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山間重逢 真假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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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的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將整片空地鍍上一層淡金色。那些簡陋的棚屋在光線下顯得更加破敗,茅草屋頂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層碎銀。幾口大鐵鍋里的粥已經煮得濃稠,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粗糙的米香混著藥湯的清苦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朱雲凡看著眼前的女子,看著她那雙被晨光照亮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隻還在往下滴藥湯的木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夢璇。是夢璇。那張臉和他在大西國隕龍城最後一次見到的樣子沒有絲毫差別——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那種安靜地站在人群中、卻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這位公子?」

  楊夢璇微微側頭,眉頭輕輕蹙起。她看著這個衣著乾淨的年輕男人,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還在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見到了一個死去多年的故人。

  她放下木勺,往前走了兩步,在朱雲凡面前與他平視。

  「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朱雲凡回過神來。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整了整衣袍,朝夢璇拱手行禮。

  「在下朱雲凡,大明十八郡王,也是護送慧慈公主未來夫君來襄國完婚的人,冒昧前來,是想確認一件事——公主殿下是否在這裡見過一個年輕人?大概這麼高,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頭髮用玉簪束著,眼睛很亮,但有時候會發呆。」

  「大明的郡王?你怎麼知道我是慧慈公主...你認識我嗎?這裡來的都是受傷的流民,都是無人關注的邊緣群體。」

  夢璇聽著他的描述,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朱雲凡心想:「糟了,這些伯言哪裡去了...」

  他忍不住解釋起來:「襄國公主,蕙質蘭心,美貌也是冠絕七國,我雖然從未見過公主,但是看過公主的畫像...敢問,昨夜是否有少年人來到此地?」

  「...」

  楊夢璇有些懷疑的看著這個大明郡王,然後慢慢回答:「有倒是有,你在這裡等等...」

  她轉過身,走到那排棚屋最裡面的一間,推開門。片刻之後,她扶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袍角沾了泥土和碎草,袖口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他的眼睛被一塊粗布條蒙著,布條在腦後打了個結,垂下來的兩截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一隻手搭在夢璇的手臂上,另一隻手往前伸著,像是在探路。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朱雲凡脫口而出。

  「你果然在這裡!你眼睛是怎麼回事?」

  伯言聽到朱雲凡的聲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個有些心虛的笑容。他偏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耳朵。

  「郡王?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我昨晚睡不著,出來走走,結果被幾個壞人擄走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但路上眼睛沾了什麼東西,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多虧這位姑娘救了我。」

  朱雲凡聽完這番話,嘴角抽了一下。

  他太了解伯言了——這人撒謊的時候語氣會比平時更平穩,像是在背一篇提前準備好的說辭。什麼「被壞人擄走」,什麼「好不容易逃出來」,分明是為了掩飾自己追君則追到迷路、然後被什麼東西濺傷眼睛的糗事。但朱雲凡沒有戳穿他。他看了一眼夢璇,又看了一眼蒙著眼睛的伯言,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你這傢伙,怎麼每次見到她都是眼睛出問題啊?」

  伯言一臉茫然。他偏過頭,朝朱雲凡的方向側了側耳朵,眉頭皺成一個困惑的弧度。

  「每次?郡王你在說什麼?我這是第一次被壞人擄走。」

  朱雲凡沒有回答他。他還在笑,但笑著笑著,那笑聲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他想起現實世界裡,伯言第一次來到龍國,被龍帝的影閣追殺,逃脫之後雙目失明,跌跌撞撞地躲在山林,被夢璇所救。

  那時候伯言也是這樣蒙著眼睛,也是這樣一臉茫然地坐在床邊,也是這樣被夢璇一勺一勺地餵藥。現在,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同樣的場景又重演了一遍。命運這東西,真是諷刺——龍勝用煙月神鏡創造了一個完美的世界,想要抹去所有人的記憶,可他抹不掉這種刻在魂魄里的羈絆。不管在哪個世界,伯言和夢璇的相遇,總是以失明開始。

  楊夢璇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裡漸漸明白過來。她看著朱雲凡,又看了看身邊這個蒙著眼睛的少年,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她想起昨晚這個少年在黑暗中對她說的那些話——「你這麼好的人,應該嫁給一個你喜歡的人,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她當時只當他是一個從城裡逃出來的普通病人,可現在看來,他說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他就是龍伯言。他就是那個她即將要嫁的人。


  楊夢璇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粗布衣裳的下擺。那衣裳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朱雲凡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道淡金色的靈光。那靈光在他指尖凝聚成一個小巧的光球,只有拇指大小,但亮度驚人。他將光球往空中一彈,光球在眾人頭頂炸開,化作一片柔和的金色光幕,將整片空地籠罩其中。閃光彈。

  這是護國寺弟子用來驅散黑暗的術法,殺傷力為零,但亮度足以讓方圓百里內的人都看到。空地上的流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嚇了一跳,有人驚呼出聲,有人下意識地舉起手臂遮住眼睛,幾個孩子從棚屋裡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那片正在緩緩消散的金色光幕,眼睛裡倒映著細碎的光點。

  朱雲凡在一片驚呼聲中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應該高興的——他找到了伯言,也找到了夢璇。

  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他們三個人又聚在了一起。可他也應該煩惱的——伯言如果因為這個假的夢璇不願意醒過來,他該怎麼辦,而他夾在中間,既不能硬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他看著夢璇扶著伯言在棚屋前坐下,看著她從鍋里舀了一碗粥遞到伯言手裡,看著伯言接過碗時兩個人的手指輕輕碰在一起。

  他忽然覺得,如果這個世界是真的,該有多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道方向傳來。裴城第一個衝上空地,他的官袍下擺被碎石路面磨得破爛不堪,冠帽歪在一邊,額頭上全是汗。他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看見伯言坐在棚屋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發條,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長出了一口氣。

