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筵驚刃血 玉階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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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瓏閣內,絲竹繞樑,觥籌交錯。極致的奢華如同流淌的金河,將整座宮殿浸泡在虛幻的盛世光暈里。商賈們低聲讚嘆著彼此帶來的南海明珠、西域香料、北地玄狐裘,眼神中交織著炫耀與算計;文士們則在角落揮毫潑墨,筆走龍蛇,將對皇子的頌詞和對龍國國力的讚嘆凝於紙上,字畫珍品頃刻堆疊。空氣中瀰漫著美酒、佳肴、脂粉與權力的混合氣息,一派普天同慶、萬國來朝的「祥和」盛景。

  龍帝龍復鼎高踞於九龍金座之上,冕旒垂珠,遮擋了他眼底深處那如寒潭般的幽邃。他嘴角噙著一絲志得意滿的微笑,目光掃過殿下黑壓壓的人群——各國使節、龍國勛貴、封疆大吏。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場面,正是他精心打造給天下人看的龍國新象,是他權力巔峰的完美註腳。百官肅立,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自豪,眼神卻小心翼翼地追隨著帝王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央國太傅梁康,坐在使節席中,卻如坐針氈。自踏入玲瓏閣,看清龍帝面容的那一刻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攫住了他。那眉眼輪廓,那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的神態……太像了!像極了那個一年前在央國慕容世家滅門慘案中,傳說已葬身火海的謀臣——慕容復!這個認知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一個「死人」,怎麼會搖身一變成為龍國開國之君?難道央國與成衛兩國持續一年多的混亂戰局,背後都有這隻翻雲覆雨手?梁康越想越心驚,冷汗幾乎浸透了他的紫袍。

  一曲精心編排的宮廷舞剛剛結束,舞姬們如彩蝶般退下,殿內餘音裊裊。梁康猛地灌下一大杯烈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短暫地壓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他必須試探!借著酒勁,梁康霍然起身,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穿透了短暫的寧靜:

  「龍帝陛下!」他朝著龍座深深一揖,目光卻銳利如鉤,試圖穿透那礙事的冕旒珠簾,「外臣久聞陛下乃龍國帝王遺脈,天縱奇才,更以無雙智計折服前朝楊帝,使其心甘情願當眾禪讓,襄國遂化龍騰。外臣斗膽請教,陛下究竟是如何……以何等高絕之『才能』,令楊帝俯首,成就這千古佳話的呀?」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瞬間微妙地凝滯了一瞬。許多不明就裡的官員覺得梁康此問雖顯冒昧,卻也算恭維。但如成國、衛國使節,以及深知內情的吳燁、顧廷等人,心頭卻是一緊。這哪裡是請教?分明是誅心之問,暗指龍帝得位不正!

  龍帝端坐不動,宛如磐石。他微微側首,冕旒珠玉輕晃,嘴角那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威嚴,清晰地迴蕩在大殿每一個角落:

  「梁康。」他直呼其名,毫不客氣,「帝王之心,深如淵海,豈是汝等凡俗所能揣度?朕能承此天命,掌此乾坤,只因一點——」他略作停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梁康臉上。

  「朕,知天下之心!楊帝?他非是敗於朕,乃是敗於時勢,敗於他襄國積重難返之頹勢!他更明白,若將社稷拱手讓與虎狼之央國,則襄國萬千黎庶,必遭塗炭!與其引狼入室,使祖宗基業淪為焦土,不如擇賢而禪!朕,便是他眼中能保境安民、重振山河之『賢』!襄國蛻變為龍國,非是篡奪,乃是新生!是民心所向,是天道輪迴!梁太傅,朕之答,汝可明了?」

  龍帝的話語邏輯嚴密,氣勢磅礴,將禪讓之舉拔高到「救民水火」、「順應天命」的高度,瞬間贏得殿內不少龍國官員和部分使節的暗暗點頭。特別是仍在與央國交戰的成國禮部尚書成威、衛國主客司曹滿,深知央國吞併成衛襄三國的野心,更覺龍帝此答擲地有聲,直指央國狼子野心。

  龍帝目光銳利如刀,不給梁康喘息之機,話鋒陡然一轉,帶著凌厲的反擊:「倒是梁太傅,如此執著於帝王更迭之道,莫非……也對那央國帝位,心有所向?也想效仿朕,去『求』一番禪位不成?」

  這直指篡逆的誅心之問,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軒然大波!

  「你……!」梁康被噎得臉色鐵青,剛要反駁,早已按捺不住的成威立刻抓住機會,冷笑一聲起身補刀:

  「梁大人何須效仿?您雖貴為央國太傅,可對成國、衛國的『指點』還少嗎?西北豪族趙氏,不過是不願唯央國馬首是瞻,便被扣上『不奉上國號令』的罪名,慘遭滅族!衛國外戚陳氏,亦是如此下場!梁大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視他國如草芥,央國帝位,在您眼中怕也不過是囊中之物吧?何須去『求』?」成威言辭犀利,將梁康昔日霸道行徑赤裸裸揭露。

  梁康氣得鬍鬚直抖,正要斥罵,衛國主客司曹滿也慢悠悠地站了起來,語氣帶著商賈式的圓滑與刻薄:

  「梁大人息怒。之前我衛國勢單力薄,難免讓貴國覺得好欺。可如今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環視四周,「成衛兩國已結兄弟之盟。貴國那位李明水將軍,帶著三萬精銳欲行不軌,結果呢?天降神罰,將士們還沒踏上戰場便……唉!激戰一年有餘,貴國損兵折將,可曾撈到半分好處?依在下看,梁大人今日還是收斂些鋒芒,多品品這龍國美酒佳肴為妙。」


