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大道和小道
很快。
破題就寫完了。
王硯明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問題，就繼續往下寫了。
接下來，是承題。
他引了程朱的格物致知和知行相須，說明這五者缺一不可。
程子說須是識在所行之先，朱子說知行常相須，都是在說這個道理。
然後，是起講。
王硯明話鋒一轉，談空談誤國。
許多讀書人只會背誦經典，下筆千言，但真正遇到事了，一點用都沒有。
邊關之敗，不只是將帥無能，更是朝堂上那些只會空談的大臣誤的事。
黨爭之禍，爭的都是虛的，沒人做實的事。
寫到這兒，他停了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夫讀書而不能行，猶農夫不能耕，工匠不能造器，雖有良田美材，終無所獲。」
接著，是後股。
王硯明聯繫自己的經歷。
在團練大營做事，正是將書本道理付諸實踐的過程。
博學是基礎，不通兵法，不知歷史，沒法帶兵。
篤行是歸宿，學了不用，等於白學。
他又舉了《中庸》里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的例子，說預先準備，提前規劃，也是篤行的一部分。
最後收尾。
王硯明寫道：
「聖人立教，非為言語之工，乃為行之之方。」
「故曰篤行之，學者苟能於此用力，則前四者不為空言，而聖人之道可庶幾矣。」
寫完整篇四書文，大半天已經過去了，他長出了一口氣。
看了看外面已經止住的大雪，再看詩題：
「賦得雪落淮安靜，得安字。」
安字是韻腳，也是題眼。
王硯明想了想，沒用那些風花雪月的寫法。
而是寫起了碼頭的結冰停船，團練旗杆上的冰凌，城外粥棚空蕩蕩的灶台。
最後兩句落在戰後暫安，民待春來上。
雪落下來，淮安府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不是真安靜，是百姓在等春天來，等日子好起來。
算不上多好，不過穩當。
在八股取士的時代，詩詞終究只是小道，只要工整，合乎韻律，一般沒有人會在這上面挑毛病。
像唐穎唐百川那樣，靠詩詞證道，考上舉人的，終究是少數，而且他將來的前程，恐怕也僅止於此了。
畢竟，科舉裡面，你可以不懂作詩，只要會填詞句就行，但必須得懂八股，八股不行，一切都是枉費。
沒有多想，王硯明收回思緒，繼續看向了最後一道題。
策題。
才是這場科試的重頭。
「論鄉官與保甲之利弊。」
「今地方團練初興，保甲與鄉官如何協同？」
「試條陳所見。」
王硯明在團練大營待了那麼久，這道題，簡直像是給他出的。
說實話，他一開始都有點不敢置信，不過直到真的確定了考題沒問題，才逐漸有些興奮。
幾乎沒有過多思索，他提筆就先在草稿紙上列了個框架。
鄉官主教化道德，這是老傳統了。
選本地有德望的人當鄉官，管的是民風民俗，勸農桑、興教化、調糾紛。
保甲主稽查戶口，十戶一甲，十甲一保，互相擔保，連坐稽查。
管的是治安，防的是盜賊奸宄。
團練主練兵禦敵，這是新東西，練鄉兵，保地方，御外敵。
三者各管一攤，不過需要協同。
王硯明先寫道：
「是乎鄉官知民之善惡，保甲知民之出入，團練知民之強弱。」
「若三者相通，則奸宄無所遁，而寇盜無所乘。」
接著，他又提了一個具體的條陳：
預先編制保甲，選任鄉官，把底子打好。
真要出事了，團練大營才有兵可練、有民可依。
最後，他引了《中庸》里那句話收尾作為前後呼應：
「故曰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今欲興團練以保地方，必先固保甲、選鄉官，豫為之備，然後可圖。」
寫完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來不及休息，就開始全文檢查了起來。
確認沒有犯忌諱，還有錯漏的地方。
……
因為有這段時間的特殊經歷。
所以，王硯明整個過程寫得還算順，幾乎沒有遇到太多的難點。
但，考場裡大多數人，就沒他這麼幸運了。
張文淵在黃字十二號。
此刻，他咬著筆桿，額頭上全是汗。
在草稿紙上寫了三行，劃掉，又寫了兩行，又劃掉。
嘴裡嘟囔著說道：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他娘五個，到底哪個是重點？」