  「找到了!找到了!皇外孫找到了!」

  岳舉第二個衝上來。他跑到伯言面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殿下!末將失職!昨晚值夜時打了個盹,沒有發現您的行蹤——末將罪該萬死!」

  伯言偏過頭,朝岳舉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耳朵。他手裡還端著那碗粥,粥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正冒著熱氣。

  「不怪你不怪你,你起來吧,別跪了。」

  岳舉沒有起來。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眼眶有些發紅。

  他想起昨晚許楊在驛館門口對他說的那句話——「把他找回來,不然不光是你的命,襄國朝廷都可以全部銷戶了。」

  他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現在伯言好好地坐在這裡,手裡端著一碗粥,還能用那種平穩的語氣說「不怪你」。他忽然覺得,就算許楊真的下令殺他,他也認了。

  墨寒星最後一個走上來。他沒有跑,是踩著碎石路面一步一步走上來的。他的長劍懸在腰間,站姿依舊挺拔得像一棵青松。他走到伯言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抱拳行了一禮。他的目光在伯言蒙著眼睛的布條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朱雲凡,微微點了點頭。

  裴城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歪斜的冠帽,告訴身邊的士兵。

  「趕緊去稟報教主——皇外孫已找到!人在城外山間,受了些輕傷,但無大礙!慧慈公主也在,是她救了皇外孫!」

  小喬、君則、荀雨三人也在不久之後趕到了山間空地。她們的速度不如朱雲凡快,但方向沒錯。當她們穿過最後一片矮樹林、看見空地中央坐在棚屋前的伯言時,小喬第一個跑了過去。

  「伯言!」

  她跑到伯言面前,蹲下身,雙手捧住他的臉,仔細看了看他蒙眼的布條,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碗已經涼了的粥。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伯言沒有任何反應。

  「你的眼睛怎麼了?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沒事,昨晚被壞人擄走,逃出來的時候眼睛沾了野草的汁,這位姑娘給我上了藥,說過幾天就能好。」

  小喬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楊夢璇。她的目光在夢璇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很陌生,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讓她覺得莫名熟悉。她站起來,朝夢璇行了一個標準的大家閨秀禮。

  「多謝姑娘救了我家伯言。敢問姑娘芳名?」

  「我叫楊夢璇。」

  小喬愣住了。她的手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楊夢璇。

  這個名字她聽過,在那些被壓制的記憶碎片裡,這個名字和一張模糊的臉連在一起。她記不起那張臉長什麼樣,但她記得這個名字代表的意義——在另一個世界裡,這個女人是伯言的左妃,是那個用命換他活著的人。


  君則站在稍遠的地方,沒有上前。

  她看著楊夢璇扶著伯言在棚屋前坐下,看著她從鍋里舀粥遞給伯言,看著她的側臉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她在現實世界裡從未見過夢璇本人——她加入伯言的團隊時,夢璇已經不在了。但她聽荀雨說過無數次,說夢璇是個什麼樣的人,說她的眼睛有多亮,說她在九天玄女面前做出那個決定時有多平靜。

  此刻她站在這裡,看著這個與描述中一模一樣的女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這個人是假的,但她的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無可挑剔。她的手指是溫的,她的聲音是柔的,她給伯言餵藥時的動作和荀雨描述的分毫不差。

  荀雨站在君則身邊,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夢璇。她看著夢璇的一舉一動——攪粥的動作,扶伯言時的力道,說話時微微側頭的習慣。

  她與夢璇在現實世界裡共同接觸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太熟悉這個人了。此刻看著這個「仿冒品」,她心裡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的是她們曾經並肩作戰的那些日子。

  朱雲凡走到荀雨身邊,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話語,但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這個夢璇,太像真的了,像到讓人不敢靠近,像到讓人不敢細看,像到讓人分不清眼前這個人到底是龍勝創造的幻象,還是夢璇的魂魄真的被困在了這面鏡子裡。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山道方向傳來。楊帝提著龍袍的下擺,跌跌撞撞地跑上空地。他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酒意,額頭上那道在寢宮裡磕出來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血痂在金磚上磕出來的形狀像一條扭曲的蜈蚣。他的身後跟著幾個太監和禁軍侍衛,個個跑得滿頭大汗,有一個太監的帽子都跑掉了,光著腦袋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喊著「陛下慢點」。楊帝跑到夢璇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尖銳刺耳。

  「女兒!女兒!不好了!要是你的夫君失蹤了,佐道會屠了整個襄都的!所有人都得死!朕也得死!你得幫朕想想辦法——」

  朱雲凡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穿著龍袍的胖子在女兒面前語無倫次地喊叫,眉頭皺了起來。

  這就是襄國的皇帝?這就是夢璇的父親?他想起現實世界裡的楊帝——那個被龍帝用仙術控制、當眾禪讓皇位的君王,在伯言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了。他從未見過楊帝本人,只從龍血盟的檔案里讀到過關於這個人的記載:早年是明君,後來失去皇后,性情大變,最終被叛臣所殺,死之前禪讓給了龍復鼎。

  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個癱在女兒面前、渾身發抖的胖子,忽然覺得那些檔案里的描述還是太客氣了。這不是「性情大變」,這是徹底廢了。

  但他還是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去,朝楊帝拱手行禮。

  「楊帝陛下請放心!天佑襄國,大明皇外孫雖然昨夜被人擄走,但萬幸逃脫,更巧的是被素未謀面的未婚妻所救。此等緣分,實乃天註定!」

  楊帝聽到「天註定」三個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的腿還在發抖,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對對——天註定,天註定!郡王說得極是!慧慈與皇外孫的婚事,乃是天作之合!朕早就說過,這門親事是上天賜給襄國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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