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深宮夜話 五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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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帝都,皇宮,密談室內

  大明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從龍都傳回的情報。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龍伯昭將龍都賞賜給靖玄王,封其為龍海元帥,統領龍國海軍。龍血盟事務由相國龍伯渝代管。靖玄王領旨,未發一言。

  他把情報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紫檀木的桌面打磨得很光滑,觸手溫潤,可此刻摸起來卻有些涼。

  「雲凡,你怎麼看?」

  他的聲音不高,在這空曠的御書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燭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張已經有了些皺紋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朱雲凡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湯色清亮,豆香撲鼻。他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父皇問的是哪一件?」

  「龍昭帝把龍都給了龍伯言,讓他管海軍,卻把龍血盟交給了龍伯渝。」

  明帝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龍伯言什麼都沒說,領了旨就走了。你和他一起這麼久,你覺得他心裡在想什麼?」

  朱雲凡沉默了一瞬。窗外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悠遠。

  「他在想,那個位子只坐得下一個人。」

  明帝的眉頭微微挑起。

  「這是他說的?」

  「他什麼都沒說。」

  朱雲凡把茶杯放在旁邊的几上,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是對權利有執念的人,他心裡情義比權利重要。」

  明帝沒有接話。他重新拿起那份情報,看了很久。紙上的字跡在燭光下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看。然後他把情報放下,靠回椅背。

  「龍昭帝這個人,你覺得如何?」

  朱雲凡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一次,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影子。

  「正直,高傲,自視甚高。」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當皇子的時候,我對他還有幾分敬重。那時候他辦事公道,待人誠懇,是真的把七國的安危放在心上。可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明帝沒有催他。御書房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現在如何?」

  朱雲凡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他很像,都是細長的,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淡。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冷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現在,他讓我有些看不起。」

  明帝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對伯言做的事,算不上錯,但也說不上對。他怕伯言聲望太高,怕守舊派借伯言生事,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穩。他把龍都給了伯言,封他當海軍元帥,把他推到一邊。這些事,換一個皇帝也會做;甚至可能還沒他這麼大方,龍都就算是政治遷移,也是龍國的經濟中心。」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可伯昭忘了,他那個皇位是誰幫他守住的,伯言回龍國之前,他可是在鄭國被佐道殘黨打得灰頭土臉;不是伯言殺了序高峰,滅了風巢,自己讓走功勞,他哪來的臉坐在龍椅上論功行賞?」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太多東西。像一潭死水,表面沒有波瀾,底下卻藏著暗流。

  明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是在替龍伯言不平。」

  「我不是在替他不平。他不在乎這些,我在乎,如果伯言真的想管龍都,龍伯昭也沒辦法,可恰恰他知道,伯言志不在此,他的志向是給天下展示什麼他的道,但他正在將這道變成現實;」

  朱雲凡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這個人,從不計較得失。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誰救過他一命,他就記一輩子。可龍伯昭——他大哥——在朝堂上當著他的面把龍血盟十拳交給龍伯渝,當著他的面把他推到一邊。他什麼都沒說,領了旨就走了。他連一句委屈都不會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

  「可我看不下去。」


  明帝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御花園裡桂花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雲凡,你覺得龍國現在的情況,對大明是好事還是壞事?」

  朱雲凡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夜風吹在他臉上,有些涼。他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父皇,七國早就不是當年的七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大西國已經沒了。不是龍國打下來的,是西氏自己把國本折騰光了,龍國只是去收拾殘局。隕龍城的百萬喪屍、佐道的肆虐、西翎雪與佐道勾結——這些事加起來,大西國早就名存實亡。龍伯昭去收鄭國的時候,順手把大西國也收了,但那是收屍,不是攻城。」

  明帝沒有說話。

  「至於剩下的五國——大越、成國、衛國、日出國、還有我們大明——五國能活著,不是因為他們強,而是因為龍國不想動他們。龍國這些年一直在忙三件事:改革龍血盟、組件新軍、消化大西國的地盤。等這些事忙完,五國的日子就不會這麼安逸了。」

  明帝轉過身,看著兒子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晰。他的鼻樑很挺,嘴唇很薄,下頜的線條很硬。這張臉和他年輕時很像。

  「那龍國會吞併大明嗎?」

  朱雲凡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遠處巡夜侍衛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會。但不是現在。」

  他轉過身,看著父親的眼睛。

  「龍伯昭這個人,不是他爹龍復鼎。龍復鼎要的是天下,誰擋路殺誰。龍伯昭要的是安穩。他怕亂,怕守舊派造反,怕伯言聲望太高,怕自己這個皇帝坐不穩。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龍血盟捏在手裡,怎麼把二十四大家壓下去,怎麼把新收的地盤消化乾淨。打大明?他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力氣。」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

