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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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

  李俊在桌邊坐下,倒了一杯水,說道:

  「張公子平時不努力,現在知道著急了?」

  張文淵翻回來,瞪著他,吐槽道:

  「說的你李大學問倒是像有把握能考過似的。」

  李俊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

  他的水平在一眾生員中,算是中等偏上了,但說實話,要闖過歲考和鄉試這一道關,還是有點難度的。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王硯明。

  多少人卡在從秀才到舉人這一關,這一卡,就是一輩子。

  從少年到中年,從中年到垂垂老朽,最後帶著遺憾死去。

  范子美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聲,似乎也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神色有些頹敗。

  屋裡陷入了安靜。

  幾人都默契的沒有再說話。

  這時。

  王硯明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後抬頭,說道:

  「宋監院今天還說了一件事。」

  張文淵撐著胳膊坐起來,問道:

  「什麼事?」

  「平安兄,在清淮書院月考拿了甲上,進了文殊齋,鎖院苦讀備戰院試。」

  王硯明說道。

  張文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往床上一拍,手在床板上拍出一聲悶響。

  「平安可以啊!」

  「不聲不響的,做了好大一件事!」

  李俊把杯子放下了。

  他的臉上沒有張文淵那麼大的表情,但同樣點了點頭說道:

  「朱平安這人踏實,也合該他出頭了。」

  范子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

  「老實人用笨功夫,最穩。」

  「走不快,但不會摔。」

  王硯明聽著,沒有接話。

  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書箱前。

  掀開箱蓋,從最底層取出一本書。

  書頁泛黃,邊角捲曲,封面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五經集解》陳氏手錄。

  他拿著書走回桌邊,放在桌面正中間。

  張文淵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疑惑道:

  「這不是朱平安給你的那本破書嗎?」

  「硯明你拿出來幹什麼?」

  李俊也湊過來。

  翻開封面,看了兩頁,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是手抄的,不是刻本。」

  「筆力不弱,不像是普通讀書人的手筆。」

  「不過這本書,我倒沒聽說過。」

  王硯明坐下來,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說道:

  「書是平安兄在清淮書院藏書閣打掃的時候撿到的。」

  「前朝大儒陳氏的手錄,市面上沒有,失傳了很多年,他運氣好,翻出來了。」

  張文淵的眼睛瞪大了。

  「撿的?」

  「撿的。」

  「當時他被宋監院罰去打掃藏書閣,在二樓角落裡翻到一個破箱子,書就壓在箱子底下。」

  王硯明把書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褪色了,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認真。

  「平安兄和盧兄靠這本書,幾個月從中下,下等衝到了甲上。」

  「我看了幾天,同樣獲益匪淺,這套註疏跟朱注的路數不同,但處處點在經義的本意上。」

  張文淵把嘴合上了。

  他看看書,又看看王硯明,再看看書,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這麼厲害的書,朱平安自己不要了?」


  王硯明翻到扉頁,指著一行小字。

  那行字不是陳氏寫的,是朱平安的筆跡,端正,憨厚,一筆一划都不偷懶。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weiwe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出自詩經,釋義:棠棣花開滿枝頭,花萼襯著花朵明艷又繁茂。世間所有的人啊,誰都比不上兄弟情分最親,情義最深)

  幾個人都看見了,誰也沒說話。

  一般人得到這樣的孤本,肯定會下意識的藏起來。

  哪怕再好的關係,給個手抄本也就夠了。

  直接給原件,這份情義,太重了。

  但這也很符合朱平安的性格。

  王硯明把書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斟酌了一下,看向幾人說道:

  「這本書,咱們一起讀。」

  張文淵愣了一下,驚訝道:

  「這麼好個東西,你不一個人留著?」

  「一個人讀太慢了,這裡面的經義太深厚了。」

  「我本來想一個人吃透了,再分享給你們,但時間來不及了。」

  王硯明說道:

  「歲考來了,鄉試也不遠。」

  「幾個人一起讀,一起學,比我一個人悶頭看書快。」

  「咱們一起進步,一起考上舉人,比我一個人考上有意思。」

  這一次,屋裡安靜了許久。

  張文淵激動的胖臉通紅,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

  「硯明,你這人夠意思!」

  李俊沒說話,但眼神同樣有些激動。

  范子美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比剛才大了一圈。

  蒼聲說道:

  「老夫這把年紀,還能蹭上孤本,倒是值了。」

  王硯明翻開書,把目錄掃了一遍,用食指在幾篇上劃了一下。

  認真道:

  「書只有一本。」

  「先把最要緊的幾篇挑出來,每人抄一份。」

  「李兄負責分篇目,文淵抄寫,范兄校對。」

  「我來講疑難。」

  「好!」

  「慢著!」

  張文淵擼起袖子就去拿筆墨,卻被李俊拽住了袖口。

  隨即,他看向王硯明道:

  「別急。」

  「硯明,這書不是刻本,是孤本手稿。」

  「一旦傳出去,麻煩不會小。」

  「嗯,所以得先定個規矩。」

  王硯明把書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說道:

  「就在這個屋裡。」

  「只限咱們幾個,不傳閱,不外借,不提書名。」

  張文淵先說行,李俊點頭。

  范子美說老夫嘴嚴,放心。

  「那就開始吧!」

  ……

  很快。

  油燈點起來。

  張文淵鋪紙磨墨,墨汁一圈一圈化開,他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

  李俊把草稿紙裁成巴掌大的小塊,一張一張摞在桌角。

  范子美把燈盞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拿起第一頁抄本,手指沿著字行慢慢往下移,嘴唇翕動,像在默念什麼。

  王硯明翻開書,找到學而篇。

  「今晚先講這篇。」

  「陳氏的注跟朱子最大的不同,在於學字的訓詁路徑。」

  「朱子訓學為效,取法乎上,陳氏訓學為覺,取開蒙啟蔽之意。」

  「效是向外求,覺是向內求,考場上的策論題如果考到為學之道,這兩條路徑各能生發出一篇不同的文章。」

  「那哪個更好?」

  張文淵握著筆問道。

  「如果單論哪個更能拿分,得考官好感。」

  「效字穩,不容易出錯,覺字新,容易出彩。」

  王硯明想了想,逐一分析道:

  「咱們歲考就求穩,但,鄉試得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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