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股東的利潤,國家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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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李正國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顧嶼把蜂鳥停在小館樓下,等著蘇念從洗手間出來。

  五月的陽光把後海的水面曬得亮堂堂的,岸邊柳條耷拉下來,偶爾被風撩起一截。

  蘇念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礦泉水。

  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走到蜂鳥旁邊,看了顧嶼一眼。

  「走吧。」

  顧嶼跨上車,蘇念戴好那頂定製的白色半盔,坐上后座。

  這回摟腰摟得很自然,沒有昨晚的那種微妙的猶豫。

  蜂鳥無聲地滑出後海的巷子,拐上德勝門內大街。

  陽光從法桐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路面上,一塊一塊的。

  路邊早點攤已經收了,換成了賣烤紅薯和糖葫蘆的。

  蘇念雙手環著顧嶼的腰,安靜地靠著他的後背,沒說話。

  「顧嶼。」

  風聲里,蘇念的聲音隔著頭盔傳過來,被削得有些薄。

  「嗯。」

  「你最後跟李總說的那段話,我沒太想明白。」

  前面正好是德勝門外的護城河,沿河有一片安靜的林蔭步道。

  他將蜂鳥拐進路邊的樹蔭下,穩穩地放下側撐。

  蘇念摘下半盔掛在車把上,理了理被壓扁的頭髮,走到護城河邊的漢白玉欄杆旁。五月的微風拂過河面,岸邊的垂柳在水裡投下大片陰涼。

  顧嶼走過去,和她並肩靠在欄杆上,看著水面偶爾躍起的波紋。

  「哪段沒想明白?」

  「你把整個電池的路線圖都畫好了,從充電寶到手機到兩輪車到四輪車,資金怎麼拆也算清楚了。四十個億全投研發,方向明確,邏輯自洽。」

  蘇念偏過頭看著他,

  「按理說,李總聽完應該很踏實才對。可你最後偏偏說了一句'怎麼頂住董事會那幫人的壓力'。」

  她停了一下。

  「產業規劃不是挺好的嗎?對公司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麼還要頂壓力?」

  顧嶼雙手隨意地搭在欄杆上,迎著微風,沒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米爾頓嗎?」他偏過頭問。

  蘇念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好像上課的時候有印象……趙教授在講通貨膨脹那節課,是不是提過這個人?」

  「嗯,米爾頓·弗里德曼,貨幣主義學派創始人。」

  顧嶼接過了她的話茬,語速不快,像在課堂上給同桌講題。

  「這人提過一個理論。企業唯一的社會責任,就是為股東最大化利潤。只要不欺詐、不違法,企業的一切經營決策,都應該服務於股東回報。」

  「你怎麼看這句話?」顧嶼轉頭看著她。

  微風拂過,不遠處幾個散步的老人慢悠悠地走過。蘇念手肘撐在欄杆上,沉默了大約十秒。

  「單純從邏輯上看,好像沒毛病。」

  她的聲音慢下來,在斟酌措辭。

  「股東出了錢,承擔了風險,企業替股東賺錢天經地義。如果企業拿股東的錢去搞慈善、搞跟利潤無關的事情,某種意義上確實是侵害了出資人的權益。」

  她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停頓了一下。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太短視了。」

  蘇念的聲音里透著猶豫。

  「如果企業所有的決策都圍著股東利潤轉,那長期研發、戰略投入這些短期看不到回報的事情,誰來做?」

  顧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的直覺很準。

  「你說到點子上了。」

  頭頂的柳枝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片細長的綠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面前。

  顧嶼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打在他臉上,開口道:

  「弗里德曼這句話,本身沒有對錯。但問題在於,當這句話變成華爾街的聖經,變成所有上市公司CEO的行動綱領之後,它就會產生一個極其恐怖的後果。」


  蘇念抬起頭,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CEO的考核指標是什麼?股價。董事會評估CEO的唯一標準是什麼?每個季度的財報好不好看,股價漲沒漲。」

