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曲徑開啟 大義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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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蟲鳴山深處,地脈節點所在的山坳,在第八日入夜後,氣氛便凝重得如同凝固的瀝青。

  千蟲萬蠱瘴大陣的灰黑色霧靄在這裡變得格外濃稠,將本就稀疏的星月之光吞噬殆盡,只餘下各勢力自行攜帶的照明法器散發出的慘澹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搖曳不定。山坳中央,一道長約十丈、寬僅三尺、邊緣不斷扭曲蠕動、散發出空間紊亂波動的幽暗裂縫,如同大地咧開的猙獰嘴角,靜靜地橫陳在那裡。這便是韓青林口中的「曲徑」——連接外界的萬蠱窟秘境唯一通道。

  裂縫周圍,人影幢幢,涇渭分明地分作四撥。

  東側,軒英真人負手而立,暗紫色百鬼夜行圖法袍在陰風中微微鼓盪,身後黑壓壓站著三十餘人。清一色鬼巢山弟子,皆著玄黑勁裝,袖口繡著猙獰鬼首,氣息陰冷森然。其中築基期修士十五人,個個眼神凌厲,周身隱約有怨魂虛影纏繞;鍊氣期弟子二十人,雖面色略顯蒼白,但結陣而立,煞氣連成一片。更引人注目的是軒英真人身旁立著的兩人:一名面色慘白如紙、手持法棒的金丹中期老者,乃鬼巢山執法長老「勾魂叟」;另一名則是身材矮小、眼窩深陷、十指漆黑如墨的金丹初期修士,綽號「毒指」,擅使各種陰毒蠱蟲。軒英真人灰白的瞳孔緩緩掃過裂縫,又似有若無地瞥向其他方向,乾瘦的臉上毫無表情,但周身那股壓抑的暴戾氣息,令身後弟子皆屏息垂首,不敢有絲毫異動。

  西側,北悲道人盤坐於一團氤氳雲霧之上,八卦道袍纖塵不染,三縷長髯隨風輕拂,臉上掛著慣常的仙風道骨式微笑。他身後人數稍少,約二十餘人,皆著天幽島特有的淡青色流雲紋服飾,氣息相對「平和」,卻透著一種無孔不入的滲透感。築基期十二人,鍊氣期十人,結成一個看似鬆散實則內含玄機的圓陣。北悲道人身側,一左一右立著兩名金丹修士:左邊是個手持玉簫、面如冠玉的俊朗中年,乃天幽島樂律長老「妙音子」,據說其簫音可亂人心神、亦能安撫魂魄;右邊則是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背負一柄門板寬巨劍的虬髯大漢,號「開山客」,走的是剛猛霸道的體修路子,與天幽島主流功法迥異,卻無人敢小覷。北悲道人撫須微笑,目光慈和地掃過自家弟子,又時而與妙音子低語兩句,仿佛此行不是兇險探秘,而是郊遊賞景。

  南側,典術真人依舊裹在那襲寬大黑色斗篷中,整個人如同紮根於陰影,只有兩點幽火般的目光在兜帽深處明滅不定。他身後的人數卻是最多,黑羅教弟子足有四十餘人,服飾雜亂,大多以深黑、暗紅為主調,繡著各種扭曲詭異的血色符文,氣息混雜著腐朽、衰敗與某種狂熱的儀式感。築基期十八人,鍊氣期二十五人,看似散亂站立,實則彼此氣機隱隱相連,構成一個不斷緩慢旋轉的詭異陣勢。典術真人身旁,站著三名氣息格外晦澀的金丹修士:一人全身籠罩在灰袍中,手持白骨法杖,乃黑羅教祭司法老;一人身材佝僂,臉上覆著青銅面具,十指套滿樣式古怪的戒指,是煉器長老「百工」;還有一人則是個妖艷婦人,衣著暴露,肌膚蒼白,脖頸處纏繞著一條碧綠小蛇,正是以馭蛇和毒術聞名的「蛇姬」。典術真人沉默如磐石,但那股匯聚了四十餘人的陰冷、貪婪、躁動的氣息,卻如同蓄勢待發的毒潮,令人心悸。

