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柿落無聲 啟程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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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擺在龍府的正廳。

  菜是莫蓮親手做的,八樣,有清蒸鱸魚、醬牛肉、桂花藕片、蓮子羹,還有伯言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碟子擺得滿滿當當,熱氣升騰,把整張圓桌都籠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莫蓮還在廚房裡忙著,說還有一道湯,讓眾人先吃。可桌上沒有一個人動筷子。

  伯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柿子樹正掛滿了青澀的果子。月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頭髮用玉簪束起,乾淨得像一泓剛從山澗里流出來的泉水。他看著滿桌子的菜,沒有動,只是安靜地坐著。

  君則坐在他左手邊,垂著眼帘,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她能感覺到這頓飯的重量——不是飯菜的重量,是沉默的重量。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每個人都在避開別人的目光。筷子擺在桌上,沒有人去拿。碗是空的,杯是滿的。這種安靜不像是家宴,更像是某種儀式。

  瑾琳坐在君則對面,小臉繃得緊緊的。她在家裡吃飯從來不用人催,今天卻連面前的筷子都沒碰。她的目光在伯言和莫蓮之間來回遊移,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終於,她的眼眶紅了。

  「龍大哥。」

  她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伯言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很亮,還是平日裡那個會帶她去街上逛的龍大哥的眼神。

  「你從小照顧我,什麼事都護著我,上次我在學堂被人家欺負,你去把人家的門給踢爛了,還說下次再這樣就找家長和你談,結果那家人嚇得搬走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我早就把你當親哥了,你這麼一走,我怎麼辦?」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偷偷淌下來的無聲的哭。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眼淚還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伯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說了一句。

  「你哥還在家呢,讓他陪你。」

  瑾琳使勁點頭,拿袖子擦眼淚。

  君則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知道這不是真的——這個世界,這頓晚宴,這些眼淚,都是煙月神鏡製造出來的幻象。可瑾琳的眼淚是熱的,伯言那隻手是暖的,窗外的柿子樹是她在技工門時從未見過的風景。真真假假,到了這一步,她已經有些分不清了。可她不能流露出任何異樣。佐道的眼線無處不在,她在這裡演了十幾年的戲,不能在最後一刻露出破綻。

  她放下茶杯,用姐姐的口吻說。

  「瑾琳,別哭了,襄國又不遠,以後又不是見不到了;伯言從小就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他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伯言的眼睛。那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安慰一個捨不得哥哥出遠門的妹妹。可她的心裡在說另一句話——伯言,你已經亂來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差點死掉。

  這一次,在這個世界裡,求你別再亂來了。

  伯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暫,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君則從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困惑。那種困惑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後盪開的漣漪,來得快去得也快,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那雙眼睛就恢復了平靜。

  龍復鼎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隻酒杯。酒是陳年的花雕,已經斟滿了,他沒有碰。他的目光從伯言身上掃過,從小喬身上掃過,從君則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樹上。那棵樹的葉子已經很茂密了,青澀的果子藏在葉片後面,要等到秋天才會變紅。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莫蓮剛懷上伯言,他親手種下了這棵柿子樹。如今樹已經這麼高了,伯言也要走了。可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伯言自己——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甄兒。」

  龍復鼎開口了。這是他叫莫蓮的小名,從他們年輕時在普陀山相識時就開始叫了。

  「別忙了,先過來吧。」

  莫蓮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裡走出來,湯是她熬了一個下午的烏雞湯,加了枸杞和當歸,是她從喬玄子那裡要來的方子。她把湯放在桌子正中央,用圍裙擦了擦手,在龍復鼎身邊坐下。她的眼眶也是紅的,可她忍著沒有哭。

  「我雖然是佐道大明支部的管理修士。」

  龍復鼎的聲音很平穩。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樹上,像是在匯報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佐道不管世俗婚嫁之事,你外祖父決定的事情,我無權干涉,也改變不了。」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在座的人聽了,有的低頭,有的嘆氣,有的偷偷看伯言的反應。

  伯言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真笑還是禮貌性的牽動嘴角。

  「外公安排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兒子還沒去過襄國,聽說那裡的山水與大明不同,正好去看看。」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湯,喝了一口。

  「爹,娘,你們不用擔心,兒子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去襄國成個婚而已,過不了多久就回來的。」

  他的語氣很輕鬆,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他的話讓整張桌子都安靜了。莫蓮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捂著嘴,沒有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喬玄子坐在莫蓮身邊,從開席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他穿著一身深色錦袍,面容清矍,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是太醫院的院使,這輩子見過無數生離死別,可此刻他坐在老友家的飯桌上,面對著一桌沒人動過的飯菜,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小喬替他開口了。

