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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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旬的北京,銀杏葉黃透了。

  清華園西門外的荷塘邊,一棵兩人合抱粗的老銀杏正瘋狂掉葉子。

  風一吹,滿地碎金,踩上去沙沙響。

  蘇念站在樹下。

  明制織金馬面裙,豎領對襟衫,腰間一條宮絛垂著一枚羊脂白玉小魚。

  頭髮盤成簡單的低髻,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顧嶼蹲在三米開外,單膝撐地,左手托著當年蘇念送他的那台佳能5D2單眼相機,右眼眯著貼在取景器上。

  「往左半步。」

  蘇念往左挪了挪。

  「再半步。」

  蘇念又挪了挪,踩到一片濕泥,腳底一滑,趕緊扶住樹幹穩住身體。

  顧嶼按下快門。

  咔嚓。

  蘇念低頭看自己沾了泥的繡花鞋,皺了皺眉。

  「你是不是故意的。」

  「出片。」

  顧嶼頭也不抬地翻看回放,

  「你剛才扶樹的那一下,手指搭在樹皮上,袖口的刺繡紋路剛好跟銀杏葉的脈絡重疊。」

  他把相機屏幕轉過去給她看。

  蘇念湊過來瞄了一眼。照片裡的人側身扶樹,視線低垂,落葉糊了滿地,確實好看。

  她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走回原來的位置站好。

  「繼續。」

  兩個人從上午十點拍到下午一點半。

  荷塘拍了一組,近春園拍了一組,水木清華的工字廳門口又拍了一組。

  蘇念換了兩套衣服,一套明制,一套宋制褙子配百迭裙,都是她自己手繪紙樣後找蜀繡師傅做的樣衣。

  漢服社的設備確實齊全,除了機身和鏡頭是顧嶼自帶的,剩下的圓形反光板、便攜LED補光燈全是從社團里薅來的羊毛。

  蘇念說借的時候很順利,她和黃文岫上周剛幫社裡趕製了三套活動用的漢服,社長二話沒說就把器材櫃的鑰匙遞過來了。

  顧嶼關掉相機,揉了揉發酸的右手腕。

  「收工。」

  兩個人在近春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冬天的味道,蘇念把羽絨服裹緊了一點,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你幫我看看這些。」

  顧嶼接過來翻開。

  裡面夾著十幾張A4紙,全是手繪的服裝設計稿。

  鉛筆打底,馬克筆上色,線條乾淨利落。

  每一張旁邊都用蘇念那一手漂亮的小楷標註了面料、配色方案和工藝要求。

  顧嶼一張一張翻過去。

  前三張是女裝。宋制褙子、明制立領對襟、唐制齊胸襦裙,配色清雅,細節處標註了「蜀繡·芙蓉錦鯉紋」和「織金雲肩·暗紋」。

  第四張開始畫風突變。

  圓領袍。

  道袍。

  直裰。

  飛魚服。

  曳撒。

  顧嶼把這摞設計稿在手裡顛了顛,數了一下。

  十五張。

  女裝三張。

  男裝十二張。

  他抬頭看蘇念。

  蘇念正低頭整理帆布包里的鏡頭布,表情平靜得像在做一道數學填空題。

  「蘇總。」

  「嗯。」

  「你這個產品線規劃……」

  顧嶼晃了晃手裡的設計稿,

  「有點意思。」

  蘇念的手頓了一下,接過設計稿塞回文件夾,動作很快。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談不上。」

  顧嶼靠在長椅背上,雙臂交叉,

  「就是好奇,你一個做漢服品牌的創業者,女裝只畫了三套,男裝畫了十二套。這比例是怎麼定的?」


  蘇念拉上文件夾的拉鏈,語氣平靜。

  「我喜歡。」

  「嗯。」

  「要你管。」

  顧嶼笑了。

  他當然懂蘇念的意思。

  她畫那些男裝的時候,腦子裡的模特是誰,閉著眼睛都猜得到。

  飛魚服旁邊標註的胸圍數據,跟他上個月量體做長衫的數據一模一樣。

  但懂歸懂,生意歸生意。

  「你聽我說兩句。」

  顧嶼收起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從男朋友切換成了產品經理。

  「你現在啟動資金七萬塊。七萬塊在服裝行業,連打水漂都不夠聽個響。你必須把錢花在刀刃上,第一批產品只能押一個方向。」

  蘇念轉過頭看他,銀杏葉的影子落在她睫毛上。

  「男裝和女裝,你覺得是兩個市場。但實際上,它們是兩個物種。」

  顧嶼伸出一根手指。

  「男人買衣服的邏輯是什麼?能穿就行。一件合身的,穿三年五年都不換。你讓他穿一件好看的圓領袍,他穿舒服了,下次還買這一件,顏色都不帶換的。復購率高是高,但客單價和SKU深度全部被鎖死。你做十二款男裝,最後賣得動的可能就兩三款,剩下的全壓成庫存。」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女生呢?完全不一樣。」

