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祖父過往 福禍未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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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玄子的聲音緩和了些,可那份威嚴還在。

  小喬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爹,是女兒不好,您別怪伯言……」

  「我沒怪他。」

  喬玄子打斷她,目光落在伯言身上。

  「說吧,你來做什麼?不好好的待著監國,偷偷跑來老夫這兒幹什麼?」

  伯言抬起頭,與他對視。

  「我想去看看母親和奶奶,所以我想小喬帶我去。」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

  「伯渝的信里說她們都好,可我想親眼看看,我想看看母親和奶奶。」

  喬玄子沉默了片刻。

  「那你爹呢?」

  伯言微微一怔。

  「就看你奶奶母親?看完了就回來了?」

  伯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是」。

  他當然想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哪怕只是聽她們說幾句話,哪怕只是確認她們真的安好。可他知道,他不能。

  喬玄子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是個好孩子,當年我看著他從熱血少年變成那野心惡龍。」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如今見你。」

  伯言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

  喬玄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老夫怕你有一天,會變成他。」

  那個「他」,他沒有說出口。可伯言聽懂了。

  龍帝。龍復鼎。他的父親。

  「這幾天,小喬把你在哲江的事都告訴老夫了。」

  喬玄子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殺了序高峰,殺了風巢,滅了佐道主力。你建了無相宗,收了三蟲宗,聚了天下眾心。你的聲望,已經蓋過了你哥哥;而且你的修為...」

  他轉過身,看著伯言。

  「五極金丹,星隕劍匣,天災軍蟻,裂空蟲,巨矛蜂,元嬰符靈,連熔星爐這種大殺器都歸你了...你完全可以讓和風巨艦帶著熔星爐在哲江大陸上空巡邏,如有從者,就讓他嘗嘗這上古寶具的厲害...你完全可以憑藉它讓整個哲江大陸誠服於你...老夫怕你有朝一日嘗到權力的滋味後,就再也放不下了...這簡直是你們龍家的詛咒...追求權利的無盡漩渦...」

  伯言沉默了。

  他想起父親。那個曾經站在權力之巔的男人,為了突破化神巔峰,為了自己的修仙大道,不惜把自己這個親生兒子送上祭壇。

  他以為那是為了龍家,為了天下,為了打破詛咒。可他騙不了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自己。

  「他,曾經也很正義;你可能想像不到;他當年也是靠著五靈聖心訣在從普陀山這煉丹學醫之地硬是打出了名聲...眼神明亮,心懷天下...他會為救一村百姓孤身犯險,會為一句承諾千里奔波...那時的他,對力量充滿敬畏,對生命心懷慈悲。」

  喬玄子的聲音變得悠遠,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而小喬卻從『對力量充滿敬畏,對生命心懷慈悲。』感到吃驚,因為現在的伯言,也是這樣...

  「那時候,他還甚至還用假名-慕容復,老夫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修士,那時候,你娘,她可是宗門之花啊...你爹學醫的天賦不高,但是他對待邪修的零態度和絕不放過的行為,一度讓老夫和你娘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戰友...」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可最後他帶著莫蓮離開宗門之後,一切都變了...他為了上位不擇手段...假身份在央國故意挑動出兵襄國,又故意利用趙原傳遞假消息說央國假意與襄國交戰,實則圖謀成國,讓央國與衛國交戰也是如此...至於他利用仙術控制楊帝...就是夢璇的親爹,當眾禪讓與他,利用莫蓮舅舅...就是現在的太師吳燁...而直接除掉反對派,讓襄國變成龍國...」

  他看著伯言,一字一句道:

  「龍血盟,你知道是怎麼產生的嗎?你被他獻祭之後,他找了個嬰兒來代替你,又暗中使計,讓央國重臣梁康殺了你的替身,從而促成龍血盟的誕生...可以說,龍血盟的龍血,就是你的血...伯言,至於後面,我想你回到龍國之後,你應該深有體會...」


  伯言跪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想起在哲江的日日夜夜。他殺人,他算計,他布局,他一步步把佐道逼入絕境。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報仇,為了天下眾心,為了那些死去的人。可有時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還是說這真的就是岳父所說的龍家本能...

  「伯言。」

  喬玄子忽然開口,聲音變得嚴肅。

  「老夫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想清楚回答。」

  伯言抬起頭。

  「聽小喬說,你遇到了一個疑似你爺爺的人,能跟老夫談談他嗎?」

  伯言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想起黑羅教那一夜,那個頭盔男。那人的身影,那人的聲音,那人的雷法。還有那句「龍阿福倒是生了個好兒子」。

  「見過,但他帶著頭盔,看不到臉。」

  他低聲說。

  「在黑羅教總壇。他搶走了土靈珠,還擊碎了黑羅教的半座主殿;他明顯也會五靈聖心訣,而且看起來體修也完全不弱...」

  喬玄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確定是五靈聖心訣?體法雙修?他試圖殺你了嗎?」

  「如果我沒有裂空蟲幫我,可能在看清他之前,我就死了...」

  伯言的眼中似乎還在回憶那場初見。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保命手段,只是試探我,試探我的實力,試探我的功法,試探我的底牌;我在神速大賽中似乎也遇到一個疑似他變化的人。」

  喬玄子沉默了很久。

  「小喬跟老夫說起這事時,老夫就知道,那個人,十有八九就是龍勝。」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天空。

  「老夫雖然沒有見過他,可老夫知道他的事。」

  伯言的眼睛微微一亮。

  「岳父,您知道什麼?」

  喬玄子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帛書,遞給伯言。

  「這是當年復鼎直到被九天玄女剝離修為之前查到的。他查詢了十幾年,只查到這些。」

  伯言接過帛書,展開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塗改過多次。那是當年調查的筆記,記錄著龍勝的隻言片語,記錄著那段被塵封的歷史。

