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洞房夜話 前夜未眀
小喬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嫁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伯言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手指很暖，指尖微涼，觸到她的皮膚時，她渾身一顫，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小喬搖了搖頭。
「不用對不起。我知道你的心裏面有我，更有天下。」
她撲進他的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眼淚在流，她的心在跳。她能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擂鼓。
伯言伸出手，輕輕抱住她。他的手臂收緊，將她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小喬，我會娶你。在龍都，在所有人面前，風風光光地娶你。」
小喬沒有說話。她只是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一個孩子。
龍勝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滿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站起身，走到伯言和小喬面前。
「拜堂吧。」
伯言鬆開小喬，轉過身，面對龍勝。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龍勝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好孫兒，你心裡在想什麼，本座知道。可本座要告訴你，本座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龍家。為了龍家的血脈，為了龍家的榮耀，為了龍家的未來。你，是龍家最有出息的後代。本座不會害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那風裡，有刀。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
龍勝轉過身，面對那些賓客。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今日，靖玄王龍伯言與喬心姑娘，在此結為夫妻。本座以龍家第五代宗主之名，為他們主婚。」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像鐘聲，像鼓點，像催命的符咒。
「一拜天地。」
伯言和小喬轉過身，面對殿門。殿外的天空很藍，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軟軟的，輕輕的，沒有方向，沒有歸宿。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伯言轉過身，面對龍勝。小喬也轉過身，面對龍勝。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那拜里，有無奈，有不甘，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兩根被風吹彎的竹子，彎了，可沒有斷。
「夫妻對拜。」
伯言轉過身，面對小喬。小喬也轉過身，面對伯言。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看著那雙眼裡的自己。她的眼眶紅了，他的眼眶也紅了。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那拜里，有深情，有眷戀，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兩根纏在一起的藤，分不開，扯不斷。
「送入洞房。」
龍勝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像鐘聲，像鼓點，像催命的符咒。
伯言牽起小喬的手，向殿內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靴子踩在紅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小喬跟在他身後，她的裙擺拖在地上，像一片燃燒的雲。
「伯言。」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我們終於成婚了。」
伯言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嗯。我們終於成婚了。」
龍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赤紅的，金黃的，碧綠的，湛藍的，五顏六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炸開，像一朵朵盛開的花。那花開了一瞬，就散了，化作漫天流火，簌簌落下，像一場倒懸的雨。龍都的百姓們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發出陣陣歡呼。他們不知道大殿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龍勝說了什麼，不知道朱雲凡死了。他們只知道，今天是靖玄王大婚的日子，是龍都的大日子，是他們的好日子。
他們笑著，叫著，跳著，鬧著，像一群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螞蟻。
龍勝站在廊檐下，負手而立，望著那些煙花。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好孫兒，你看。這些百姓，多高興，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人在保護他們，有人在替他們做決定，有人在替他們活著。這就夠了。」
伯言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有東西。不是服從，不是忠誠，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刃藏在鞘里，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龍勝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些煙花，望著那些歡呼的百姓，望著這片他曾經失去、如今終於回歸的土地。
「好孫兒，本座等你很久了，現在，你終於回來了。」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壓抑。像是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婚禮在喧囂中結束。賓客散去，煙花沉寂，龍都重新歸於夜色。
洞房內紅燭高燒，將整間屋子映照得溫暖而朦朧。大紅色的帷幔從床架垂下，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鋪在床榻上，桌上擺著合卺酒和精緻的點心。一切都按照規矩布置，喜慶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小喬坐在床邊，鳳冠已經摘下，長發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她的嫁衣還沒有換，大紅色的衣袍襯得她面頰愈發蒼白。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伯言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他的大紅色吉服還沒有脫，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他的身影挺拔而沉默，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
