第692章 幾百億面前,面子算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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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四號,凌晨兩點。

  杭州,阿里集團總部,六樓戰略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平時只有在季度戰略復盤時才會啟用,配備了全套反竊聽設備和信號屏蔽裝置。

  此刻,長桌兩側坐滿了人,煙霧繚繞,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

  集團CFO蔡崇信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一疊從紐約連夜傳真過來的文件。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這在他身上極其罕見。

  「情況就是這樣。」蔡崇信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高盛和摩根史坦利的聯席承銷團隊,今天下午紐約時間給我打了四十分鐘電話。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任何可能影響IPO進程的負面事件,必須在路演之前徹底解決。」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蔡崇信繼續:

  「我們的IPO窗口期是今年九月。距離現在,不到兩個月。路演材料已經進入最終審核階段,SEC那邊的S-1文件修訂到了第七版。高盛給出的估值區間是1500億到1800億美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國內監管部門對我們做出反壟斷處罰決定,哪怕只是一個行政警告,SEC都有權要求我們補充披露。補充披露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時間表推遲,意味著估值下調,意味著軟銀和雅虎那邊的耐心被消耗殆盡。」

  法務總裁邵曉鋒接過話頭:

  「老蔡,我周五進京的事,能不能想辦法推一推?」

  「推不了。」蔡崇信搖頭,

  「督辦令是最高監管層直接下的,規格比去年年底那次高了兩級。這次不是單一的反壟斷執行部門在牽頭,而是更高級別的聯合督辦辦公室親自過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邵曉鋒沒再說話。他當然知道。

  去年年底調查組進駐的時候,他們法務團隊還能用程序手段拖延取證。

  管轄權異議、證據效力質疑、舉證期限延長,每一招都合法合規,每一招都在爭取時間。

  但現在不一樣了。

  督辦令的意思是,上面有人拍了桌子。

  坐在角落裡的公關部主管老周清了清嗓子:

  「我補充一個情況。今天下午,國內最具權威性的一家官方大報發了一篇評論文章,標題是《平台經濟的公共屬性與治理路徑》。」

  他把手機屏幕亮出來,上面是文章截圖。

  「這篇文章的措辭,跟念語那篇《港口、稅收與數字時代的公共性》高度呼應。而且用了'准公權力'這個概念,幾乎是原文照搬。」

  蔡崇信的眉心跳了一下。

  官方背景的媒體跟進,這不是普通的輿論發酵。這是信號。是上面在釋放態度。

  「還有。」老周又翻出一條消息,

  「官方台今晚的王牌財經節目,做了一期專題節目,採訪了六個中小商家,主題是'平台二選一下的生存困境'。節目裡沒有點我們的名,但所有案例都是天貓商家。」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蔡崇信沉默了很久。

  「馬總呢?」有人問。

  「在湖畔花園。」蔡崇信說,

  「我一個小時前跟他通過電話。他的意思是,讓我們先拿出方案,明天早上八點他要看到。」

  邵曉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方案無非就三條路。」

  他在白板上寫了三個字:拖、和、認。

  「第一,繼續拖。用法律程序消耗時間,賭監管層在IPO之前不會正式下處罰決定。風險是:如果對方鐵了心要在九月之前出結果,我們拖不住,反而會激怒對方,處罰力度加碼。」

  「第二,和。主動接觸監管層,表達整改誠意,爭取一個相對溫和的處理結果。比如簽署行政承諾書,承諾限期整改,換取不公開處罰。好處是對IPO影響最小,壞處是等於承認了'二選一'的事實,後續民事訴訟里我們會非常被動。」

  「第三,認。全面配合調查,接受處罰,把罰款計入IPO披露文件的'已知風險'項。好處是一次性出清利空,壞處是罰款金額不可控,而且會給SEC審查留下把柄。」


  蔡崇信盯著白板看了半分鐘。

  「高盛那邊的態度呢?」

  「我問過了。」蔡崇信說,

  「他們的原話是:如果是一個已經結案的、金額可控的行政處罰,可以作為'已解決風險'寫進招股書,對估值影響有限。但如果是一個懸而未決的、正在進行中的調查,那就是重大不確定性,必須在風險因素里重點披露。投資人看到這個,認購熱情會打折扣。」