  「豈有此理!」梁康被兩人一唱一和,當眾揭短,特別是李明水出師未捷身先死這件央國奇恥大辱被赤裸裸地提起,瞬間點燃了他積壓的怒火與羞憤。他身為央國實際掌權者之一,何曾受過如此羞辱?尤其還是被這些他眼中「蕞爾小國」的官員當眾奚落!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們兩國蓄謀已久,陰險下毒,戕害我大央將士!」梁康雙目赤紅,指著成威和曹滿,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不過是仗著一時運氣苟延殘喘,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他日!待我大央鐵騎踏平爾等鼠穴,定要爾等……定要爾等……」

  「定要如何?」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咆哮,如同淬毒的冰錐刺入梁康耳中。工部尚書趙原緩緩站起,他面色看似平靜,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因用力而發白,眼底深處是壓抑了太久的血海深仇。他死死盯著梁康,一字一頓地問道:「梁大人,貴國李將軍,集結三萬精銳之師,陳兵於我成衛邊境,意欲何為?還請梁大人,當著諸國使節與龍帝陛下的面,說個明白!」

  「啊……這……」趙原這直指核心的問題,如同致命一擊,讓狂怒中的梁康瞬間語塞。李明水集結大軍的目的,傻子都明白是為了什麼!但在這種場合,在龍帝面前,他如何能親口承認央國意圖吞併他國?他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充滿了譏諷和鄙夷。

  「哈哈哈!」成威見狀,更是放聲大笑,極盡嘲諷之能事,「趙尚書何必明知故問?依我看,央國李將軍定是帶著那三萬人馬,去邊境……『燒烤春遊』的!帶了那麼多柴火(暗指士兵),可不就是為了烤點野味嘛!哈哈哈哈!」

  這極具侮辱性的調侃,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殿內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哄堂大笑!各國使節、龍國官員,甚至一些侍立的宮人,都忍不住掩口竊笑,看向梁康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跳樑小丑……」

  「徒有虛名……」

  「央國太傅,不過如此……」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梁康臉上。

  「夠了——!!!」梁康的理智之弦徹底崩斷!積壓的怒火、被當眾羞辱的狂躁、身份被識破的恐懼,以及長久以來高高在上不容忤逆的暴戾本性,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目血紅,猛地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桌案!

  「嘩啦啦——!」精美的杯盤碗盞、珍饈佳肴瞬間傾覆,酒水湯汁四濺,碎裂聲刺耳!巨大的聲響讓滿堂鬨笑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得目瞪口呆。

  就在這狼藉之中,在傾倒的果盆底部,赫然露出一把寒光閃閃、筷子長短的鋒利短刃!它靜靜地躺在殘羹冷炙間,仿佛早已等待多時。

  誰也沒料到!誰也沒想到!在這萬國來朝、皇子誕辰的至尊殿堂之上,在這戒備森嚴、象徵龍國無上威嚴的玲瓏閣內,堂堂央國太傅梁康,竟敢私藏兵刃!

  工部尚書趙原瞳孔猛縮,他雖時刻準備復仇,卻也萬萬沒算到梁康膽大包天至此!帶刀入殿,這是對龍國、對龍帝最赤裸的藐視和最致命的挑釁!這一瞬間的驚駭與錯愕,讓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梁康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毀滅眼前一切的狂暴欲望。他看到了成威那張充滿譏笑的臉,那笑聲還在他耳邊迴蕩,如同魔咒。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彎腰,抄刀!

  入手冰冷而沉重,那金屬的觸感反而更加刺激了他嗜血的神經。

  「狗賊!去死——!」梁康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狂吼,手臂肌肉賁張,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柄短刃朝著還在因他掀桌而驚愕、甚至臉上譏笑尚未完全褪去的成威狠狠擲去!

  短刃化作一道致命的寒光,撕裂了喧囂過後的死寂空氣,速度快得驚人!

  「呃啊——!」一聲悽厲短促的慘叫驟然響起!

  成威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躲閃動作!他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一股巨大的力量伴隨著冰冷的劇痛,狠狠撞進了他的左胸口!他的身體向後踉蹌數步,重重撞在身後的柱子上!

  猩紅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泉水,瞬間從傷口處洶湧噴濺而出,染紅了他青玉色的錦袍前襟,也濺射在附近光潔的金磚和傾倒的珍饈之上,觸目驚心!成威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發黑,靠著柱子緩緩滑倒,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護駕——!!!」

  「有刺客!!!」

  「拿下樑康——!!!」

  短暫的死寂後,玲瓏閣內徹底炸開了鍋!驚呼聲、怒吼聲、杯盤碎裂聲、桌椅碰撞聲混雜在一起!龍國侍衛如同潮水般從殿門和側廊湧出,刀劍出鞘的鏗鏘聲不絕於耳,瞬間將梁康及其隨從圍得水泄不通!各國使節驚慌失措,紛紛後退躲避,場面一片混亂!

  龍帝龍復鼎霍然起身,冕旒珠簾劇烈晃動,臉上偽裝的和煦瞬間被震怒取代,厲聲喝道:「大膽梁康!竟敢在皇子誕盛典、七國使節面前,持械行兇,刺殺成國使節!視我龍國法度、視天下公理如無物!給朕拿下!生死勿論!」

  玲瓏閣內,華美的皇子誕盛宴,權力傾軋的暗流,終於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里,化作了噴濺而出的、灼熱而刺目的血光!而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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