窗外傳來最後幾聲零星的煙花炸響，然後徹底歸於寂靜。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伯言。」
小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雲凡表哥他……他真的死了嗎？」
伯言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可那目光沒有焦點，像是什麼都沒看，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
「我不知道，但我不會信。」
小喬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嫁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想起朱雲凡在港口送別時的樣子，想起他塞給伯言那三枚玉簡時的神情，想起他笑著說「保重」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她想起小時候在龍宮玩耍，朱雲凡追著她跑，喊她「小喬妹妹」時的清亮嗓音。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過去。
「龍勝說，是他親手殺的。」
小喬的聲音在發抖。
「他為什麼……為什麼要殺雲凡表哥？」
伯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邊坐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麼。他的手指輕輕覆上她的手背，觸感冰涼。
「因為雲凡不肯投降。」
伯言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因為雲凡是我最親近的人，因為他要立威，要讓我都知道，他能對付雲凡，也能對付你們。」
小喬猛地抬起頭，看著伯言。她的眼睛紅腫，淚痕未乾，可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燃燒。不是悲傷，是憤怒。
「那你呢？你就這樣忍了？就這樣當著他的面，和他拜堂，喊他祖父，敬他酒？」
伯言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小喬，你知道龍勝是什麼修為嗎？」
小喬愣住了。她當然知道。化神巔峰，遠超元嬰。是人間三化神之首龍帝全盛時期才可能匹敵的存在。她不知道龍勝的具體境界，但她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我可以跑。」
伯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我有裂空蟲，有和風巨艦，有熔星爐，有列星劍陣。我有三成的機會在龍勝出手之前遁走。但我不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小喬臉上。
「因為我不能丟下你們。」
小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雲凡不在這裡。」
伯言的聲音依舊很平，可那平里，有東西。
「許楊和荀雨還在，君則和瑾琳還在，六武眾還在，你和你的家人還在。還有大哥，二哥，母后，奶奶。還有那些把命交到我手裡的百姓。我不能讓他們也死。」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所以我要活著。活著才有機會。活著才能替雲凡報仇，活著才能掀翻這張以血為墨的棋盤。」
小喬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刃藏在鞘里，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我陪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不管多久，不管多難，我都陪你。」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眼淚在流，她的心在跳。他能聽見她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匹快要跑斷氣的馬。他抱緊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小喬，對不起。」
小喬搖了搖頭。
「不用對不起，我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伯言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抱著她，像抱著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
紅燭燒到了盡頭，燭火跳了跳，滅了。黑暗中，只有兩人交握的手，還殘留著彼此的溫度。
翌日清晨，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伯言睜開眼，身邊已經空了。小喬的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人卻不在。他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夜未眠，他的腦子有些昏沉，可他的神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看」到小喬在院子裡練劍。含光劍的粉色光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時短時長，變化莫測。她的動作很流暢，可每一劍都帶著一股狠勁，像是在劈砍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看」到君則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卻沒有送進去。她的眼眶有些紅，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她的手指在發抖，可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他「看」到瑾琳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小小的身子在微微發抖，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他不知道她在哭還是在怕，也許兩者都有。
他「看」到許楊坐在輪椅上，被荀雨推著，在花園裡散步。許楊的臉色依舊蒼白，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在想事情，在想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他「看」到六武眾站在皇宮的各處要害，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他們的手按在兵器上，指節泛白，肌肉繃得很緊，像一張張拉滿的弓。他們在警戒，在防備，在等著那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命令。
他「看」到龍勝站在太和殿的廊檐下，負手而立，望著那片灰暗的天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鎖鏈，纏繞著整座皇宮，纏繞著每一個人。
伯言收回神識，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有東西。不是服從，不是忠誠，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刃藏在鞘里，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簡。
他想起朱雲凡在港口送別時塞給他的那三枚玉簡，想起玉簡上刻著的字——無敵龍血盟表哥代盟主大明皇子朱雲凡。
那枚玉簡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懷中，微微發燙。
