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三毛錢買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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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鶯的手指死死扣住車把,指甲蓋因為過度用力呈現出一種缺血的青紫色。

  她盯著那處生鏽的環形蛇印,呼吸停滯了一瞬。

  頸側的大動脈突突直跳,像是皮下埋了一隻受驚的老鼠。

  顧珠把快要流進嘴裡的鼻涕狠狠吸了回去,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她縮著脖子,眼神閃爍,把那股沒見過世面的窮酸氣演到了骨子裡。

  「那胖叔叔長得跟座肉山似的,左眼瞎了,罩個黑布片子。他說這破車是他半條命,要不是急著去碼頭趕船,兩塊錢?哼,那是打發給我這種叫花子。」

  碼頭。獨眼。

  這兩個詞像兩根鋼針,精準地扎進柳鶯的神經中樞。

  金眼。

  那是她在京城最後的活路。這個蛇形環扣是K2高層專用的死簽,見簽如見屍。如果不是到了山窮水盡、必須棄車保帥的關頭,這東西絕不會出現在一個修車的野孩子手裡。

  柳鶯鬆開了手,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還說什麼了?」

  她的聲音發緊,那種溫吞柔和的京片子味兒有些變調。

  「說了啊。」顧珠歪著腦袋,腳尖不耐煩地碾著地磚縫裡的野草,「他說要是碰上個識貨的,認得這車把上的長蟲,就讓我把話帶到。不過嘛……」

  小丫頭突然伸出一隻髒得看不清膚色的小手,掌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飛快地搓了搓。

  「姨,咱得按規矩辦事。修車五毛,那是手藝錢。傳話是腦力活,得加錢。」

  顧珠眼裡冒著精光,那是餓狼看見肉、蒼蠅看見血的眼神。

  市儈。

  貪得無厭。

  柳鶯緊繃的後背塌了下來。

  如果是訓練有素的特工,這會兒演得不是正氣凜然就是緊張過度。只有這種為了幾毛錢連命都能豁出去的底層野崽子,才最真實。

  她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

  煤渣胡同里空蕩蕩的,只有牆根底下蹲著個玩彈珠的男孩。那孩子看著不太靈光,鼻涕泡隨著呼吸一漲一縮,這就是個傻子。

  「進來喝口水,姨給你拿錢。」

  柳鶯側身讓開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臉上堆起笑,那笑容只掛在皮肉上,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冰,「給你一塊,夠不夠?」

  「一塊?!」

  顧珠眼珠子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車就往裡擠,生怕這財神爺反悔。

  「夠夠夠!姨您真是活菩薩轉世!這車我必須給您推進去,不大修我都對不起這一塊錢!」

  車輪碾過門檻,發出沉悶的咯噔聲。

  顧珠前腳剛邁進院子,一股陰冷的穿堂風就貼著地面卷了過來。

  這地方不對勁。

  外面是充滿煙火氣和煤煙味的活人世界,這院子裡卻乾淨得像個停屍房。青磚地面被刷洗得發白,連磚縫裡的青苔都被剔得乾乾淨淨。空氣里沒有飯菜香,只有一股被刻意掩蓋的消毒水味,底下還壓著一層淡淡的、讓人作嘔的死鼠腥氣。

  「咣當。」

  身後傳來落栓的聲音。

  沉重的木門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院子裡瞬間陷入一片壓抑的昏暗。

  「把車支那兒。」柳鶯抬了抬下巴,指向牆角一株早已枯死的石榴樹,「等著,我去給你拿錢,順便倒碗糖水潤潤嗓子。」

  顧珠把車支好,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她看似好奇地東張西望,實則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炸開了。

