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醫學聽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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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長安街。

  一棟灰色的五層辦公樓里,三樓會議室的門牌被摘了,換上了一塊白底黑字的臨時木牌:

  「特別醫療審查聽證會(內部)。」

  會議室不大,四排摺疊椅擺成半圓形。正中間是一張長條會議桌,鋪著綠色絨布。桌上放著兩隻暖瓶,幾個搪瓷杯,一沓黃紙信箋。

  主席台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塊黑板,旁邊豎著一面紅旗。

  上午九點整,人到齊了。

  左邊坐著軍方代表:沈振邦的秘書陳鋒代為出席(沈老身體不宜出面),李援朝親自到場,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軍裝。顧遠征坐在李援朝後面,雙手擱在膝蓋上,臉色鐵青。

  顧珠坐在她爹旁邊。白襯衫塞在藍布褲子裡,兩根羊角辮用紅繩扎得整整齊齊。腳夠不著地,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右邊坐著審查方。

  打頭的人五十出頭,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鬢角灰白,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胸前別著一枚老式校徽——京城醫科大學。

  林修誠。

  衛生部醫學科學委員會常務副主任。京城醫科大學榮譽教授。蘇靜當年所在研究所的前所長。

  ——代號「松」。

  他身邊坐著三個人。一個是衛生部的副司長,負責記錄。一個是翻譯,穿著西裝,頭髮抹了髮蠟。第三個是外賓。

  外賓是個六十來歲的白人,金髮稀疏,穿著一件灰色法蘭絨西裝。胸口別著一枚日內瓦生物醫學研究院的徽章。他叫漢斯·韋伯,履歷表上寫著「分子生物學權威、諾貝爾醫學獎候選人」。

  顧珠多看了這個韋伯兩眼。

  天醫系統的全息掃描在她視網膜上投射出一串生理數據。韋伯的心率偏快,左頸動脈搏動異常。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左胸口,大拇指的指甲發青——末梢循環障礙。

  不是緊張。是慢性中毒的早期症狀。

  顧珠收回目光,什麼都沒說。

  林修誠先開口。

  他說話不快,語調溫和,每個字都掰開了揉碎了講。這是搞了一輩子學術報告的人養出來的功底。

  「……南境軍區在今年秋季提交的'生體兵器基地調查報告',涉及多項生物學指控。其中關於'二代基因胚胎'的描述,使用了大量超出當前國際公認學術水平的術語。」

  林修誠翻開一本裝訂好的材料,推了推眼鏡。

  「我請韋伯教授從專業角度審核了這份報告。韋伯教授的結論是——」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顧遠征,「報告中引用的'端粒酶激活數據'和'基因驅動重組模型',在當今世界學術界沒有任何文獻支撐。也就是說,這些內容是編造的。」

  李援朝的臉沉下來了。

  韋伯用德語說了一段話,翻譯立刻跟上:「韋伯教授認為,這份報告所描述的基因操作水平,至少領先當前國際研究二十年以上。他本人在日內瓦大學從事相關研究三十年,從未見過此類數據。因此,他對這份報告的真實性表示嚴重質疑。」

  翻譯完畢,韋伯微微點頭,用英語加了一句:「No credible scientist in the world would endorse this fantasy.」

  沒有一個有信譽的科學家會認可這種幻想。

  這句話沒等翻譯說,會議室里幾個懂英語的人臉色都變了。

  林修誠接過話頭。

  「基於以上專家意見,我建議中樞重新評估南境作戰報告的可信度。顧遠征同志在南境的作戰行為——」他把「同志」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是否存在誇大敵情、藉機攬權的問題,有待進一步調查。」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不是學術討論了。