  「春天想穿齊胸襦裙,夏天想穿宋制褙子,秋天要織金馬面裙配立領衫,冬天還得來一件斗篷。同一個季節,通勤要一套素的,拍照要一套華麗的,逛街要一套日常的。」

  「一個女生一年在漢服上的消費預算,可以是一個男生的五倍甚至十倍。」

  「更關鍵的是,她會不斷換款式、換配色、追新品。」

  「你每上一款新品,她都有可能下單。這種持續性的消費欲望,才是支撐一個初創品牌活下來的現金流。」

  蘇念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停在文件夾的拉鏈上沒有動。

  顧嶼知道她在聽。

  「而且你想想你的渠道。」

  他繼續說,

  「回音短視頻,用戶畫像里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女性占比超過六成。你的帳號'念念'如果要在回音上冷啟動,第一批受眾就是年輕女性。你拿男裝去打這群人?」

  他搖了搖頭。

  「你拿一套精緻的明制女裝,找一個好看的場景,拍一條十五秒的換裝視頻。」

  「發到回音上,算法會自動把它推給所有標記了『漢服』『國風』『傳統文化』的女性用戶。」

  「這些人看完視頻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不是『這衣服真好看』。是『我穿上會不會也這麼好看』。」

  「這才是轉化率。」

  「而且,你只有七萬塊錢,千萬別傻乎乎地去墊資做現貨。」

  顧嶼用手指敲了敲那幾張女裝設計稿,

  「把樣衣做出來,在回音上發視頻測數據。哪款火了,就開預售,收定金。拿著買家的定金去工廠下大貨,用尾款發貨。這叫輕資產周轉,懂麼,蘇總?」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銀杏葉落在她膝蓋上。她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用指尖輕輕捻了一下。

  「那男裝就不做了?」

  她的聲音很輕,摻著點不太明顯的失落。

  顧嶼看著她的側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我說不做了嗎?」

  蘇念抬眼看他。

  「你先拿女裝把品牌立起來。等『念念』在回音上有了第一批忠實用戶,有了口碑和復購數據,再去拓男裝線。那時候你有現金流兜底,有用戶基礎做測試,想做多少款都行。」

  他伸手從她的文件夾里抽出那張飛魚服的設計稿,看了兩秒,笑意更濃了。

  「而且,你這個飛魚服的版型確實畫得好。」

  蘇念一把把設計稿搶回去,塞進文件夾最底層。

  「不給你看了。」

  顧嶼沒攔。


  他靠回椅背,看著蘇念重新翻開文件夾,把那三張女裝設計稿抽出來攤在膝蓋上,眉頭微蹙,開始在旁邊空白處補寫新的標註。

  她寫得很快。

  「日常通勤款·簡化繡花」「第一期主推·定價區間待定」「面料替換方案·降低成本」。

  筆尖沙沙響。

  顧嶼安靜地看著她。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打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鼻樑挺直,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認真起來的時候,跟他在會議室里看林溪做匯報時的那種專注如出一轍。

  只是好看太多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蘇念合上文件夾,抬起頭。

  「對了。」

  顧嶼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側過身看她,

  「你不是說已經提交了公司註冊申請嗎?海淀那邊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營業執照下來了。上周三。」

  「叫什麼名字?」

  蘇念把文件夾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銀杏葉碎片,背對著顧嶼。

  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銀杏葉落進水裡。

  「北京姑蘇服飾有限責任公司……簡稱,姑蘇。」

  然後她拎起帆布包,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顧嶼坐在長椅上,愣了整整三秒。

  姑蘇。

  顧,蘇。

  他看著蘇念的背影越走越遠,羽絨服裹著織金馬面裙,步子不急不慢,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顧嶼低下頭,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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