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時間膠囊里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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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的閘門「轟」的一下被沖開。

  我想起來了。

  我來過。

  姑娘笑說:「你們來的那天,是我店鋪開業的第一天,你們也是我店裡的第一個顧客。」

  我有點驚訝:「這你都記得?」

  姑娘指了指牆上那片照片海的最上方:「你們的照片貼在最高,最中間的位置,每天都看著,所以很好記。」

  我恍然大悟,再次打量這個小小的店鋪。

  「沒想到你這店能開到現在。」

  說實話,這種賣情懷的舊貨鋪,在很多旅遊景點都有,但基本開不了兩年就會倒閉,遊客新鮮勁一過,就沒人來了。

  可這家店,居然從我們大學畢業開到了現在,快八年了。

  能開上近十年,這店主恐怕不只是有點情懷,還得有點商業頭腦。

  「也沒啥特別的,」她說,「就是家裡不差錢,而我就愛幹這個,能開多久開多久,開著開心就行。」

  我頓時啞然。

  這理由……樸實無華,且無法反駁。

  我岔開話題,「怎麼稱呼?」

  姑娘抬手指了指門口的招牌:「叫我二當家就行。」

  到底是搞文藝的,連名字都這麼特別。

  「對了,」習鈺問道:「二當家,我記得我們那天,好像還在你這兒存了個時間膠囊,就是一個風鈴,把照片塞在裡面的那種。

  那個……還在嗎?」

  二當家點點頭,「肯定在啊。

  你們是我開業第一單,那第一個時間膠囊對我來說意義不一樣。

  就算把我自己丟了,也不可能把那東西弄丟了。」

  我們跟著她走進裡面的隔間。

  房頂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大多是風鈴,還有彩球、小燈籠,但都是迷你的,大小跟習鈺的拳頭差不多,密密麻麻,像一片彩色的星空。

  靠牆有兩張布藝沙發和一張小茶几。

  另一面牆邊立著一架老式的立式鋼琴,琴蓋緊閉,牆上掛著一把木吉他。

  二當家搬來一個摺疊梯,架在屋子中央。

  她爬上去,在最中間的位置,取下一個淡藍色的玻璃風鈴。

  風鈴上只有薄薄的一層浮灰。

  習鈺接過風鈴,走到沙發邊坐下,把風鈴輕輕放在茶几上。

  她的動作很小心,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伸出手,捏住中間那根最粗的玻璃管上下兩端,輕輕一擰……

  玻璃管從中間分開了。

  裡面卷著一張小紙條。

  習鈺把紙條抽出來,慢慢展開。

  是一張照片。

  她看著照片,久久沒有說話,眼神有些發直,像是在透過這張照片,看向很遠很遠的過去。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湊過去看:「什麼東西?」

  習鈺把照片遞到我手裡,嘆了口氣,笑說:「除了少女心事……還能是什麼呢?」

  我接過照片。

  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照片裡,只有我和她。

  背景就是這家雜貨鋪的門口。

  我穿著一件黑色T恤,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

  我依舊豎著大拇指,笑容燦爛得有點傻。

  她雙手背到身後,笑得很甜。

  我們的肩膀靠在一起,她的胳膊貼著我的胳膊。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間,陽光正好,青春正盛,我們笑得沒心沒肺,好像全世界的美好都濃縮在了這張小小的方寸之間。

  照片的背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

  山城的霧散了又起,嘉陵江的水漲了又落。

  顧嘉,四年時光像指縫裡的沙,我握得再緊,也留不住分毫,可有些秘密,還是想交給時間保管……

  有個傻瓜,偷偷喜歡了你整整一個青春。


  這張照片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扇落滿灰塵的門。

  我想起來了。

  那天拍完這張大合照後,習鈺忽然變得異常活躍。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每個男生面前,笑嘻嘻地說:「來來來,咱們也單獨合個影嘛!

  留個紀念!

  以後天南海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然後,她真的拉著男生們,挨個在店門口,讓店主拍了一張張雙人合照。

  最後才輪到我。

  原來,她為了能和我有一張不會引起旁人懷疑的雙人合照,不惜拉上所有男生當掩護。

  我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習鈺。

  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寧願冒著雨也來這裡散步的原因。

  鼻子一酸。

  眼眶忽然熱得厲害。

  那天醉酒後,從她家床上醒來,我倉皇逃離,甚至在心裡陰暗地揣測過……

  她是不是太饑渴?

  是不是看中了我的身體?