「還是都是重點？硯明之前提過嗎？」
他想了半天，最後先寫了一句：
「聖人之學，貴在能行。」
寫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不行，等於白學。」
然後，又不知道該怎麼寫了。
他撓撓頭，乾脆把草稿紙翻過來，決定先做策題。
在大營待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團練那點事情，對他來說，簡直是門清。
一瞬間，他就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文思泉湧，筆走龍蛇，寫的飛快……
李俊在宇字七號。
他腿傷還沒好利索，在狹窄的考舍內坐著很不舒服。
所以，只能把腿伸到號舍外面。
旁邊的兵丁瞪了他一眼，只得又縮回來了。
他眉頭緊鎖，不過，下筆還算穩。
寫的破題是：
「博學是入門，篤行是歸宿。」
雖然比王硯明的差一點，但方向是對的。
他又往下寫了承題、起講，雖然有點磕巴，不過好歹能接上。
寫了一會兒，因為腿實在疼得厲害，只能躬著身子揉了揉，然後咬著牙繼續寫。
另一邊。
范子美在宙字三號。
他答得最慢，每個字都很謹慎。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有了一些特別的感悟的原因，他的破題，倒是意外地實在。
「學不問不行，行不學無根。」
寫了八個字，想了半天，又寫了八個字：
「學以明理，行以踐理。」
旁邊的人都在奮筆疾書，他還在那慢慢磨。
但，寫出來的東西，一句是一句，不花哨，不空泛。
他以前總是將自己困於秀才的身份，高高在上，自命不凡，哪怕面上謙卑，伏低做小，但骨子裡還是傲的，有著讀書人的傲骨。
不過，經過了這段時間的事，他才發現，好像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一般，他就是范恆，就是范子美，一個讀了半輩子書的普通人。
沒有多少天份，也沒有什麼不凡。
以前他的腳總是空的，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終於落到實地上了……
破題就寫完了。
王硯明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問題，就繼續往下寫了。
接下來，是承題。
他引了程朱的格物致知和知行相須，說明這五者缺一不可。
程子說須是識在所行之先，朱子說知行常相須，都是在說這個道理。
然後，是起講。
王硯明話鋒一轉，談空談誤國。
許多讀書人只會背誦經典，下筆千言，但真正遇到事了，一點用都沒有。
邊關之敗，不只是將帥無能，更是朝堂上那些只會空談的大臣誤的事。
黨爭之禍，爭的都是虛的，沒人做實的事。
寫到這兒，他停了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夫讀書而不能行，猶農夫不能耕，工匠不能造器，雖有良田美材，終無所獲。」
接著，是後股。
王硯明聯繫自己的經歷。
在團練大營做事，正是將書本道理付諸實踐的過程。
博學是基礎，不通兵法，不知歷史，沒法帶兵。
篤行是歸宿，學了不用，等於白學。
他又舉了《中庸》里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的例子，說預先準備，提前規劃，也是篤行的一部分。
最後收尾。
王硯明寫道：
「聖人立教，非為言語之工，乃為行之之方。」
「故曰篤行之，學者苟能於此用力，則前四者不為空言，而聖人之道可庶幾矣。」
寫完整篇四書文，大半天已經過去了，他長出了一口氣。
看了看外面已經止住的大雪，再看詩題：
「賦得雪落淮安靜，得安字。」
安字是韻腳，也是題眼。
王硯明想了想，沒用那些風花雪月的寫法。
而是寫起了碼頭的結冰停船，團練旗杆上的冰凌，城外粥棚空蕩蕩的灶台。
最後兩句落在戰後暫安，民待春來上。
雪落下來，淮安府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不是真安靜，是百姓在等春天來，等日子好起來。
算不上多好，不過穩當。
在八股取士的時代，詩詞終究只是小道，只要工整，合乎韻律，一般沒有人會在這上面挑毛病。
像唐穎唐百川那樣，靠詩詞證道，考上舉人的，終究是少數，而且他將來的前程，恐怕也僅止於此了。