  她不是說話,是把筷子摔在了地上。竹筷摔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彈起來,又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頭髮用一根碧玉簪挽著,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珠花。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那種受驚的瞪,是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憤怒。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憑什麼?」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一根針扎破了沉悶的空氣。

  「明明再過三個月我和伯言就要成婚了!婚書都寫好了!府里的紅綢都備好了!憑什麼他外祖父一句話,就要把他送到襄國去娶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公主?!」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顧不上擦。她就那樣站在圓桌旁,渾身發抖,像一棵被狂風捲起的樹,所有的葉子都在嘩嘩作響。

  「我就不信他去了襄國還會回來!」

  「他要是留在那裡當駙馬了,我怎麼辦?」

  「我等了他這麼多年,從小一起長大,憑什麼!我也要跟著伯言去襄國!」

  她的聲音哽住了。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眼淚已經把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喬玄子的臉色變了。他站起身,聲音不大,但帶著一個父親試圖掌控局面的威嚴。

  「小喬!坐下!這是什麼場合,不許胡鬧!」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小喬就做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轉過身,從旁邊針線籃里抓起一把剪刀。那是一把裁布用的剪刀,不大,刃口卻很鋒利,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她把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刃口貼著她白皙的皮膚,微微下陷。她看著喬玄子,眼淚還在流,可她的眼神里有種豁出去的決絕。

  「爹,你不讓我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喬玄子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伸出雙手,又不敢靠近,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個被抽走了發條的偶人。

  就在這滿廳慌亂之中,伯言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條斯理。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身,繞過圓桌,朝小喬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他走到小喬面前,沒有去奪她手裡的剪刀,只是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他的手指很暖,指尖微涼,觸到小喬被淚水浸濕的皮膚時,小喬的身體猛地一顫。

  君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那一瞬間她看到了什麼。不是鏡中世界那個被父母溺愛的、乖巧懂事的伯言。是另一個伯言。那個在聚英谷沖天而降震退鬼巢山修士的伯言,那個站在高台上對著無數散修說出「天下眾心」的伯言,那個渾身浴血跪在龍都大殿裡脊背卻挺得像一桿槍的伯言。

  那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從小被教育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是在無數場生死搏殺中淬鍊出的本能反應。一個人的眼神可以偽裝,語氣可以偽裝,可這種在所有人陷入慌亂時反而更加從容的反應速度,是偽不出來的。

  它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那個在這個世界裡永遠不會出現的、真實的伯言。

  君則垂下眼帘,把茶杯端到嘴邊,遮住了自己微微顫抖的嘴唇。她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佐道的眼線在這裡已經潛伏了十幾年。她只能繼續當一個姐姐,一個不懂修仙、不知天下大事的尋常女子。


  「小喬。」

  伯言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死寂的正廳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做的事,我懂的,可你拿著剪刀,只會讓自己受傷,並不會讓事情變好。」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小喬的手腕。小喬的手在發抖,剪刀的刃口還貼著她的皮膚,隱隱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她沒有掙扎,只是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伯言的手指上。

  伯言的手很穩。他沒有用力去掰小喬的手指,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一點一點地將她的手從脖子邊移開。剪刀離開了小喬的皮膚,那道紅痕還在,像一道淺淺的劃痕。

  小喬的手鬆開了。剪刀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那聲響在寂靜的正廳里格外清晰。小喬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撲進伯言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她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她一邊哭一邊捶著伯言的胸口,那拳頭很輕,輕得像是在拍,又像是在確認這個人還在這裡——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帶我去城外的小河裡抓魚,你記得嗎?你摔了一跤,褲子都濕透了,回去被你娘罵了一頓,第二天你又來找我,說今天一定要抓到一條大的。你真的抓到了,這麼大——」

  她用手比劃著名。

  「還有那年上元節,你帶我去看花燈,我走丟了,人太多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你,後來你在橋頭找到我,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讓我走丟了,你自己說的,你自己說的,你現在要去襄國了,你要去娶那個公主了,你走了以後,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最後已經聽不清在說什麼了,只剩下哭聲和抽泣。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小喬把臉埋在他胸口,讓她的眼淚浸濕他的衣襟。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等小喬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他才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說的那些事,我都記得,上元節那次,是我不好,不該放開你的手,所以後來我一直想,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小喬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伯言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貴的瓷器。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讓小喬和滿廳的人都再也沒有開口的話。

  「你可不可以等我?」

  小喬愣住了。滿廳的人都愣住了。不是等多久,不是等什麼。就這麼一句——你可不可以等我。

  小喬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敷衍,沒有安慰,沒有大人哄小孩時那種假惺惺的溫柔。只有一種沉靜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東西。像是一座山,壓在那裡,你推不動它,但它也不會倒。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次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使勁點頭,點得頭髮都散了,碧玉簪歪在一邊,珠花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桌腿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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