  【滴!全息掃描啟動。】

  【高危警報:正屋地下三米處鎖定高能生物反應。熱源異常活躍。】

  【警報:院牆四角埋設壓力感應裝置,疑似土製防步兵雷。】

  果然是老巢。

  這女人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極其謹慎的瘋子,她把這院子修成了個火藥桶。

  顧珠低下頭,手指無聊地在地上畫著圈,鞋底很有節奏地輕輕磕碰著台階邊緣。

  噠、噠噠。

  牆外。

  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瞄準的沈默,手裡動作一頓。


  那顆原本要彈進土坑的玻璃球,硬生生偏離了軌跡,「啪」地一聲脆響,打在對面的灰牆上,反彈落入旁邊的排水溝,發出一聲落水的悶響。

  魚咬鉤,網已收。

  幾百米外,運煤卡車的駕駛室里。

  顧遠征放下望遠鏡,抓起步話機,聲音低沉冷硬。

  「各小組注意,目標確認。狙擊手鎖定36號院。聽到槍響,或者看到紅色信號彈,無需請示,直接強攻。」

  他咔嚓一聲拉動槍栓,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我要活口。但如果那東西敢動我閨女一根頭髮,直接擊斃。」

  此時,院內。

  柳鶯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走了出來。

  白底紅字的缸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裡面盛著大半缸紅糖水,熱氣蒸騰,紅得有些發黑。

  「來,孩子,喝口水。」

  她笑得愈發慈祥,甚至貼心地拿著勺子在裡面攪了攪,金屬勺子碰壁發出叮噹聲,「姨給你多放了糖,這一路推車累壞了吧?快趁熱喝。」

  顧珠雙手接過缸子。

  指尖觸碰到杯壁的那一刻,一股微弱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傳導。

  這水裡有料。

  不是普通的毒,是比砒霜更狠的東西。

  【成分實時分析:高濃度乙醚混合神經阻斷劑。只需5毫升,足以造成成年男性心臟驟停。】

  這是一杯斷頭酒。

  這女人壓根沒打算聽什麼消息。或者說,哪怕那個胖子真的還沒死,這送信的野孩子在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只有死人的嘴,才不需要擔心泄密。

  「謝謝姨!」

  顧珠捧著那個充滿死亡氣息的缸子,臉上露出一種只有窮人家孩子吃到糖時才有的驚喜和感動。她仰起脖子,沒有任何猶豫,對著缸口就是一大口。

  咕咚,咕咚。

  喉嚨上下滑動,紅糖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那身髒兮兮的工裝上,暈開一片暗紅色的漬跡。

  柳鶯站在兩米開外,雙手插在褲兜里,眼神里屬於人的溫度徹底消失。她像是在看一隻正在吃誘餌的小白鼠,冷漠,且期待。

  這劑量,別說是個七歲的孩子,就是頭牛也該倒了。

  三。

  二。

  一。

  缸底朝天。

  顧珠放下缸子,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邊的糖漬。

  「姨,真甜!就是有點苦味兒,是不是紅糖放久了?」

  她咂吧咂吧嘴,一雙大眼睛無辜地眨了眨,「還有嗎?我這一早上沒吃飯,光喝水越喝越餓,胃裡直反酸水。家裡有剩饅頭沒?我不挑,餿的也行。」

  柳鶯插在兜里的手猛地僵住。

  她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著顧珠那張紅潤的小臉。

  這怎麼可能?

  那藥是她親手配的,濃度足以瞬間麻痹中樞神經。這孩子喝得這麼急,這會兒應該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地躺在地上才對。

  為什麼她還能說話?

  甚至還想吃饅頭?

  「姨?您咋了?眼皮子咋直抽抽啊?」

  顧珠一臉關切地湊了過去,小手在衣擺上蹭了蹭,「我有土方子,拿唾沫星子抹抹就好,這叫『鬼風吹』,得治。」

  說著,她撅起嘴,往手指頭上吐了口唾沫,真的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往柳鶯臉上伸過去。

  柳鶯背脊猛地竄上一股寒意,下意識後退一步,腳後跟撞在了石階上。

  不對,這絕對不是什麼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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