  「龍勝是龍家第五代宗主。」

  喬玄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內堂中迴蕩。

  「他出生那年,舊龍國已經搖搖欲墜。西氏作亂,朝堂動盪,龍家的封印也在減弱。他的父親龍伏海,是舊龍國的第四任皇帝,在龍勝很小的時候就獻祭了自己,以鞏固封印。」

  伯言的手微微攥緊。

  「龍勝年幼失怙,西氏趁機發動政變。他的幾個兄弟都死在那場動亂中,只有他,從隕龍城的秘密空間節點逃出。」

  他頓了頓。

  「那一年,他只有十一歲。」

  內堂中一片死寂。

  小喬跪在伯言身邊,臉色微微發白。她從未聽說過這些事。

  「他逃到須臾幻境,那是的須臾幻境在前童海。」

  喬玄子繼續道。

  「那是一座可以移動的龍家島嶼,是龍家先祖留下的避難所。他躲了進去,一邊修煉,一邊躲避追殺。」

  他看向伯言。

  「你居住須臾幻境多時,你應該知曉這個龍家秘境有多厲害。」

  伯言點了點頭。他在那裡長大,在那裡修煉,在那裡度過了十七年的孤獨歲月。可他從未想過,那座島嶼,曾經也是他爺爺的避難所。

  「龍勝的天賦,遠超龍家歷代宗主。」

  喬玄子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不僅是體修,也是法修。五靈聖心訣在他手中,發揮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力。他將體內的單一屬性,轉化成五種屬性,循環不息,生生不絕。最可怕的是,他雖然沒有雷靈根,卻能將其他四屬性再次轉化,化為帶有原屬性的四象雷遁。」

  伯言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頭盔男的雷法那麼恐怖。那不是普通的雷遁,而是以五行之力催動的雷遁。五行輪轉,生生不息,雷法不過是其中一種表現。


  「四象雷遁?」伯言問。

  「是的。」喬玄子答道。

  「七十年的時間,他從一個亡國皇子,修成了元嬰巔峰;縱橫前童海,成婚後讓須臾幻境連接到了襄國泗州。」

  他嘆了口氣。

  「他變得冷酷,變得多疑,變得不擇手段。他親手把長子龍星武騙入祭祀石室,用他的命,換來了自己的力量。」

  伯言的身體微微一震。

  龍星武。那是他的大伯,是龍帝同父異母的大哥。

  「伯言,你們龍家,應該說個個都不是好惹的主。」

  喬玄子繼續說道。

  「龍家子弟,向來是正義感極強,同時伴隨著極高的修仙天賦。」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是卻又伴隨著來自血脈的政治能力,和家族自帶的野心與不幸。」

  他看著伯言,一字一句道:

  「老夫希望你能照顧好小女。」

  伯言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個頭盔男會五靈聖心訣,為什麼他的雷法那麼恐怖,為什麼他要搶走土靈珠。龍勝,他的爺爺,一個亡國皇子,一個為了力量不惜獻祭兒子的父親,一個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人。

  「岳父。」

  他抬起頭,看著喬玄子。

  「您覺得,他想要什麼?」

  喬玄子沉默了片刻。

  「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一個。」

  他看著伯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復國。」

  內堂中一片死寂。

  小喬的臉色變得慘白,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伯言的衣袖。

  「龍家代代獻祭的詛咒,讓每一代宗主都活在恐懼中。他們怕力量衰退,怕封印鬆動,怕自己成為下一個祭品。龍勝為了打破這個詛咒,不惜獻祭自己的兒子。」

  他看著伯言,目光複雜。

  「老夫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絕對不要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伯言跪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那個把他送上祭壇的男人。想起了那個被廢去修為、在山村里砍柴的樵夫。

  他曾經恨過。恨父親的無情,恨父親的冷酷,恨父親把他當成工具。可現在,他忽然覺得,父親也很可憐。

  他也是詛咒的一部分。他也活在恐懼中。他也想掙脫,卻用錯了方法。

  「伯言。」

  喬玄子忽然開口。

  「你若想了解龍勝的事,不如去問你奶奶。」

  伯言抬起頭。

  「朱氏是龍勝的第二任妻子。她跟著龍勝,從前童海到襄國,她知道的應該比我們知道的多。」

  他看著伯言的眼睛。

  「你不是想去看她嗎?那就去問問她。也許,她能告訴你,龍勝到底想要什麼。」

  伯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喬玄子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起來吧。」

  他伸出手,扶起伯言,又拉起小喬。

  「跪了這麼久,腿不疼嗎?」

  小喬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還不是您讓跪的……」

  喬玄子一瞪眼,小喬立刻閉嘴。

  伯言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女拌嘴,唇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那個從未抱過他的男人。想起了那個把他送上祭壇的帝王。

  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他這輩子都得不到了,他註定是個沒有正常原生家庭的人。

  可他還有母親,還有奶奶,還有小喬,還有那些願意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夠了。

  已經夠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喬玄子走到窗前,望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

  「去吧。」

  他輕聲說。

  「去看看你母親,看看你奶奶。她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伯言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小喬跟在他身後,走出幾步,忽然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喬玄子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的天空。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棵老樹。

  小喬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爹。」

  她輕聲喚道。

  喬玄子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去吧,早點回來。」

  小喬咬著嘴唇,轉過身,快步追上伯言。

  兩人並肩走出內堂,穿過迴廊,走出喬府的大門。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交疊在一起。

  遠處,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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