畢竟，科舉裡面，你可以不懂作詩，只要會填詞句就行，但必須得懂八股，八股不行，一切都是枉費。
沒有多想，王硯明收回思緒，繼續看向了最後一道題。
策題。
才是這場科試的重頭。
「論鄉官與保甲之利弊。」
「今地方團練初興，保甲與鄉官如何協同？」
「試條陳所見。」
王硯明在團練大營待了那麼久，這道題，簡直像是給他出的。
說實話，他一開始都有點不敢置信，不過直到真的確定了考題沒問題，才逐漸有些興奮。
幾乎沒有過多思索，他提筆就先在草稿紙上列了個框架。
鄉官主教化道德，這是老傳統了。
選本地有德望的人當鄉官，管的是民風民俗，勸農桑、興教化、調糾紛。
保甲主稽查戶口，十戶一甲，十甲一保，互相擔保，連坐稽查。
管的是治安，防的是盜賊奸宄。
團練主練兵禦敵，這是新東西，練鄉兵，保地方，御外敵。
三者各管一攤，不過需要協同。
王硯明先寫道：
「是乎鄉官知民之善惡，保甲知民之出入，團練知民之強弱。」
「若三者相通，則奸宄無所遁，而寇盜無所乘。」
接著，他又提了一個具體的條陳：
預先編制保甲，選任鄉官，把底子打好。
真要出事了，團練大營才有兵可練、有民可依。
最後，他引了《中庸》里那句話收尾作為前後呼應：
「故曰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今欲興團練以保地方，必先固保甲、選鄉官，豫為之備，然後可圖。」
寫完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來不及休息，就開始全文檢查了起來。
確認沒有犯忌諱，還有錯漏的地方。
……
因為有這段時間的特殊經歷。
所以，王硯明整個過程寫得還算順，幾乎沒有遇到太多的難點。
但，考場裡大多數人，就沒他這麼幸運了。
張文淵在黃字十二號。
此刻，他咬著筆桿，額頭上全是汗。
在草稿紙上寫了三行，劃掉，又寫了兩行，又劃掉。
嘴裡嘟囔著說道：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他娘五個，到底哪個是重點？」
「還是都是重點？硯明之前提過嗎？」
他想了半天，最後先寫了一句：
「聖人之學，貴在能行。」
寫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不行，等於白學。」
然後，又不知道該怎麼寫了。
他撓撓頭，乾脆把草稿紙翻過來，決定先做策題。
在大營待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團練那點事情，對他來說，簡直是門清。
一瞬間，他就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文思泉湧，筆走龍蛇，寫的飛快……
李俊在宇字七號。
他腿傷還沒好利索，在狹窄的考舍內坐著很不舒服。
所以，只能把腿伸到號舍外面。
旁邊的兵丁瞪了他一眼，只得又縮回來了。
他眉頭緊鎖，不過，下筆還算穩。
寫的破題是：
「博學是入門，篤行是歸宿。」
雖然比王硯明的差一點，但方向是對的。
他又往下寫了承題、起講，雖然有點磕巴，不過好歹能接上。
寫了一會兒，因為腿實在疼得厲害，只能躬著身子揉了揉，然後咬著牙繼續寫。
另一邊。
范子美在宙字三號。
他答得最慢，每個字都很謹慎。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有了一些特別的感悟的原因，他的破題，倒是意外地實在。
「學不問不行，行不學無根。」
寫了八個字，想了半天，又寫了八個字：
「學以明理，行以踐理。」
旁邊的人都在奮筆疾書，他還在那慢慢磨。
但，寫出來的東西，一句是一句，不花哨，不空泛。
他以前總是將自己困於秀才的身份，高高在上，自命不凡，哪怕面上謙卑，伏低做小，但骨子裡還是傲的，有著讀書人的傲骨。
不過，經過了這段時間的事，他才發現，好像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一般，他就是范恆，就是范子美，一個讀了半輩子書的普通人。
沒有多少天份，也沒有什麼不凡。
以前他的腳總是空的，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終於落到實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