伯言將玉簡握在掌心，感受著那一絲殘留的溫度。
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劍痕。
伯言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手指很暖，指尖微涼，觸到她的皮膚時，她渾身一顫，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小喬搖了搖頭。
「不用對不起。我知道你的心裏面有我，更有天下。」
她撲進他的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眼淚在流，她的心在跳。她能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擂鼓。
伯言伸出手，輕輕抱住她。他的手臂收緊，將她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小喬，我會娶你。在龍都，在所有人面前，風風光光地娶你。」
小喬沒有說話。她只是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一個孩子。
龍勝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滿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站起身，走到伯言和小喬面前。
「拜堂吧。」
伯言鬆開小喬，轉過身，面對龍勝。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龍勝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好孫兒，你心裡在想什麼，本座知道。可本座要告訴你，本座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龍家。為了龍家的血脈，為了龍家的榮耀，為了龍家的未來。你，是龍家最有出息的後代。本座不會害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那風裡，有刀。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
龍勝轉過身，面對那些賓客。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今日，靖玄王龍伯言與喬心姑娘，在此結為夫妻。本座以龍家第五代宗主之名，為他們主婚。」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像鐘聲，像鼓點，像催命的符咒。
「一拜天地。」
伯言和小喬轉過身，面對殿門。殿外的天空很藍，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軟軟的，輕輕的，沒有方向，沒有歸宿。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伯言轉過身，面對龍勝。小喬也轉過身，面對龍勝。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那拜里，有無奈，有不甘，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兩根被風吹彎的竹子，彎了，可沒有斷。
「夫妻對拜。」
伯言轉過身，面對小喬。小喬也轉過身，面對伯言。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看著那雙眼裡的自己。她的眼眶紅了，他的眼眶也紅了。他們彎下腰，深深一拜。那拜里，有深情，有眷戀，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兩根纏在一起的藤，分不開，扯不斷。
「送入洞房。」
龍勝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像鐘聲，像鼓點，像催命的符咒。
伯言牽起小喬的手，向殿內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靴子踩在紅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小喬跟在他身後，她的裙擺拖在地上，像一片燃燒的雲。
「伯言。」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我們終於成婚了。」
伯言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嗯。我們終於成婚了。」
龍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赤紅的，金黃的，碧綠的，湛藍的，五顏六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炸開，像一朵朵盛開的花。那花開了一瞬，就散了，化作漫天流火，簌簌落下，像一場倒懸的雨。龍都的百姓們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發出陣陣歡呼。他們不知道大殿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龍勝說了什麼，不知道朱雲凡死了。他們只知道，今天是靖玄王大婚的日子，是龍都的大日子，是他們的好日子。
他們笑著，叫著，跳著，鬧著，像一群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螞蟻。
龍勝站在廊檐下，負手而立，望著那些煙花。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好孫兒，你看。這些百姓，多高興，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人在保護他們，有人在替他們做決定，有人在替他們活著。這就夠了。」
伯言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有東西。不是服從，不是忠誠，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刃藏在鞘里，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龍勝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些煙花，望著那些歡呼的百姓，望著這片他曾經失去、如今終於回歸的土地。
「好孫兒，本座等你很久了，現在，你終於回來了。」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壓抑。像是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婚禮在喧囂中結束。賓客散去，煙花沉寂，龍都重新歸於夜色。
洞房內紅燭高燒，將整間屋子映照得溫暖而朦朧。大紅色的帷幔從床架垂下，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鋪在床榻上，桌上擺著合卺酒和精緻的點心。一切都按照規矩布置，喜慶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小喬坐在床邊，鳳冠已經摘下，長發如瀑布般散落在肩頭。她的嫁衣還沒有換，大紅色的衣袍襯得她面頰愈發蒼白。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伯言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他的大紅色吉服還沒有脫，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他的身影挺拔而沉默，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
窗外傳來最後幾聲零星的煙花炸響，然後徹底歸於寂靜。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伯言。」
