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重鑄極丹 六武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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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矢一的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夜明珠的慘白光芒照在他的臉上,將他額角的冷汗映得如同碎冰。他的手指掐進掌心,滲出血來,指甲嵌進肉里的刺痛讓他勉強保持住清醒。他想要退,想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想要回到地面上,回到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哪怕那裡的天光永遠陰沉,也好過這地底深處瀰漫的腐爛與血腥。

  但就在他準備徹底退回陰影中的那一瞬間,龍伯渝的頭緩緩轉了過來。不是突然的轉頭,是極其緩慢地、像是早就知道那裡有人在看的、不動聲色地偏過了半個角度。他的目光穿過實驗室里慘白的燈光,穿過那些鐵籠和手術台的縫隙,精準地落在矢一藏身的那片陰影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意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早就知道你會來的瞭然。

  矢一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完全停住,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潭。他的本能告訴他,被發現意味著死,意味著他會被扔進那些鐵籠里,變成下一頭合成妖獸的材料。

  但龍伯渝沒有動,沒有出聲,沒有做出任何示警或追擊的動作。他只是那樣看著矢一的方向,看了大約兩息的時間,然後極其自然地將頭轉了回去,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拍了拍手,那頭合成妖獸聞聲抬起頭,朝他走了過去。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妖物的頭頂。妖物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回應他的撫摸,血從它的鱗甲縫隙間滲出來,滴在鐵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矢一轉身貼著牆壁無聲地滑入走廊的陰影中。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快,快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快到他的肺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的刺痛。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不需要回頭,因為龍伯渝剛才那個眼神已經告訴他了。他不是沒有被發現,是被放走的。那種瞭然,那種毫不在意,比任何追擊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他穿過三道鐵門,沿著盤旋向上的石階沖回了地牢區域。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悶響在走廊里迴蕩,他靠著冰冷的鐵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衣袍貼在皮膚上,涼得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桶冰水。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看到的東西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怎麼趕都趕不走。

  斬次第一個轉過身來。他看見了矢一的臉色,看見了他額角的冷汗和發白的嘴唇,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站定。

  矢一深吸一口氣,將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他說了龍伯渝對禁術的掌控,說了那些被強行融合的軀體,說了那些被關在封閉空間裡的凡人,說了那頭合成妖獸在其中肆虐的場面。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五個人能聽見。

  「他看到我了,他明明看到我了,但他沒有追,他是故意放我回來的!他是不是已決定對我們出手了...」

  斬次的眉頭猛地皺緊。他的手從巨刃的刀柄上滑落,垂在身側,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矢一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五個人能聽見。

  「那個瘋子,他把被俘的龍血盟修士和妖獸強行融合了,那些被融合的東西,已經不能叫人,它們在籠子裡衝撞,用頭撞鐵欄,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停,它們不吃東西,不喝水,只是不停地衝撞,像是在拼命想要掙脫那具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軀殼,那些融合妖物身上有人的臉,但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血。」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抓了一百多個凡人,用他們測試那些合成妖物的殺傷力,那些凡人被關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合成妖物被放進去。妖物撕碎他們,啃噬他們,整個空間裡全是血。我站在門口看著,門沒有關,他故意沒有關門,他是讓我看的。」

  沒有人說話。沉默像一塊被水浸透的石頭,壓在五個人的心口上,沉得喘不過氣。火門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二藏的拇指抵在刀格上,將長刀推出一寸又推回去,槍左的鏈槍從肩頭滑落,槍尖點在鐵板上,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伊郎的短刀從袖中滑出來,又推回去,反反覆覆,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壓制什麼。

  斬次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感覺,我認識他,而且很熟悉...」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他」是誰。是那個蜷在牆角、渾身是血、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伯言。是那個被親二哥打斷肋骨、踩碎指骨、打脫臼左臂的伯言。是那個在這麼多次威脅下依然沒有求饒、沒有低頭、沒有說出「我投降」三個字的伯言。

  斬次睜開眼,轉身走到牆角。伯言靠在冰冷的鐵壁上,半睜著眼睛,目光散漫地落在天花板上,像是沒有焦距。他的衣袍破爛,血漬乾涸成暗褐色的硬殼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肋骨的刺痛和喉嚨里的血腥氣。他知道六武眾在看他,但他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他沒有力氣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斬次蹲下身,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樣東西放在伯言面前。