  「但不動大明,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不值得。大明是五國里最難啃的骨頭,有我這個皇子在龍國,有與龍國的姻親關係,打大明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龍伯昭是個會算帳的人,這筆帳他算得過來;只要我們做事情漂亮乾淨,不給人留下口實,就龍伯昭這種喜歡堂堂正正的傢伙,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明帝沉默了很久。他走回龍案後面,重新坐下。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把那道皺紋照得忽深忽淺。

  「那龍伯言呢?他會不會幫龍國打大明?」

  朱雲凡走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澀,帶著一股淡淡的澀味。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瞬。

  「不會。」

  他的聲音很乾脆。

  「父皇,您知道伯言在哲江做的事,和龍國沒有半點關係。他建無相宗,收三蟲宗,不是為了給龍國開疆拓土,是為了讓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有個地方可去。他的『天下眾心』,不是龍國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何況,除掉佐道,收復祖宗之地除掉大西國,開疆拓土吃掉鄭國,他龍伯昭的功績已經比龍復鼎要強了。」

  明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那聲音很輕,可在這寂靜的御書房裡,卻格外清晰。

  「你就這麼肯定?這個龍伯言不會有政治野心嗎?」

  「我肯定。因為他已經在哲江做了同樣的事。他收的那些散修,那些降卒,哪個不是走投無路的人?他不管他們從哪裡來,不管他們以前做過什麼,只要他們願意改,他就給一條活路。他不是在替龍國收人,他是在替天下收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明帝沒有再問。他拿起那份情報,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抬起頭,看著朱雲凡。

  「那你呢?」

  朱雲凡沉默了很久。久到御書房裡的燭火又跳了一次,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影子。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

  「父皇,我是大明皇子,這個身份丟不掉。但我也是龍血盟的副盟主,是伯言的表哥,我和他是一路從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在龍國這些年,不是為了給龍國當官,是為了看著伯言,為了替大明看著龍國這頭獅子的動向。我一直在做。」

  他站起身,走到龍案前,拿起茶壺,給明帝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發出細細的聲響,白汽升騰,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父皇,您問的這些事,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龍國不會打大明,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不值得。伯言不會幫龍國打大明,是因為他根本不關心這些。您要擔心的不是龍國,不是伯言,是那些等著龍國打過來的世家,是那些盼著亂起來好撈一筆的人。這些人,比龍國可怕多了。」

  明帝接過茶杯,沒有喝。他握著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你對龍伯渝怎麼看?」

  朱雲凡的手指微微一頓。

  「紫衫龍王。精通各種禁術,比龍伯昭可怕得多。龍帝在位的時候,他就是龍國藏在暗處的刀。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做的。這個人,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據我們在二十四家潛伏的人員說說,他在鄭國總壇,用泥人屠了佐道滿門。那些泥人,是死人魂魄驅動的,沒有痛覺,不會恐懼,只會殺人。他用這種手段,是因為他不在乎用什麼手段。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什麼都肯做。」

  明帝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龍伯言呢?你和他共事多年,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朕還是擔心這個殺星。」

  朱雲凡沉默了很久。

  「他現在的想法,我也看不透。」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他這個人,從復生之後,心裡就只有兩件事:替夢璇報仇,和幫散修凡人維護太平。權力?他不在乎。皇位?他更不在乎。可他的修為,已經是化神之下第一人了。符籙、符靈、靈蟲、寶具、劍陣、後備據點——他手裡的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夠別人用一輩子。」

  他抬起頭,看著明帝。

  「他是最適合當皇帝的人。可他偏偏對權力沒有執念。這才是對龍家最大的諷刺。」

  明帝放下茶杯,看著兒子的眼睛。

  「那依你之見,我們要怎麼做才能長治就安?」

  「很簡單,善待百姓,安居樂業,加強常備,潔身自好。」

  明帝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好...你回去吧。」

  朱雲凡看著父親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常服照得有些發白。他的肩膀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挺拔了,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老樹。

  「父皇,您早些歇息。」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雲凡。」

  明帝忽然開口。朱雲凡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在龍國這些年,苦了你了。」

  朱雲凡沉默了一瞬。

  「父皇,我在龍國做的事,不是為了大明,是為了伯言。可大明是我的家,伯言是我的兄弟。這兩邊,我都不想丟。」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御書房的燭火和父親的背影,都關在了裡面。

  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輝灑在屋頂上,把那些琉璃瓦染成一片銀白。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站在廊下,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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