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三月之後 年關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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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哲江特有的潮濕與微咸,掠過重建後的百樂鎮時,已變得柔和許多。映月湖畔那幾株海棠早已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中伸展,像是用炭筆在灰藍的天幕上勾勒出的細密線條。

  伯言立在靖玄閣三層迴廊上,憑欄遠眺。

  這座新建的樓閣位於百樂鎮北側高地,與映月湖隔鎮相望,三層八角,飛檐斗拱,通體以青灰色的花崗岩築成,外覆朱漆,檐下懸著無相宗的流雲旗與龍血盟的暗金蛟龍旗。閣名「靖玄」,是孔順帝親筆所題——那日結拜之後,這位胖乎乎的甲型國主拍著胸脯說,要給兄弟建一座配得上身份的樓閣,日後來百樂鎮也有個落腳處。伯言本欲推辭,孔順帝卻已命人備好了圖紙材料,不到兩個月便拔地而起。

  此刻他站在這裡,望著山下萬家燈火,心中卻談不上多少欣喜。

  三個月了。

  自那場公開審判至今,已過三月。三蟲宗的罪惡被公告天下,那些找得到苦主的遺物大部分物歸原主,那些撫恤足額發放,那些罪行累累的從犯被當眾處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韓青林果然如他所承諾的那樣,日夜伏案清點遺物、整理名冊,那雙曾經握慣了掌門印信的手,如今沾滿了陳年舊帳的墨跡。瑾琳也漸漸從悲痛中走出來,白日跟著君則學習清點物資,傍晚便去映月湖畔,給那幾株海棠澆水。

  一切都在變好。

  可伯言心中那塊石頭,始終沒有放下。

  那個頭盔男子。

  他想起那日在黑羅教總壇,黃霧瀰漫中,那些被土靈珠之力催動的屍傀大軍;想起那柄三元真龍劍斬滅三具元嬰屍傀時,對方只是靜靜站在霧中看著,仿佛在欣賞一場早已排演好的戲劇;想起那最後一擊,那道深紫色的雷光如何撕裂他的護體靈光,如何將他的雙臂震得幾乎失去知覺,如何……在那之後,悄然離去。

  以那人的實力,若要取他性命,自己沒有裂空蟲的話,恐怕真的很難活著走出黑羅教總壇。

  可他偏偏沒有。

  那句「龍阿福倒是生了個好兒子」,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那最後消失在南方天際的身影——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件事沒有結束。

  遠處傳來腳步聲。

  伯言沒有回頭,只是從那熟悉的步伐中,已辨認出來人是誰。

  「象山國那邊的最新情報。」

  小喬走到他身側,將一枚玉簡遞過來。她今日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外罩淡青色的披帛,青絲挽成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銀步搖。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清亮的眸子映得格外柔和。

  伯言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微微蹙起眉頭。

  「散修的數量又增多了?」

  「何止是增多。」小喬唇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上月從哲江各地湧入象山國的散修,光是登記在冊的就有三千餘人。無相宗象山國那邊的弟子已經收滿了,鍊氣期弟子的人數,現在是普通宗門十幾倍還多。林長老傳訊說,再這樣下去,別說修煉資源不夠分,連住的地方都要沒了。」

  伯言沉默片刻。

  他料到了這個結果,卻沒料到來得這樣快。

  自公開審判之後,「天下眾心」這四個字,便如長了翅膀般傳遍哲江大陸。那些曾經在三蟲宗淫威下苟活的散修,那些親眼目睹遺物認領、撫恤發放的百姓,那些聽聞龍血盟盟主以「萬石」為友續命傳聞的修士——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這片土地上,真的出了一個不一樣的勢力。

  於是他們來了。

  帶著行囊,帶著家眷,帶著對「新秩序」的全部希望,湧向那個最先接納「天下眾心」的地方——象山國。

  「甲型國那邊怎麼說?」伯言問。

  小喬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孔順帝昨日又傳訊來,催你趕緊過去。他說甲型國境內有大片靈脈支流尚未開發,若無相宗願意遷一部分弟子過去,他可以把整座張竹山劃給咱們做分布,還說他新得了十幾壇百年陳釀,就等你過去開壇。」

  伯言微微搖頭,唇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位結拜大哥,倒是比誰都著急。

  自那日結拜之後,孔順帝便真把自己當成了親大哥。隔三差五傳訊問候,逢年過節必有禮物送來,甲型國境內的各種資源更是敞開了供應。他這番做派,伯言看得清楚——不是單純的熱心腸,而是把寶押在了龍血盟上,押在了他龍伯言身上。甲型國被三蟲宗和三大邪派欺壓了上百年,如今終於有了翻身的機會,他這個國主,自然要死死抱住這條大腿。


  可無論如何,這份「兄弟情誼」,確實幫了大忙。

  「回復孔大哥,」伯言說,「就說年關之後,我親自去甲型國王都拜會。張竹山的事,讓林長老帶人過去勘察後再定。」

  小喬點點頭,記下了。

  兩人並肩立在迴廊上,望著山下燈火,一時無話。

  良久,小喬輕聲開口:「真好呢,伯言。」

  伯言側過頭看著她。

  小喬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花瓣:

  「當年你復活之後,以鍊氣的修為獨自離開龍國,前往哲江大陸的時候,我總是擔心...。」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那段時間,我天天在想,你一個人,修為這麼低微,會不會死在哪裡,會不會被哪個邪修順手殺了,會不會……」

  她沒有說下去。

  伯言沉默著,看著她映在月光下的側臉。那張臉依舊清麗如初,眉眼間卻多了幾分當年沒有的沉靜。那些年的顛沛流離,那些次的生死相依,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也磨去了稜角,將她打磨成一柄鋒芒內斂卻愈發堅韌的劍。