  北側,則是韓青林和殘餘的三蟲宗弟子,人數最少,不過十餘人,且大多神色惶惶,氣息萎靡。韓青林勉強站在前列,穿著那身華貴卻顯得空蕩的掌門袍,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不住地吞咽口水,眼神躲閃地望向那道幽深裂縫,又飛快地掃過其他三方勢力,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著。他身後所謂的三蟲宗「弟子」,修為最高不過築基三層,還是近期才僥倖突破的;其餘七八人皆是鍊氣中後期,個個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滿了驚懼與茫然,手中法器也多是低劣貨色,與另外三方精銳相比,寒酸得如同乞丐。他們擠成一團,既不敢靠近裂縫,也不敢遠離韓青林,如同驚弓之鳥。

  而在這四撥人馬稍前方,裂縫邊緣一塊相對平整的巨石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伯言,或者說在所有人眼中的「萬噬真君朱雲凡」,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座椅上。這座椅並非凡物,乃是典術真人得知他「喜好享樂」後,特意命人用「暖玉」和「沉香木」打造,自帶聚靈、安神、溫養之效。伯言身披那件軒英真人所贈的「離火護心甲」外罩一件華麗錦袍,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把玩著一枚北悲道人送的「引雷定魂珠」,珠面雷紋流轉,映得他手指晶瑩。他微微歪著頭,臉上掛著慵懶而略帶輕浮的笑容,右側懷中竟還偎著一名僅著輕薄紗衣、容貌姣好的女修。那女修正小心翼翼地剝著一枚靈果,纖纖玉指將果肉遞到伯言唇邊。

  伯言張口接過,咀嚼兩下,另一隻手卻不安分地在女修腰間輕輕摩挲,引得女修嬌軀微顫,發出一聲似嗔似喜的低吟。他身側,還有另外三名同樣衣著清涼、姿容不俗的女修侍立,或持扇輕搖,或端著靈酒瓊漿,眉眼含春,時不時向伯言投去嫵媚眼波。


  這一派醉生夢死、縱情聲色的模樣,與周圍肅殺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典術真人斗篷下的幽火目光落在伯言身上,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透出一絲滿意的意味。他自覺這「投其所好」的手段起了作用,這位「萬噬真君」看來很是受用。

  軒英真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心中卻暗忖:這位師叔倒是會享受……不過如此心性,或許更容易掌控?

  北悲道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笑容更深了些。

  韓青林則低著頭,不敢多看,心中複雜萬分。既覺得這位「師叔祖」行事荒誕,又隱隱覺得這或許是一種更深沉的偽裝。

  就在這時,伯言似乎被懷中女修餵食時指尖不小心輕觸唇角,惹得他哈哈一笑,順手在那女修挺翹處拍了一記,聲音在靈力加持下清晰地傳開:「美人兒,急什麼?待本座從這勞什子秘境出來,再好好疼你們!」

  這話語輕佻,引得幾名女修一陣嬌嗔,也令三方勢力的部分弟子投來異樣目光,有鄙夷,有不屑,也有隱隱的羨慕。

  伯言表面沉醉溫柔鄉,識海中卻是冰封般的冷靜。他一邊應付著女修,一邊悄然分出一縷縷精純神識,向著特定目標傳遞去早已準備好的信息。

  首先觸及的是韓青林。那縷神識帶著伯言特有的、混合了五行輪轉與一絲鎖魂簿陰冷的氣息,悄然鑽入韓青林因恐懼而微微散亂的識海:「韓師侄,放輕鬆些。道心誓言猶在,本座說過保你性命,便不會食言。跟緊本座,莫要自作主張,更莫要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秘境之中,聽令行事,自有你的活路。」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一根定海神針,瞬間讓韓青林慌亂的心神穩住了些許。韓青林身體一僵,隨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緊握的拳頭稍稍鬆開。

  接著,神識轉向北悲道人,傳遞的意念則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無奈:「北悲道友,典術那廝昨日又派人暗示,想讓本座在秘境中尋機對你和軒英道友不利。呵呵,本座豈是那般輕易受人擺布之人?你我道心誓言在先,本座只重申,只要道友不負我,我絕不對道友出手。至於你們三人之間的恩怨,本座無意摻和,也望道友理解。」

  北悲道人撫須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恢復如常,同樣以神識傳回一道溫和的意念:「真君深明大義,老夫感佩。秘境兇險,正當同舟共濟,豈能自相殘殺?真君放心,老夫省得。」