  「所以高盛的意思是,要麼在路演之前徹底解決,要麼就別提。」邵曉鋒總結道。

  「對。」

  會議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集團戰略部負責人曾鳴開口了。

  「我說一個大家可能不愛聽的話。」

  所有人看向他。

  「這件事的本質,不是法律問題,也不是公關問題。是監管層面的底線問題。」

  曾鳴摘下眼鏡擦了擦,語速很慢。

  「念語那篇文章,為什麼能在三天之內引發這麼大的連鎖反應?不是因為他寫得多好,是因為監管層本來就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和切入點。念語只是提供了一把刀,但動刀的人不是他。」

  「你的意思是?」蔡崇信問。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已經不是我們法務團隊能解決的了。需要馬總親自出面,去向上面的核心層直接匯報溝通。」

  蔡崇信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面是軟銀孫正義三小時前發來的郵件。

  郵件很短,只有兩句話。

  「蔡桑,我聽說了國內的情況。請確保九月的時間表不受影響。」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甚至沒有簽名。

  這就是資本的態度。

  軟銀在阿里的持股比例超過百分之三十,是最大的機構股東。

  這筆投資從2000年的兩千萬美金,到現在帳面價值超過五百億美金。十四年,兩千五百倍的回報。

  但這個回報,只有在IPO成功之後才能兌現。

  在此之前,一切都是紙面數字。

  蔡崇信把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

  「我的判斷是,走第二條路。主動接觸,爭取和解。」

  邵曉鋒轉過身來:

  「老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旦我們簽了行政承諾書,迴響科技那邊的民事訴訟就等於拿到了一把尚方寶劍。北京高院的法官只需要引用我們自己簽的承諾書,就能直接認定'二選一'行為成立。到時候賠償金額……」

  「我知道。」蔡崇信打斷他,

  「但你算一筆帳。IPO如果按1600億美金的中間價計算,我們每推遲一個月,僅利息成本和承銷費用的增加就超過兩億美金。更不用說市場窗口的不確定性。如果錯過今年九月,下一個窗口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天。半年時間裡,任何黑天鵝事件都可能讓估值腰斬。」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民事訴訟的賠償,撐死幾個億人民幣。IPO的估值波動,是幾百億美金的量級。孰輕孰重,不用我教各位算吧?」

  沒人反駁。

  曾鳴點了點頭:「我同意老蔡的判斷。但有一個前提條件。」

  「什麼?」

  「承諾書的措辭,必須由我們來起草。核心是:承認存在'部分商業行為有待優化',但絕不能出現'壟斷'這兩個字。措辭上的差異,決定了後續民事訴訟里法官的自由裁量空間。」

  蔡崇信想了想,點頭:

  「可以。邵總,你周五進京的時候,帶上這個方案。先探探口風,看對方的底線在哪裡。」

  邵曉鋒把馬克筆放下,定了定神。

  「還有一件事。」老周舉起手,「念語那邊,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這個人的影響力太大了,如果他繼續寫……」

  蔡崇信搖了搖頭。

  「不要碰他。」

  「為什麼?」

  「因為我們查過了。」蔡崇信的聲音壓得很低,「念語這個人,背後的水深得超出你的想像。去年海外那個安全事件爆出前他就發過預警文章,今年年初4G牌照提前發放也跟他有關。這種人,要麼是最高決策層的核心智囊,要麼是有極強特殊保護傘的人。無論哪種,都不是我們能動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長桌另一邊負責淘寶和天貓業務的幾位高管,神色變得極度嚴肅。

  「至於明面上的迴響科技,還有他們最近搞的那些小動作——」

  蔡崇信加重了語氣,透出一股決斷,

  「暫時先放著。什麼都不要管,也不要做任何反擊。」

  「老蔡,就這麼忍了?」

  負責天貓的高管皺起眉頭,

  「他們可是把手伸進支付系統了,現在還在法庭上牽頭起訴我們。」

  「忍了。」蔡崇信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再說一遍,現在集團最核心、最重要、唯一不可動搖的任務,就是九月份的赴美上市。任何可能引發輿論放大、節外生枝的動作,全部給我停下。等IPO敲鐘、資金落袋之後,我們有的是時間和資源去收拾一個剛成立兩三年的創業公司。但在那之前,誰也不許輕舉妄動,哪怕是被對方打了一巴掌,也得給我咽下去!」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股為了大局壓倒一切的戰略定力。

  凌晨三點十五分,會議結束。

  蔡崇信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燈光慘白,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空曠的園區。

  手機又震了一下。

  雅虎CEO瑪麗莎·梅耶爾的郵件。

  「Hi Tsai, 我需要在下周董事會之前得到一個明確的時間表更新。雅虎的股東們很關心這件事。」

  蔡崇信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向電梯。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給馬總一個能說服所有人的方案。

  而窗外的杭州城,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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