  「可你現在,」

  小喬轉過頭,與他對視,眼底帶著笑意。

  「並沒有選擇當一個修為清零的吉祥物盟主;亘古未有的五極金丹之體,龍血盟二代盟主,無相宗祖師,三蟲宗宗主,龍國靖玄王——這幾年,可真是出乎意料。」

  伯言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片燈火,許久,緩緩開口:

  「小喬,你知道我離開龍都在海上坐船去哲江大陸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小喬微微側過頭,等著他說下去。

  「我在想,」伯言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那場大西國百萬喪屍之亂的悲劇,到底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佐道那樣的邪惡組織嗎?」

  他自問自答,「佐道是利用無辜百姓,吸收完他們的精氣神後,將屍體煉化為喪屍。」

  「佐道只是個開端,但龍帝的所做所想才進一步加劇了情況的惡化...」

  他繼續說。

  「他壓迫許楊和荀雨對捕獲的喪屍樣本進行研究,將其變成可控的戰力,想用那些東西對付他的敵人,想奪更多的地盤資源人口,想讓人間三化神之首的位置坐得更穩,修為再突破上一層。」

  小喬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我想都是原因,也不算是。」

  伯言收回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湖面。

  「是他們為了自己的資源,為了所謂的修為,為了長生大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可以把那些他們可以掌握的修士和百姓,當成資材,隨意消耗。最終呢?喪屍之亂從隕龍城開始蔓延,百萬喪屍,差點讓整個世界毀滅。」

  他頓了頓。

  「夢璇,就是這些野心家的間接犧牲品。」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時,聲音依舊平靜,可小喬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了衣袍下擺。

  她走過去,輕輕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攥得太緊,骨節泛白,微微顫抖。她將自己的手指一點點嵌入那緊握的拳頭,一點點將它掰開,然後握住。

  「她在最後到底想的是什麼...」伯言忽然問,聲音沙啞。

  小喬沒有問「她」是誰。她知道。

  「到底是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伯言思索著。

  「這個問題,從離開龍國後,我就一直在想,我修為重新修煉之後,我心中的那個答案,越來越清晰。」

  「是什麼?」小喬輕聲問。

  伯言沉默片刻。

  「因為修為清零,」他說,「我才可以以一個普通修士的角度,重新看待這個世界,明白眾生之苦,才有了那天下眾心的夢想。」

  他轉過頭,與她對視。

  「修為清零,可我還擁有元嬰的神識,還有以前的記憶。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小喬微微點頭。

  「九天玄女讓我來哲江大陸,或許不單單是讓我尋找幽煌霸君的其他的四根。」

  伯言說。

  「那四根,不過是達成目標的工具。她要我找的,也許是天下眾心這條路——這條可以讓修士、凡人一起安全生活的路。」

  「它可能過於理想化,」他承認,「可就算這樣,改變不了整個天下,改變天下的一小部分也好。」

  小喬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誤入須臾幻境時,她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的樣子,那時的他沉默寡言,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事情。自己也是連哄帶騙的把他帶回了龍國,卻不知道他會變成這樣的人物。

  「夢璇會很欣慰的。」她輕聲說,「因為她的犧牲,沒有白費;因為失去過,所以不想別人也承受一樣的痛苦。」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身後傳來輪椅碾壓地面的細微聲響。

  伯言回過頭,看見荀雨推著輪椅,正緩緩向這邊走來。

  輪椅上坐著許楊,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鶴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若非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若非那幾乎瘦得脫相的身形,旁人幾乎要以為他只是有些疲憊。

  「許楊。」伯言鬆開小喬的手,快步走過去。

  他在輪椅前半蹲下身,與許楊平視。

  許楊看著他,眼底帶著笑意:「伯言。」

  就這兩個字,已讓他微微喘息。荀雨從輪椅後側的藥箱裡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粒丹藥,送入他唇間。許楊含著丹藥,閉目調息片刻,臉色才稍稍恢復了些許血色。

  「你怎麼來了?」伯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責備,「外面風大,你該在屋裡休息。」

  「屋裡悶。」許楊睜開眼,唇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再悶下去,我就真的只剩一口氣了。」

  伯言沉默。

  他想起這三個月來,自己做的那些事。

  公告天下求續命丹方,派人四處搜羅珍稀藥材,以龍血盟、無相宗、三蟲宗的名義在各大拍賣會高價競拍續命丹藥——能做的,他全都做了。甚至不惜動用了強盜灣那批匪修積累了幾百年的資材,只為了多換幾枚能吊住許楊性命的丹藥。

  世人皆知,古有千金求良馬白骨,今有伯言花百萬石為友續命。

  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拜訪的人,擠滿了百樂鎮的客棧。有來獻丹方的,有來獻藥材的,有單純想見見這位「仁義無雙」的龍盟主的——人聲鼎沸,絡繹不絕。

  可許楊還是在一天天衰弱下去;但好在還是吊住了一口氣,硬是續了性命。

  「靈石是死的。」伯言看著許楊蒼白的臉,聲音沙啞,「這東西反正也不缺。可你……」

  他說不下去。

  許楊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釋然:

  「伯言,活了這麼久,我都忘了過年是什麼滋味了。」

  伯言微微一怔。

  「我活了很多世,」許楊輕聲說,「每一世都在做同樣的事——修煉,煉製,傳承。春節?那是凡人的節日,修士不在乎。可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來了。」

  他望向山下那些燈火,那些炊煙,那些隱約傳來的孩童歡笑聲。

  「原來過年是這個樣子的。」

  伯言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想怎麼過?」

  許楊轉過頭看著他,有些意外。

  「你還沒回答我呢,」伯言說,「想怎麼過?」

  許楊想了想,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吃頓團圓飯吧。像凡人那樣,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熱乎的。」

  伯言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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