  天衍劍,劍身上沾著乾涸的血痕。陵光神君袍,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剛被人從衣櫃裡取出來。八尺瓊勾玉,碧綠色的寶珠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還有幾枚儲物袋,鼓鼓囊囊地堆在一起。

  「我覺得,你可能需要這個。」

  伯言低下頭,看著這些東西。他的目光從劍身上移過,從衣袍上移過,從寶珠上移過,最後落在那幾枚儲物袋上。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翻湧,像是被壓在冰層下面的暗流正在瘋狂地撞擊冰面。

  他伸出手,將天衍劍握在手裡。劍身微微震顫,溫潤的霞光在劍身上流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他想起龍復鼎在芙蓉園門口對他說的話,想起父親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時那個力道,想起他說「爹很開心有你這麼個兒子」時的眼神。他當時沒有聽懂,他只當那是父親尋常的嘮叨。

  現在他聽懂了,那是告別。

  他將天衍劍橫在膝上,將陵光神君袍裹緊,將八尺瓊勾玉握在掌心。衣袍的餘溫隔著布料滲進他的皮膚,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六武眾站在那裡,看著他。斬次的手從刀柄上滑落,垂在身側。矢一的弓弦不再震顫,二藏的刀推回了鞘中。火門的拳頭鬆開了,槍左的鏈槍從地上撿起來,斜靠在肩頭。伊郎的短刀收進了袖中。

  斬次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

  「你看到我們,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伯言抬起頭,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從斬次臉上移開,從矢一臉上移開,從火門臉上移開,從二藏臉上移開,從槍左臉上移開,從伊郎臉上移開。他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看了很久。他看到了六個可能誤入歧途的人。看到了六雙曾經看他的時候會發光的眼睛。看到了六把曾經只為他出鞘的刀。

  「我看到了六個站錯位置的人,我只是想好好地生活著,但是那些野心家,卻一定要將自己拖入這個鬼地方。」

  斬次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是哭的,是氣的。不是對伯言的氣,是對自己的氣。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但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做出了反應。

  矢一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沙啞。

  「我只記得,你對我們說過一句話,『不需要你們六個去死,而是希望好好活著,活著才有人看家,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記得嗎?」

  伯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火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雖然我們六兄弟在佐道是位高權重之人,但,始終覺得所做的事情,不太對...」

  伯言低下頭,看著自己懷裡那把天衍劍。劍身上的血痕已經乾涸了,變成暗褐色的紋路,嵌在劍刃的紋路里,怎麼擦都擦不掉。那是他父親的血。是龍伯渝從背後刺入、從前胸穿出時沾上去的。他的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摩挲,指腹感受著那些乾涸的血痕,粗糙的觸感像是砂紙磨過他的皮膚。

  「這個世界可惜沒有五極金丹,不然我一定可以恢復實力。」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但斬次注意到,他說到「五極金丹」的時候,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斬次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

  「五極金丹是沒有聽過,但是佐道的戰利品倉庫中,倒是有什麼誰碰誰死的五顆什麼丹,聽說是從哲江那邊繳獲的,從三蟲宗的庫房裡搜出來的,誰碰誰死,一直封在庫房最底層,沒人敢動。」

  伯言的手猛地攥緊了。他抬起頭,看著斬次,目光里的渙散在這一瞬間消失了,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你說什麼?」

  斬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銳利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五顆丹藥,封在庫房最底層,誰碰誰死,那些負責清點的人說,丹藥裡面全是怨氣和暴戾的靈力,一靠近就頭疼,神識像被針扎一樣。」

  伯言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五顆丹藥的氣息他太熟悉了,腦中瞬間回想起了五顆五極金丹的存在。

  赤紅、幽藍、青紫、淡金、暗黃,每一顆都對應一種屬性,每一顆都蘊含著五次秘境血祭積累的恐怖力量。它們在現實世界中被厲萬蟲煉製出來,被他搶走,被他吞下,被他的五極金丹徹底煉化。沒想到在這個鏡中世界,它們居然也以同樣的方式存在著。這五顆丹藥是鏡中世界對現實世界的複製,是龍勝創造這個幻境時從伯言記憶中提取的信息,它們的本質和現實世界中的蠱毒霸魔丹完全一致。