  第三道神識,則帶著一絲同門間的「親近」與暗示,飄向軒英真人:「軒英師侄,昨夜思及師尊傳承,感慨萬千。厲萬蟲悖逆,典術貪婪,北悲圓滑,皆非可託付道統之人。唯有師侄你,雖與厲萬蟲同出鬼噬一脈,然心性堅毅,不忘本宗。此次秘境之行,凶吉未卜,若本座……有所不測,師侄當勉力維繫我噬靈一脈不絕。」

  這話說得含蓄,卻將軒英真人擺在了「自己人」和「道統繼承者」的位置上。軒英真人灰白瞳孔微縮,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最終傳回一道略帶「激動」與「恭敬」的神念:「師叔厚望,晚輩愧不敢當!師叔神通廣大,必能逢凶化吉,肅清逆徒,重振我脈聲威!晚輩定當緊隨師叔,萬死不辭!」

  最後一道神識,則帶著明顯的「賞識」和「坦誠」,投向典術真人:「典術道友,你倒是直接,本座就喜歡你這般不繞彎子的性情。北悲那老道,昨日還私下尋本座,許以重利,欲讓本座出手對付於你。哼,本座豈是那等見利忘義、任人擺布之徒?道友放心,本座既收了你的『心意』,便不會做那兩面三刀之事。只要道友不對本座出手,你們三人之間的事,本座一概不理。」

  典術真人斗篷下的幽火目光陡然亮了一瞬,隨即傳來嘶啞卻帶著一絲「果然如此」意味的神念:「北悲老兒,慣會背後使絆子!真君快人快語,老夫佩服!真君且看,老夫此次帶來的人手最多,實力最強,只要我等能安然進入秘境核心,取得厲萬蟲藏匿之物,老夫必不會忘了真君今日之情!屆時,哲江大陸,未必不能由真君與老夫共掌!」

  話語中充滿了自信與許諾。伯言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對懷中的女修露出一個更加恣意的笑容,仿佛聽到了什麼令人愉悅的情話。

  這番隱秘的神識交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伯言心中明鏡似的:軒英以為自己是他同脈倚仗,北悲以為自己是他中立盟友,典術以為自己是他拉攏的強援,韓青林則視自己為救命稻草。每個人都從自己這裡得到了想要的「承諾」或「暗示」,每個人都以為與自己關係「尚可」甚至「密切」。而這,正是他精心構築的、脆弱的平衡。只要這平衡在進入秘境、直面真正危險,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噬靈魔君,在那之前不被打破,他就能最大程度地利用各方矛盾,火中取栗。

  「差不多了。」伯言內心估算著時辰,抬眼望了望愈發陰沉、星辰完全隱匿的天色。子時將至。

  他忽然推開懷中女修,力道不輕不重,那女修嬌呼一聲,踉蹌退開兩步,委屈地看著他。伯言卻已站起身,臉上輕浮之色瞬間斂去大半,雖仍帶著些慵懶,但眉宇間已多了一股屬於「萬噬真君」的邪異與威嚴。他理了理錦袍,目光掃過全場。

  剎那間,山坳內所有竊竊私語、靈力波動盡數一靜。三方勢力的弟子,包括那三位元嬰老怪,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伯言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在靈力催動下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能撩撥心弦的磁性:「時辰將至,曲徑將開。在進入之前,本座有幾句醜話說在前頭。」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軒英、北悲、典術,最後落在韓青林及其身後那些鵪鶉似的三蟲宗弟子身上。

  「厲萬蟲,欺師滅祖,弒殺恩師鬼噬上人,更竊據師尊遺澤,行血祭養蠱之邪法,天怒人怨,人神共憤!其創立三蟲宗,不過是為遮掩其滔天罪行之幌子!今日,我噬靈魔君正統傳人萬噬真君在此,聯合鬼巢山軒英師侄、天幽島北悲道友、黑羅教典術道友,共舉義旗,非為私利,實乃替天行道,清理門戶,收回師門遺寶,撥亂反正!」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激憤與正氣,雖然是偽裝的正氣:「此行,乃正義之舉,師出有名!秘境之中,無論遭遇何等兇險,望諸位謹記大義所在,同舟共濟,莫要因私心雜念,行那親者痛、仇者快之事!若有人膽敢在秘境中背棄盟約,暗算同道,休怪本座……替天行罰!」

  這番話,冠冕堂皇,將自己和三位元嬰的入侵行為粉飾得光明正大,同時隱含警告。配合他此刻陡然轉變的氣勢,倒也頗有幾分震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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