  她對我的愛,是不是只是因為我能滿足她的欲望?

  我用最世俗、最卑劣的想法,去揣度一顆捧在我面前、滾燙又純粹的真心。

  心裡像打翻了調味鋪,鹹的、澀的、苦的、酸的……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最後匯成一股名為「愧疚」的洪流,狠狠衝撞著胸腔。

  我辜負的,何止是她的愛。

  我辜負的,是一個女孩橫跨了整個青春時代的、沉默而盛大的注視。

  二當家很識趣,輕聲說了一句「你們聊,我去外面看看」,轉身走出了小隔間。

  沉默在瀰漫,像窗外越來越濃的雨霧。

  過了很久,習鈺才輕輕開口:「顧嘉,如果我當時能再勇敢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只是偷偷寫封情書,夾在你的書本里,你說,結局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會不一樣嗎?

  也許,我會把那封信當成誰的惡作劇,隨手扔進垃圾桶。

  也許,我會自卑地覺得,我這個西北窮小子,根本配不上她這個明媚燦爛的重大校花。

  「如果」是世界上最殘忍的假設。

  它給你一個修改過去的美夢,卻又在你即將觸碰到的時候,狠狠把你拽回現實。

  青春沒有如果。

  「算了。」

  習鈺又笑了笑,「用現在去追問過去,就像對著已經乾涸的河床,追問它曾經奔流的方向,毫無意義,而且顯得挺傻的。」

  她拿起手機,取下手機殼,然後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夾在手機殼裡。

  這時,二當家端著兩個白色的陶瓷杯走進來。

  杯口冒著裊裊的熱氣。

  「咖啡,」她把杯子放到我們面前的茶几上,「我自己煮的,請你們喝,沒放糖,當然,要糖也沒有。」

  「謝謝。」

  我端起杯子,淺嘗了一口。

  好苦……

  習鈺也端起來喝了一口,笑說:「很好喝,謝謝你。對了,二當家,我們能不能再拍一張?我想放回這個時間膠囊里。」

  「當然可以。」

  她走到牆邊,拿起那台看起來也有些年頭的單眼相機,檢查了一下,然後指了指鋼琴,「坐到那兒拍吧。」

  習鈺立刻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好。」

  我走到鋼琴前,坐下。

  二當家搬來另一張琴凳,放在我身後,「你坐這張,背對著他,靠在他背上。」

  習鈺脫掉身上那件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我身後的琴凳坐下,身體微微向後靠,後背貼在了我的背上。

  「帥哥,你手放鋼琴上,隨便彈幾下,擺個樣子就行。」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抬起雙手,懸在琴鍵上方。


  食指落下,按下一個白鍵。

  「咚——」

  一個音符,響起。

  下一秒,我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起來,彈的是鄭中基的《無賴》。

  我緩緩開口:

  我間中飲醉酒,很喜歡自由

  常犯錯愛說謊,但總會內疚

  遇過很多的損友,學到貪新厭舊

  亦欠過很多女人

  ……

  欠過很多女人嗎?

  或許吧。

  但此刻,我最虧欠的,毫無疑問,是身後這個,把整個青春都悄悄系在我身上的傻姑娘。

  二當家愣了一下,舉著相機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按下快門,而是慢慢放下了相機,安靜地站到了一旁,像一個突然闖入別人記憶深處的旁觀者,選擇沉默地聆聽。

  為何還喜歡我,我這種無賴

  是話你蠢,還是很偉大

  在座每位都將我踩,口碑有多壞

  但你亦永遠不見怪

  何必跟我,我這種無賴

  活大半生,還是很失敗

  但是你死都不變心,跟我笑著挨

  就算壞,我也不忍心,偷偷作怪

  ……

  習鈺。

  你好像……真的從未怪過我。

  哪怕我一次次推開你,哪怕我從未給過你明確的承諾,哪怕我連「愛」這個字,都吝於對你說出口。

  你只是哭,只是鬧,然後擦乾眼淚,繼續說「顧嘉,我愛你」。

  最後一句唱完,我的手指還虛虛地按在琴鍵上,餘音似乎還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震顫。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永無止境的雨聲。

  和身後,那極力壓抑的、細碎哽咽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我不敢回頭。

  我怕一回頭,看到她的眼淚。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直,任由她的顫抖,透過相貼的背部,一絲一縷地傳遍我的全身。

  過了很久,或許只有幾秒鐘,又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二當家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重新端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廢煙,廢煙.......陌生的人請給我一支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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