小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雲凡表哥他……他真的死了嗎？」
伯言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可那目光沒有焦點，像是什麼都沒看，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
「我不知道，但我不會信。」
小喬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嫁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想起朱雲凡在港口送別時的樣子，想起他塞給伯言那三枚玉簡時的神情，想起他笑著說「保重」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她想起小時候在龍宮玩耍，朱雲凡追著她跑，喊她「小喬妹妹」時的清亮嗓音。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過去。
「龍勝說，是他親手殺的。」
小喬的聲音在發抖。
「他為什麼……為什麼要殺雲凡表哥？」
伯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邊坐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麼。他的手指輕輕覆上她的手背，觸感冰涼。
「因為雲凡不肯投降。」
伯言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因為雲凡是我最親近的人，因為他要立威，要讓我都知道，他能對付雲凡，也能對付你們。」
小喬猛地抬起頭，看著伯言。她的眼睛紅腫，淚痕未乾，可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燃燒。不是悲傷，是憤怒。
「那你呢？你就這樣忍了？就這樣當著他的面，和他拜堂，喊他祖父，敬他酒？」
伯言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小喬，你知道龍勝是什麼修為嗎？」
小喬愣住了。她當然知道。化神巔峰，遠超元嬰。是人間三化神之首龍帝全盛時期才可能匹敵的存在。她不知道龍勝的具體境界，但她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我可以跑。」
伯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我有裂空蟲，有和風巨艦，有熔星爐，有列星劍陣。我有三成的機會在龍勝出手之前遁走。但我不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小喬臉上。
「因為我不能丟下你們。」
小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雲凡不在這裡。」
伯言的聲音依舊很平，可那平里，有東西。
「許楊和荀雨還在，君則和瑾琳還在，六武眾還在，你和你的家人還在。還有大哥，二哥，母后，奶奶。還有那些把命交到我手裡的百姓。我不能讓他們也死。」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所以我要活著。活著才有機會。活著才能替雲凡報仇，活著才能掀翻這張以血為墨的棋盤。」
小喬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刃藏在鞘里，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我陪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不管多久，不管多難，我都陪你。」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眼淚在流，她的心在跳。他能聽見她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匹快要跑斷氣的馬。他抱緊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能聞到她發間的清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小喬，對不起。」
小喬搖了搖頭。
「不用對不起，我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伯言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抱著她，像抱著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
紅燭燒到了盡頭，燭火跳了跳，滅了。黑暗中，只有兩人交握的手，還殘留著彼此的溫度。
翌日清晨，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伯言睜開眼，身邊已經空了。小喬的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人卻不在。他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夜未眠，他的腦子有些昏沉，可他的神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看」到小喬在院子裡練劍。含光劍的粉色光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時短時長，變化莫測。她的動作很流暢，可每一劍都帶著一股狠勁，像是在劈砍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看」到君則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卻沒有送進去。她的眼眶有些紅，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她的手指在發抖，可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他「看」到瑾琳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小小的身子在微微發抖，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他不知道她在哭還是在怕，也許兩者都有。
他「看」到許楊坐在輪椅上，被荀雨推著，在花園裡散步。許楊的臉色依舊蒼白，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在想事情，在想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他「看」到六武眾站在皇宮的各處要害，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他們的手按在兵器上，指節泛白，肌肉繃得很緊，像一張張拉滿的弓。他們在警戒，在防備，在等著那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命令。
他「看」到龍勝站在太和殿的廊檐下，負手而立，望著那片灰暗的天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鎖鏈，纏繞著整座皇宮，纏繞著每一個人。
伯言收回神識，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有東西。不是服從，不是忠誠，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鋒刃藏在鞘里，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簡。
他想起朱雲凡在港口送別時塞給他的那三枚玉簡，想起玉簡上刻著的字——無敵龍血盟表哥代盟主大明皇子朱雲凡。
那枚玉簡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懷中，微微發燙。
伯言將玉簡握在掌心，感受著那一絲殘留的溫度。
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