  「那CEO會怎麼做?他會把公司賺到的利潤,優先拿去干兩件事。第一,分紅。第二,回購股票。」

  蘇念愣了一下。

  「回購股票?」

  「就是公司拿自己的錢,去二級市場上買自己的股票。流通股減少了,每股收益就上去了,股價自然就漲。」

  「2010年到現在,美國那些非金融類大企業,砸了幾萬億美金做這兩件事。分紅加回購,幾乎把全部利潤都還給股東了。」

  「那研發呢?」

  蘇念脫口而出。

  「砍。」

  一個字,乾脆利落。

  「百分之八十的美國上市公司高管承認,為了季度財報好看,他們會主動砍掉回報周期超過三年的研發項目。」

  蘇念沒說話,但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欄杆邊緣。

  「你還記得我說的擠牙膏嗎?」

  顧嶼側過頭看她。

  「記得。你說英特爾被罵了十幾年擠牙膏,市占率照樣百分之八十。」

  「對。但你知道英特爾為什麼擠牙膏嗎?」

  蘇念沒回答。

  「因為華爾街不允許它不擠。」

  顧嶼看著她的眼睛,蘇念的眉頭微微蹙著。

  「先進位程研發,一代就是幾十億美金。建一座最先進的晶圓廠,上百億美金。這些錢砸下去,三年五年看不到回報。但華爾街的分析師不管這些,他們只看這個季度你的EPS有沒有漲,你的利潤率有沒有提升。」

  「所以英特爾怎麼選?」

  顧嶼的聲音很平。

  「把利潤拿去回購股票、分紅,讓股價好看。先進位程的研發?往後排。產能擴建?再等等。反正現在市占率高,擠一擠牙膏,每一代提升個百分之幾的性能,財報照樣漂亮。」

  「那然後呢?」

  蘇念忍不住追問。

  顧嶼站直身子,語氣中透著一股看透歷史迷霧的冷峻:

  「半導體是個贏者通吃的遊戲。如果英特爾繼續這麼玩下去,你信不信,最多再過五年、十年,當台積電這種純代工廠把所有的利潤砸進研發,一路把製程推到十納米、七納米甚至是五納米的時候,英特爾會因為現在的短視,卡在十納米的瓶頸上掙扎。曾經的半導體霸主,註定會淪為高端晶片幾乎缺席的二流選手。」

  「這就是弗里德曼那句話的代價。」

  顧嶼語氣平淡。

  「企業的全部利潤都拿去伺候股東了,該投的研發沒投,該建的工廠沒建,該培養的工程師沒留住。短期股價是漲了,長期競爭力被掏空了。」

  「美國不止英特爾一家。波音也是。通用電氣也是。」

  顧嶼沒有展開講,但蘇念能聽出那兩個名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這就是A股和美股最本質的區別。」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河面,

  「美股的底層邏輯是服務股東。企業存在的意義就是讓股東賺錢。所有的戰略決策,歸根結底都要回答一個問題:這個季度的財報能不能讓股價漲?」

  「而我們國內呢?京東方連續虧了將近十年,按華爾街的標準,這種公司早就該被清算退市了。但國家持續注資,不斷擴產,死磕研發。最後做成了全球面板的絕對巨頭。」

  蘇念徹底明白了他剛剛鋪陳的那些邏輯。

  「所以……」

  她的聲音很輕。

  「李總現在面對的問題,就是紅杉和IDG那幫人,在逼他走美股的那條路?」

  顧嶼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正國剛才在小館裡吐的那些苦水,VP爭山頭要預算、商業資本逼著鋪攤子沖估值,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

  資本要回報。要快。要大。要現在。

  而造電池,是一條至少三到五年看不到大額利潤的重資產投入路。


  這條路對星火的未來至關重要,但對紅杉和IDG這些追求兩三年退出、十倍回報的商業資本來說,它太慢了,太重了,太不性感了。

  他們想要的,是李正國把利潤拿出來繼續鋪品類、沖估值、講故事,然後儘快推到納斯達克去敲鐘套現。

  風突然大了些,把蘇念鬢角的髮絲吹得有些亂。

  顧嶼自然地抬手,幫她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不過還好。」

  顧嶼的語氣終於鬆了下來,嘴角帶上了一絲他慣有的腹黑笑意。

  「星火的AB股架構,核心投票權在我們手上,國投那邊也穩。那幫商業資本鬧歸鬧,真到了投票桌上,他們翻不了天。」

  「不過嘛。」

  「不過什麼?」

  「夠老李頭疼的了。」

  PS:感謝【小姐世紀之交說】送出的【禮物之王】加更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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