  這是要把顧遠征按死在「謊報軍情」上。

  顧遠征一動沒動。他太清楚這種把戲了。證據鏈上用洋人專家砌一堵牆,讓你有嘴說不清。

  李援朝正要開口反駁。

  「我說兩句行不行。」

  聲音很清脆,從第二排傳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那個坐在大人堆里的小丫頭身上。


  顧珠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前面。

  會議桌太高,她站在桌前只露出半個腦袋。她左右看了看,拖過一把摺疊椅,踩著椅面爬上了會議桌。

  「你——」衛生部副司長剛要攔。

  「讓她說。」李援朝擺了下手。

  顧珠蹲在會議桌上,從兜里掏出一截粉筆——從哪來的不知道,反正擱兜里有兩天了。她跳下桌,走到黑板前。

  黑板太高。

  她又回去搬椅子。

  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快腳快地躥進來,把一張高腳凳搬到黑板前面。

  「嘿嘿,小神醫,踩這個穩當。」

  林修誠的眉頭擰了一下。

  顧珠踩上高腳凳,回頭看了韋伯一眼。

  「韋伯教授,」她用英語開口,發音清晰得連翻譯都愣了,「您在1968年發表在《自然》雜誌上的那篇論文——《染色體端粒結構模型初探》,第三頁,圖表2-B。」

  韋伯的表情僵了一瞬。

  「您的數據樣本來自果蠅唾腺細胞的螢光顯微觀察。樣本量是四十七組。但您論文中呈現的標準差係數是0.003。」

  顧珠轉身,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

  「韋伯教授,四十七組樣本量,在果蠅唾腺細胞的固有變異率下,標準差係數最小只能壓到0.012。您的0.003,是怎麼來的?」

  會議室安靜了。

  韋伯的臉從粉紅變成灰白。

  「我……那是經過同行評審的……」

  「同行評審不代表數據不能造假。」顧珠沒給他喘氣的機會,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條雙螺旋結構,「您在論文中聲稱端粒的重複序列是TTAGG。這個結論在1975年之前沒有人能證實——但您在1968年就寫進了發表論文裡。」

  顧珠停了一下。

  「韋伯教授,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太狠了。

  1968年的技術手段下,人類還沒有搞清楚端粒的精確鹼基序列。韋伯論文裡那個「TTAGG」的結論——對,是正確的,但以當年的技術條件不可能通過實驗得出。

  要麼是抄的,要麼是猜的。不管哪種,論文的根基都塌了。

  韋伯張了張嘴。

  林修誠坐在椅子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他看了韋伯一眼,目光里沒有焦急,反而有一絲詭異的平靜。

  「小同志。」林修誠開口了,「你的英語很流利,質疑精神也值得鼓勵。但你提出的這些——所謂'端粒酶逆轉錄酶'、'基因驅動模型'——這些概念在全世界任何一本教科書里都找不到。你能解釋一下,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問題繞回來了。

  你說別人造假,那你自己的東西又是怎麼來的?一個八歲小孩,憑什麼懂這些連世界頂級學者都不知道的理論?

  顧珠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林副主任,」她轉過身,面朝整個會議室,「您問我從哪學來的。我告訴您,我母親叫蘇靜。鬼谷醫門傳人,代號'普羅米修斯'。她在1966年的實驗筆記里就已經推導出了端粒酶的逆轉錄機制。那本筆記——」

  顧珠從貼身口袋裡抽出那半張手稿殘頁。

  「就是這個。」

  她把殘頁放在桌上,展開。

  「這張殘頁上有蘇靜的筆記和批註。批註的墨水氧化程度與主體文字一致,說明是同一時期寫的。」

  顧珠從挎包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放大鏡——從南境帶回來的蔡司鏡組改裝的。

  「但是,殘頁邊角有一段額外的文字。墨跡顏色比主體文字淺,氧化程度也不同,明顯是後加上去的。這段文字只有三個字。」

  她把殘頁推到桌子中央,用放大鏡壓住那個角落。

  三個字:同意。松。

  林修誠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松'字的墨水氧化程度,跟林副主任您1970年在《中華醫學雜誌》上發表的那篇社論用的是同一批鋼筆墨水。英雄牌二八二藍黑墨水,1969年第三季度產。」


  顧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巧了。蘇靜的實驗筆記上出現了您的代號和您的墨水。林副主任,您跟'普羅米修斯'計劃的關係,恐怕不只是審查組組長這麼簡單吧。」

  林修誠終於站了起來。

  他臉上那層溫文爾雅的皮被撕開了一條縫。

  「荒唐。」林修誠拔高了音量,「一個八歲的孩子,拿一張來路不明的紙在這裡搞誣陷——」

  「紙的來路很清楚。」顧遠征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沉,壓著勁。「常海山的保險箱裡拿出來的。常海山是你們銜尾蛇組織南境基地的負責人。他已經交代了。」

  「你——」林修誠指著顧遠征。

  「我什麼?」顧遠征的眼睛盯著他,「林副主任,你手底下的人在南境搞人體實驗,用活人做基因改造。我上個月親眼看著那些被改造的士兵——那不是人了。你現在坐在這開聽證會,想用一個洋教授的嘴巴把這些事抹掉?」

  會議室的氣氛繃到了極限。

  李援朝慢慢把面前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但他臉上的表情比茶還涼。

  「林副主任,」李援朝把杯子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我建議你先回應顧大隊長提出的墨水鑑定問題。這個問題不大,三天之內出結果。你沒什麼好怕的吧?」

  林修誠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韋伯在這時候突然發出一聲怪異的呻吟。

  所有人扭頭看去。

  老頭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嘴唇急速失去血色,變成一種臘月里河面凍冰的灰白。

  「韋……韋伯教授?」翻譯慌了。

  韋伯的眼珠往上一翻,瞳孔極速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的喉嚨里發出嘎嘎的聲音,像生了鏽的鐵鏈在攪動。

  兩秒後,他從椅子上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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