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我創業的秘訣?我啥都不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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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綿陽,熱得人渾身冒油。

  顧嶼在產業園待了三天。

  頭一天跟周維民簽框架協議,第二天視察星源動力電池廠的設備安裝進度,第三天在李一男的車間裡蹲了半天,盯著第二條蜂鳥裝配線的末端調試。

  到了第四天,他總算閒下來了。

  早上八點,顧建國騎著一輛園區配的電瓶車,出現在行政樓門口。

  不是蜂鳥,是那種最普通的、座墊都磨掉皮的老款綠源。

  「走,帶你吃米粉。」

  顧嶼坐上后座。綿陽的街道還沒被太陽曬透,空氣裡帶著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父子倆穿過園區大門,拐上城北的主幹道,騎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條老巷子口停下來。

  巷口的店面極小,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就拿紅漆在牆上刷了四個字:開元米粉。

  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顧建國熟門熟路,從側面窗口探頭進去喊了一嗓子:

  「老闆,兩碗肥腸的,多加牛肉,紅油重一點!」

  「哎,等一下。」

  顧嶼走上前,衝著窗口裡熱氣騰騰的灶台補了一句,

  「老闆,我那碗不要全紅油。要清湯紅湯對澆,一半一半。」

  窗口裡正在冒汗撈粉的老闆聞言,抬頭多看了顧嶼一眼,露出瞭然的笑意:

  「要得。懂行哦,清紅湯。」

  顧建國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你跑到綿陽來吃清湯?吃米粉不吃紅湯哪有那個味道嘛!」

  顧嶼找了個塑料凳坐下,隨手抽了兩張紙擦了擦桌面上那層洗不掉的油漬,笑道:

  「爸,這你就不懂了。這是本地老饕的隱藏菜單,清湯紅湯對澆。這是我上次來綿陽辦事,園區旁邊一個本地人教我的。這麼吃,既有紅油的香辣,又蓋不住骨頭熬出來的原湯鮮味。」

  旁邊一個穿工裝的中年人正埋頭嗦粉,聞言抬起頭沖顧嶼豎了個大拇指,桌上還擺著一碟泡菜。

  兩碗米粉很快端上來。

  顧建國那碗是濃稠的紅油底。顧嶼這碗則層次分明,紅潤的辣椒油和乳白濃郁的高湯交融在一起。

  米粉是細軟的圓粉,晶瑩剔透,肥腸切得薄而透亮,牛肉片鋪在最上面,撒著一把翠綠的蔥花和酥脆的炒黃豆。

  顧嶼夾了一筷子粉送進嘴裡。

  湯頭鮮得很,辣味不是那種一上來就沖腦門的暴烈,而是被清湯中和後,變得溫潤綿長,後勁十足。

  肥腸處理得乾淨,嚼起來有脆勁,沒有一點腥味。

  「綿陽米粉確實好吃。尤其是這半清半紅的湯頭,絕了。」

  顧嶼由衷地說了一句。

  顧建國悶頭嗦了半碗滿是紅油的粉,抬起頭來,看了看兒子碗裡,撇了撇嘴。

  「那可不。開元老店,九幾年就在這兒了,老綿陽人都認這家。不過我還是覺得全紅油過癮。」

  顧嶼又喝了口湯,辣得額頭微微冒汗。

  店裡沒有空調,頭頂一台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轉,風打在臉上是熱的。但米粉的味道確實能讓人把這些全忽略掉。

  吃完粉,父子倆沒急著走。顧建國又要了兩杯店裡自熬的酸梅湯,一塊錢一杯,裝在一次性塑料杯里,甜得發膩。

  「爸,這幾天廠里的事理順了沒?」顧嶼把杯子放在桌上。

  顧建國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他「嘖」了一聲,整個人往塑料靠背上一靠,伸手揉了揉後脖子。

  「順個錘子。」

  顧嶼挑了一下眉。

  「你說那個瑞典的FPC指紋模組,上周到了一批貨,我一個個親自驗,發現有三十多顆感應區邊緣有細微劃痕。供應商說不影響性能,我不信,拿著放大鏡看了一個下午。」

  「結果呢?」

  「確實不影響。」顧建國語氣有點窩火。「但我那一下午就廢了。」

  顧嶼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啥子嘛!」顧建國瞪了他一眼。

  「還有,組裝線上那個定位夾具,公差老是跑偏。我跟車間主任說了三遍,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第二天我去看,還是偏。我只好自己蹲在產線上調了一個多小時。」


  他掰著手指頭數。

  「招人也煩。本地招的幾個裝配工,手腳是快,但焊接的時候錫量不均勻。我又不好意思罵太狠,畢竟人家剛來,怕把人嚇跑了。只能自己一個個盯著教。」

  「還有廠務經理,迴響派來那個小劉,倒是認真負責,但他是廣東人,說話綿陽這邊工人聽不太懂,有時候一句話要翻譯兩遍……」

  顧嶼聽著他爸連珠炮一樣倒了十分鐘苦水,手裡的酸梅湯都喝完了。

  「兒子。」顧建國正了正身子,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看著他。「我問你個事。」

  「問。」

  「你咋個創業那麼簡單的?」

  顧嶼差點被最後一口酸梅湯嗆住。

  「迴響科技那麼大個攤子,今日熱點、回音、極光、脈搏支付、高德……你一個人管得過來?我光搞一個門鎖廠,五十來號人,就已經焦頭爛額了。你手底下幾百上千號人,你咋搞的?」

