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喪禮試心 眾相紛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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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型國,百樂鎮,北側高地,與映月湖隔鎮相望

  靖玄閣第三層,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傳來百樂鎮隱約的喧囂聲,夾雜著映月湖方向偶爾響起的鳥鳴。

  伯言盤膝坐在窗邊的蒲團上,身前懸浮著那枚記載無隅劍意的玉簡。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兩個時辰,周身五色靈光緩緩流轉,丹田內五顆金丹勻速旋轉,將一縷縷精純的靈力輸送到四肢百骸。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來。」

  門被推開,小喬一襲月白長裙邁步而入。她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裙擺帶起細微的窸窣聲。她走到伯言身邊,沒有行禮,直接開口:

  「如你所料。」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你這個殺星死在神速大賽的消息,已經傳遍哲江了。」

  伯言睜開眼,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收起玉簡,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映月湖的粼粼波光。

  「反應如何?」

  「震得不輕噢。」

  小喬在他身側站定,目光也投向窗外。

  「哲江東南那些剛考慮合作的小家族,好幾個都派人來打探消息..」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整個龍血盟本部加上六個分部都炸鍋了,大哥和二哥都緊急聯絡了我和雲凡。大哥的意思很明確——如果你有什麼計劃,最好提前與他講,不要搞出這樣的動靜。二哥的原話是『三弟是龍國重臣,國之重柱;只是此事重大,理應提前知會,免的兄弟擔心,增添不必要的麻煩』。許楊和荀雨也發來聯絡,說按照你的要求,正在加緊...」

  伯言微微抬手,示意停止這個話題,沒有說話。

  小喬繼續說:「你的便宜師傅林志平那邊,已經慌得不行了。他連著給君則發了三道傳訊符,問你到底什麼情況。無相宗的弟子們雖然表面上還穩得住,但私下裡已經有人在議論了。那些剛投誠過來的小家族,有幾個已經開始和外面的人暗中接觸了。」

  伯言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那你可告訴師傅,我沒事?」

  「那是自然。」

  小喬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狡黠的弧度。

  「你現在這身份,舉足輕重。哲江東南這地方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你要是真沒了,我們這些人怎麼辦?你那個『天下眾心』還怎麼繼續?」

  伯言走回蒲團邊,重新盤膝坐下。

  「此事幾個必要之人知曉即可,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利。三蟲宗和無相宗的弟子,現在都不知道此事的真假。他們只是看到我之前帶著傀儡在三蟲宗出現過,隨後就消失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正好借這個機會,看看這兩宗內部到底什麼成色。如果真因為一個傳言就慌亂起來,那我這些年做的事,所謂天下眾心的夢想,也不過是個玩笑罷了。」

  小喬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百樂鎮那邊已經有謠言起來了。說佐道可能會趁你不在來尋仇,還說那些被滅的三派餘孽正在暗中串聯。最離譜的是有人說看到鬼巢山的軒英真人出現在甲型國邊境。」

  她走到伯言身邊,壓低聲音:

  「而且,孔連順得知了消息,正在往三蟲宗趕來的路上。」

  伯言眉頭微微一挑。

  「孔大哥?他親自來?」

  「對。」

  小喬點點頭。

  「消息是從甲型國王都傳出來的。據說他收到消息後,當場摔了茶杯,連朝會都沒開完就直接帶著親衛上路了。按腳程,後天就能到。」

  伯言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這位孔大哥,倒是對我上心;只是可惜,他沒有靈根,無法修行。」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方。那裡是甲型國的方向。

  「這次是立足哲江以來第一次重大考驗。如果我『沒了』,這些人——孔大哥、林志平、那些剛投誠的小家族,還有無相宗、三蟲宗的弟子們,不能繼續走下去,那他們信的是『龍伯言』這個人,而不是信的是『天下眾心』這四個字。」


  小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時,門外又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公子,是我。」

  君則的聲音。

  伯言看了小喬一眼,小喬微微頷首。伯言開口道:「進來。」

  門被推開,君則端著一碟精緻的糕點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青絲挽成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銀步搖。糕點是剛蒸好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公子,君則新做的桂花糕,您嘗嘗。」

  她將碟子放在窗邊的小几上,抬起頭,看到小喬也在,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

  「小喬也在,正好一起嘗嘗。」

  小喬笑著點頭,卻沒有動那糕點。

  君則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目光在伯言和小喬之間來回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公子,是……出什麼事了嗎?」