  「就是它們,就是那五顆丹,我需要它們。」

  斬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五顆丹藥,還在佐道倉庫里。去拿回來。」

  斬次沒有問怎麼拿,沒有問倉庫在哪,沒有問有沒有守衛。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乾脆得像是一柄刀斬斷一根繩子。

  其他五人跟上他,六道身影魚貫而出。走在最後的是火門,他出門前回頭看了伯言一眼,看見伯言正將天衍劍橫在膝上,左手握住劍身,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在劍刃上。那是龍復鼎的血,他在重新喚醒這柄劍。

  火門沒有說什麼,縮身鑽入走廊。

  佐道倉庫在地牢上方三層,穿過兩道鐵門和一段盤旋的甬道才能到達。六人沒有走正門,斬次打頭,貼著牆壁的陰影無聲滑行。倉庫門口沒有守衛,因為沒有人會蠢到去偷那五顆丹藥——它們被鐵鏈捆著,封在玄鐵盒裡,盒面上貼著十七道封印符。負責看管的人說,那些丹藥光是靠近就會讓人頭疼欲裂,神魂像被針扎,神識探進去就會被怨念撕碎。

  六人沒有猶豫。斬次走上前,伸手抓住盒蓋邊緣。

  他的手指剛觸到鐵盒表面,一股暴戾的衝擊力就撞進他的識海,尖銳得像是有無數根刺同時扎入。他的身體猛地一僵,意識中炸開無數雜亂的畫面——修士臨死前的嘶吼、妖獸啃噬血肉的聲響、絕望的哭喊和瘋狂的詛咒混成一片。那些畫面像是要從內部撕開他的頭顱,將他的魂魄拽進去碾成粉末。

  他咬著牙,沒有鬆手。

  矢一上前,按住他手腕,將自己的靈力灌進去。火門、二藏、槍左、伊郎同時將手搭在前一人肩上,六人連成一線,靈力匯聚成一股洪流,強行壓制住那股怨念的衝擊。盒面上的封印符逐一碎裂,鐵鏈崩斷的聲音像是被咬碎的骨頭。

  玄鐵盒被掀開的那一刻,五顆丹藥的暴戾氣息同時湧出,像是五頭被囚禁太久的野獸終於看到一絲裂縫,它們同時發出無聲的嘶吼,要將所有靠近的生命吞噬殆盡。斬次眼前一黑,意識幾乎當場潰散,但他的手沒有收回,手指死死扣住盒沿。

  矢一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聲音沙啞。

  「你他媽的別鬆手。」

  斬次沒有松。

  他將那五顆丹藥連同玄鐵盒一起抱進懷裡,丹藥的暴戾氣息隔著鐵盒依然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皮膚和經脈。他的額頭滲出冷汗,臉皮在微微抽搐,但他沒有後退。

  「走。」

  六個人來時只花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回去時卻像背著一座隨時會炸開的火山,每一步都要抵禦那股怨念和暴戾的侵蝕。他們穿過走廊,穿過甬道,穿過那三道鐵門,每一步都走得極重,像是踩在刀尖上。

  回到牢房時,斬次的嘴唇已經發白,額角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被壓在皮膚下面的蛇。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將玄鐵盒放在地上,而是雙手托著遞到伯言面前。

  「你要的東西。」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伯言伸手接過玄鐵盒。他的手指觸到盒面的那一刻,一股暴戾的氣息像是被引燃的火藥,從盒內轟然炸開。但他沒有鬆手。他的五極金丹同時亮起,五色光芒在他的掌心流轉,將那股暴戾的力量層層包裹、吸納、溶解。

  斬次看著伯言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看著他掌心裡那片正在吞噬怨念的五色光華,想起很多年前,在神速大賽時伯言站在高台上對他們說過的話。那時候伯言說不需要他們死,只需要他們活著。現在他明白了,活著才有人執行命令。死了就什麼都不是了。

  伯言打開玄鐵盒,低頭看著裡面那五顆顏色各異的丹藥。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五個很久以前就見過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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