  顧建國的眼神里透著真誠的困惑。

  顧嶼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想了想。

  「爸,我跟你說實話。」

  「你說。」

  「我不知道啊。」

  顧建國愣住了。「啥?」

  「我真不知道。」顧嶼靠在椅背上,兩手一攤。

  「我就是個甩手掌柜。」

  顧建國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那你平時幹啥?」

  「想方向。」顧嶼說。

  「想清楚要做什麼,找到對的人,把事情交給他,然後檢查結果。中間過程,我不碰。」

  顧建國聽著,眉頭擰了起來。

  顧嶼知道他爸的問題出在哪裡。

  在錦城搞裝修二十多年,所有活兒都是自己一把瓦刀一雙手干出來的。

  這種習慣帶到工廠里,就成了每一顆指紋模組都要親自驗、每一個夾具都要自己調、每一個新員工都要手把手教。

  「爸,我問你。」顧嶼豎起一根手指。「你覺得陳小平比你懂供應鏈吧?」

  「那肯定的。人家美的幹了快十年,我拍馬趕不上。」

  「那你覺得迴響派來的小劉,做工廠管理比你專業吧?」

  「嗯……應該是。畢竟人家正經學過。」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們幫你分擔?」

  顧建國沉默了幾秒。

  「老陳現在是雲居的CEO,人家忙得腳不沾地,我哪好意思老去煩人家。小劉嘛……他剛來,我怕他鎮不住場子。」

  「那就多給小劉幾個月時間,讓他自己去磨合。鎮不住場子就讓他想辦法鎮住,實在不行換人。」顧嶼語氣平淡。

  「你跟陳總雖然是兩家公司,但廠區挨著,有技術問題互相串個門聊兩句又不犯法。關鍵零部件的品控標準,讓陳總幫你出個SOP文檔,你按著文檔培訓質檢員就行了,不用你自己拿放大鏡一顆顆看。」

  顧建國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爸,你知道管理學裡有句話叫什麼嗎?」

  「啥?」

  「不會帶團隊,就只能幹到死。」

  顧建國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顧嶼接著說:「當老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放手。你要是每件事都自己過問,你就不是老闆,你是高級技工。一天就那麼二十四個小時,你拿三個小時去調夾具,這三個小時你就沒法去想更重要的事。」

  「啥更重要的事?」

  「比如想想第二款產品長啥樣。比如跟隔壁陳總聊聊,門鎖的星閃模組到了以後怎麼跟他的路由器聯調。比如琢磨一下線上銷售渠道怎麼鋪。這些事,只有你能想。但調夾具這種事,你花五千塊月薪招個熟練的工裝技師,人家比你調得又快又准。」

  顧建國低頭看著桌上的空碗,半晌沒吭聲。

  「你與其每件事情都親力親為,不如把省下來的精力拿去給關鍵崗位多開兩千塊工資。讓人替你操心,比你自己操心划算得多。」

  顧建國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

  「你說得倒輕巧。」他嘟囔了一句。「可我總覺得交給別人不放心。」


  「不放心就設考核。」顧嶼站起來,把一次性杯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每周讓車間主任交一份良品率報告,讓質檢員交一份來料檢驗記錄,你看數據就行。數據好,說明人用對了;數據不好,換人。這比你自己蹲在產線上管用一萬倍。」

  顧建國慢慢站起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行吧。我試試。」

  顧嶼拍了拍他爸的肩膀。

  「爸,交給你一個秘訣。」

  「很簡單。」

  「你只需要思考這件事情是不是必須你這個老闆出面。如果答案是否。那就交給手下來做。」

  顧嶼看著他,語氣放緩,

  「你已經很厲害了。從裝修工到門鎖廠老闆,你走了不到一年。但是接下來這步,你得從自己干變成讓別人干。這步邁過去,你才能真正當老闆。」

  顧建國被兒子誇了一句,臉上浮起不太自在的笑容,很快又壓了下去。

  「走了走了,回廠里還有事。」

  父子倆騎著那輛老綠源,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當天下午,顧嶼又去了一趟陳小平那邊,確認了星閃晶片的交付節點和雲居路由器第一版PCB的打樣進度。

  陳小平帶他看了新到的一批樂鑫ESP8266模組的測試數據,兩人聊了二十分鐘就散了。

  臨走前,顧嶼在園區門口碰到正從車間出來的李一男。

  「裝配線的事我盯著,你不用操心。」李一男推了推眼鏡。

  「月底之前第二條線滿負荷,良品率不會低於96%。」

  顧嶼點了點頭。「發布會的售後團隊也安排好了?」

  「張雅在盯。」

  「行。」

  六月二十日,顧嶼訂了下午的航班飛回北京。

  出發前,他又去那家開元米粉吃了一碗。這回熟門熟路地點了牛肉臊子粉,依舊是清湯紅湯對澆,加了一份煎蛋。

  顧建國送他到綿陽南郊機場。

  「爸,記住我說的。放手,看數據,別自己扛。」

  「曉得了曉得了。」顧建國擺了擺手,嘴上嫌煩,但眼神裡帶著認真。

  「你回去好好上課,別淨想著賺錢。」

  顧嶼笑了一聲,提著背包進了候機樓。

  綿陽這趟,該落的子都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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