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人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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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熙正在倒水。

  聞聽此言,茶壺懸在半空,停了一下。

  問道:

  「去幹什麼?」

  「我想當面恭喜硯明兄弟。」

  朱平安說道。

  盧熙把茶壺放下來。

  倒了兩杯水,一杯推過去。

  嘆息說道:

  「算了吧。」

  「上回去,門房連門都不讓咱們進。」

  「這回他名氣更大了,門房怕是更不敢隨便放人進去。」

  「你是打算在門口喊他,還是翻牆進去?」

  朱平安端起水杯,沒喝,又放下了。

  「那就寫封信。」

  「想辦法托人帶進去。」

  他真不是想攀附清貴,也知道硯明兄弟應該也不會這麼想。

  只是驟然得知了王硯明被封了迪功郎的喜訊,真心為他高興,想當面恭喜一下他。

  並沒有別的念頭。

  因為他知道王硯明這一路走到現在有多艱難。

  盧熙聽後,在朱平安對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說道:

  「何必呢?」

  「院試報名就這兩天了。」

  「錯過這次,就要再等兩年了。」

  「你去府學來回要大半天,還得跟梁先生請假。」

  「耽誤複習不說,門房那一關你過不了,信也遞不進去。」

  「你上回留的那本書,到現在也沒有回音,說明什麼?」

  「平安,人是會變得。」

  朱平安不說話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份借來的《養正旬刊》第一期,又看了一遍。

  王硯明的文章他認得,每個字都認得。

  讀著讀著,他的手在紙頁上停了一下,不是文章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覺得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硯明兄弟真的變了嗎?

  他不知道。

  正想著,這時,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朱平安,盧熙,在嗎?」

  宋監院的聲音響起。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朱平安把報紙塞進袖子裡,盧熙上前打開門。

  卻見,宋監院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模樣的紙。

  今天穿得比平時整齊些,臉上的表情沒那麼緊了。

  他看了朱平安一眼,又看了盧熙一眼。

  「都在啊。」

  「正好。」

  說著,他走進來,沒坐,就站著說話。

  「書院準備單獨開一個文殊齋,給院試希望比較大的學生。」

  「鎖院苦讀,集中授課,請資深教習講經義、策論、時務。」

  「時間持續到院試前,住進來就不能隨便出去。」

  話落,他把名單舉起來,讓兩個人能看見,道:

  「你們的名字也在上面,可以選擇要不要參加。」

  朱平安愣了一下。

  「宋先生,這個齋……」

  他頓了一下,道:

  「要交多少錢?」

  宋監院把名單放下來,看了他一眼。

  說道:

  「成績好的不收錢。」

  「你們倆月考都是甲上,符合條件。」

  聞言。

  盧熙的手忙在朱平安背後碰了一下。

  朱平安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白給的便宜不占是傻子。

  「宋先生,參加這個文殊齋,是不是就不能請假出去了?」

  朱平安問道。

  「鎖院苦讀,非有大事不得外出。」


  朱平安沉默了幾秒。

  他還是想去府學,想當面跟王硯明說聲恭喜,想說硯明兄弟你的文章我看了,寫得真好。

  但他想起上回站在府學門口,那扇朱紅色的大門開著,他抬腳邁不進去。

  想起門房老頭翹著二郎腿喝茶,連正眼都不給他一個。

  他想起王硯明被人刁難還能拿到御筆匾額。

  想起自己連一封信都遞不進去。

  命運何其弄人。

  「學生參加。」

  終於,朱平安不再猶豫。

  盧熙也跟著說道:

  「學生也參加。」

  「多謝宋監院。」

  「行。」

  宋監院點頭,在名單上記了什麼,合上紙,轉身要走。

  這時,朱平安叫住他。

  「宋先生。」

  宋監院回頭。

  「怎麼了?」

  朱平安一臉認真,開口說道:

  「學生想給府學的同窗好友王硯明寫封信。」

  「能不能托書院幫忙捎過去?」

  宋監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王迪功?」

  「是。」

  「信可以寫。」

  「明天交給齋夫,剛好咱們書院和府學有個經義交流會,我可以順路捎過去。」

  說完, 他頓了頓,道:

  「但你現在寫信,人家回不回就不知道了。」

  「身份不一樣了,忙得很。」

  朱平安說道:

  「學生只求寄到就行。」

  「回不回,沒關係。」

  「行吧。」

  宋監院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出了門。

  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們好好考。」

  「考上了,自然能去府學找他。」

  「考不上,去了也是低著頭走路。」

  門關上了。

  朱平安坐在窗前,找出一個信封放在桌角,鋪開紙,磨墨。

  墨汁在硯台里慢慢洇開,黑色的,濃得像化不開的夜。

  現在是午休時間。

  盧熙躺在床上,面朝牆,卻沒睡。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朱平安知道他醒著。

  他提起筆,寫道:

  「硯明兄弟,見信如晤。」

  寫了八個字,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繼續寫。

  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來的,一筆一划都使勁。

  「恭喜硯明兄弟獲賜迪功郎,御筆匾額。」

  「生在清淮書院聞之,欣喜難言,兄之才學膽識,得朝廷嘉許,實至名歸。」

  他寫到這裡,筆尖在紙面上懸了一下。

  實至名歸四個字,他寫得尤其慢。

  「第二期《養正旬刊》生已拜讀。」

  「內容比第一期更詳實,兄之筆力,進境如飛。」

  「李大人、周山長之經義講解,尤見功力,生反覆讀之,受益良多。」

  「兄能以一人之力,辦報傳學,惠及四方讀書人,生實深佩之。」

  他寫完這一段,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手腕有些酸,不是寫字的酸,是最近抄書寫字太多了。

  「書院近日欲開設文殊齋,鎖院苦讀以備明年院試。」

  「生與盧熙俱在列中,自即日起至院試前,當不能外出。」

  「兄之盛情,生不能當面恭賀,憾甚之。」

  「然生定當竭盡全力,考過院試,明年生若得中,必來府學與兄相聚。」


  「屆時再當面道賀,不醉不休。」

  「前番生托門房轉呈之《五經集解》,乃生於藏書樓廢棄物堆偶然拾到的前人手抄之本,粗陋不堪。」

  「兄若不棄,可留於自用。」

  「若能於兄學問有毫髮之助,生願足矣。」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把信紙舉起來對著日頭看。

  墨跡還沒幹透,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盧熙忽然翻過身來,看了看他手裡的紙,說道:

  「再加一句,平安盧熙此去,必中。」

  「好。」

  朱平安憨憨地笑了,提起筆,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盧兄雲,平安盧熙此去,必中。」

  隨即,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用米漿封了口。

  在信封正面寫了王硯明親啟五個字,端端正正的。

  做完這一切,他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才拿起桌上的書,繼續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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