  伯言看著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君則,我有一私事相求。」

  君則微微一怔,隨即斂衽行禮。

  「公子但說無妨。君則這條命是公子救的,公子的事就是君則的事。」

  伯言看著她,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讓君則莫名覺得心裡有些發緊。

  「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場戲。」

  兩天後。

  三蟲宗山門內外,一片肅穆。

  從山腳到主殿,沿途的白幡層層疊疊,在風中獵獵作響。那些白幡是連夜趕製的,每一面都繡著暗金色的龍紋——那是龍血盟的標誌。山道兩側的樹上,掛滿了白色的燈籠,燈內點著長明燭,晝夜不息。

  主殿前,一座巨大的棺槨靜靜停放在正中。棺槨以金絲楠木製成,表面刻著繁複的雲紋和龍紋,漆面光亮如鏡,能倒映出周圍的景象。棺槨四周擺滿了鮮花和祭品,香燭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飄散。

  小喬跪在棺槨左側,一身素白喪服,面容清冷。她的眼睛微紅,卻不曾流淚。君則跪在右側,同樣一身素白,眼眶泛紅,強忍著什麼。瑾琳跪在君則身後,小小的身子裹在喪服里,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朱雲凡站在棺槨後方,一身黑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千乘一刀站在他身側,依舊是那副沉默如石像的模樣,右手按在閻魔刀柄上。

  沒有許楊和荀雨的身影。

  山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後在殿外戛然而止。

  孔連順幾乎是踉蹌著從馬上滾下來的。他今日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深色常服,髮髻散亂,滿臉是汗。兩個太監連忙上前攙扶,被他一把推開。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主殿,目光落在正中那具巨大的棺槨上,整個人如遭雷擊。

  「伯言……兄弟……」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他一步步走向棺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近前,他伸手想要觸碰棺蓋,卻又停在半空,手指劇烈顫抖。

  他看見了。棺槨後方,懸掛著伯言的畫像。畫像上的伯言一襲玄黑龍紋袍,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如深潭。那是小喬親自請人畫的,之前說是要送給孔順帝,讓他掛在甲型國王都的迎賓殿裡,好每天看到這兄弟。

  孔連順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旁邊的太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陛下!陛下節哀!」

  「節什麼哀!」

  孔連順一把甩開太監的手,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

  「這是朕的兄弟!結拜兄弟!他說過要來找朕喝酒的!朕說過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朱雲凡,眼睛通紅:

  「朱副盟主!是誰!是誰殺了我兄弟!告訴我,我要給他報仇!」

  朱雲凡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他當然知道孔連順這話是「說說而已」。仙凡有別,凡人軍隊對上修仙者,和送死沒什麼區別。但戲還是要演的。

  「孔國主。」

  朱雲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

  「伯言應邀參加神速大賽,最終……死在了劍冢的七殺境裡。」

  「七殺境?」

  孔連順愣住了。

  「那是什麼地方?他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他……他是自殺嗎?」

  朱雲凡雙手合十,微微搖頭:

  「天道輪迴,命中注定。阿彌陀佛。」

  孔連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殿內,一個穿著萬穢辟邪篷的身影靜靜站在陰影里。伯言透過斗篷的縫隙,看著殿內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氣氛不對。

  女眷們怎麼不哭?

  他用神識傳音給小喬、君則和瑾琳:

  「你們三個,要哭起來。不然不像喪事。」

  小喬的神識很快傳回:

  「你死了好幾次了,我早就習慣了,哭不出來...」

  伯言:「…怪我…我之前不懂事...死的太多了...」

  他又看向瑾琳。

  瑾琳的神識帶著幾分委屈:

  「龍大哥,我……我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大家庭。我知道你沒死,真的哭不出來……」

  伯言:「…怪我…我對你太好了...我考慮不周…」

  最後,他看向君則。

  君則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她沒有回應伯言的傳音,只是靜靜地跪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地磚。

  伯言猶豫了一下,還是傳音過去:

  「君則...看到你的了...」

  君則的傳音過了好幾息才回來,聲音很低:

  「公子……君則盡力。」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那幅伯言的畫像。

  畫像上的伯言依舊平靜如深潭,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她身上。君則看著那張臉,腦海中忽然湧出無數畫面——

  技工門的廣場上,那個穿著灰袍的少年,在五派比試中拔得頭籌。他站在那裡,有種氣場環繞周身,眼神沉靜如水,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她站在人群中,看著他,心裡想:要是能找這樣聰明的男人做道侶就好了。

  孫家門口,他隨口幾句話,就讓孫祿風免了她們幾個女弟子的單。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一定大有來頭。

  後來他回了技工門,整天躲在洞府里修行,偶爾見面也只是點點頭。她以為他們不會有太多交集。

  直到聚英谷。

  那道赤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一己之力震退鬼巢山的人,把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那一刻她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跟著這個人,該多好。

  可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小喬是正牌道侶,夢璇也是。

  她算什麼?出身沒有像小喬有一個龍國十重臣之首的爹,修為只有築基,憑什麼站在他身邊?當侍妾的資格都遙遠無期。

  君則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不是演戲,是真的哭了。

  她想起須臾島上那些日子,想起她自己為了努力跟在伯言身邊而做的努力;想起她自己打賭,差點把自己被幾個三蟲宗的無恥之徒得手,那個默默守護自己的人...

  那個在三蟲宗靈蟲大賽的開心時光。

  她想起她一直想說的話,一直沒說出口的話。

  「公子……」

  她開口,聲音哽咽,帶著哭腔。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殿中清晰地迴蕩。

  「君則早就喜歡公子了...但君則知道,君則哪裡配得上...」

  小喬抬起頭,看著她。

  瑾琳也抬起頭,愣住了。

  朱雲凡挑了挑眉。

  孔連順忘了悲傷,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君則知道,公子是天命之子,龍國十七結嬰的不世天才...而君則,只是一個小家族出身...」

  「可就算這樣,君則也真的希望有一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在聚英谷...公子從天而降,把那群邪修嚇走,識破了內奸...把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那時候我就想……如果能一直跟著這個人,該多好。」


  「後來公子讓我走,我不走。公子讓我半年煉三十具傀儡,我煉了。公子讓我築基,我築了。我就想……我就想離公子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知道我沒資格。小喬是公子的道侶,夢璇姐姐也是;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我君則算什麼?一個小家族的出身,築基期的修為,憑什麼站在您身邊?」

  「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在公司身邊,君則都忍不住偷偷看公子。」

  「我知道和公子很難有結果。可君則就是…公子怎麼可以就這樣隕落在外面…公子應該給君則一個交待的...」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哭聲壓抑而破碎。

  整個大殿一片死寂。

  瑾琳愣愣地看著她,眼淚也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演戲,是因為她忽然明白,君則姐姐這些年有多苦。

  小喬看著她,目光複雜。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伸出手,按在君則的肩上。

  朱雲凡站在棺槨後方,唇角微微抽動。他用神識傳音給角落裡的伯言,有些幸災樂禍:

  「表弟, 你看看你真是作孽啊...」

  伯言沒有回應。

  他只是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痛哭的身影,久久無言。

  殿外,一個穿著普通隨從服飾的人悄悄退後幾步,隱入人群。他低著頭,嘴角卻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當晚,一封密信從百樂鎮送出,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哲江某處。

  與此同時,象山國無相宗山門內,同樣的一幕正在上演。

  原象山國五派的五位長老,此刻齊聚正殿。殿中同樣設著靈堂,同樣懸掛著伯言的畫像。

  林志平跪在最前面,哭得涕泗橫流。

  「我的弟子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給師傅長臉啊!你是無相宗的祖師啊!你……你怎麼捨得丟下我們啊!你走了靈石誰去賺啊...這麼多的人,師傅可養不起啊...」

  他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旁邊的王撼等人怎麼拉都拉不住。

  「你剛入丹城的時候,師傅就看出來你不是池中之物!果然,你在五派比試中拔得頭籌,給師傅長了多大的臉!後來你合併五宗,滅了強盜灣,聚英谷救下五派於水火,讓無相宗有了今天!過幾天就要發靈石了,你怎麼就…你怎麼敢...這個錢誰出啊…」

  他哭得昏了過去。

  王撼和吳陣連忙上前扶住他,手忙腳亂地掐人中。沈墨和淩秀站在一旁,臉上滿是悲戚和無奈。

  散修們一波接一波地來弔唁,有的默默上香,有的低聲哭泣,有的跪在靈前久久不起。整個無相宗籠罩在一片悲傷的氛圍中。

  消息傳到風巢耳中時,他正在一處隱秘的洞府里調息。

  「你說什麼?」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那奸細跪在地上,滿臉喜色:

  「副教主,千真萬確!三蟲宗那邊設了靈堂,朱雲凡親口承認龍伯言死在神速大賽!那個叫君則的女子,是龍伯言的貼身丫頭,聽說哭得幾乎昏死過去,說的話所有人都聽見了!無相宗那邊也一樣,林志平哭得昏過去三次!」

  風巢愣了幾息,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龍伯言啊龍伯言,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眼中滿是快意。

  「本教三個元嬰祭司,換你一條命,也值了。你龍伯言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元嬰,死在七殺境裡,也算死得其所。」

  他轉過身,看向那奸細:

  「傳令下去,讓所有在哲江的弟子都準備好;本座要聯絡教主大人!龍伯言一死,三蟲宗和無相宗群龍無首,正是我們動手的好時機。」

  「是!」

  奸細退下後,風巢獨自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龍伯言,你殺了腐骨,殺了迷心,殺了咒血。現在,該輪到你的那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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