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小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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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膳堂二樓的雅間不大。

  一張圓桌占了半個屋子,桌上鋪著塊藍布,布上幾個洗不掉的油漬,被燈光一照倒像是花紋。

  窗外是府學後院的迴廊,偶爾傳來一兩聲學子讀書的聲音。

  張文淵拿起菜牌,手指在那些油漬上戳來戳去道:

  「紅燒肉,醬肘子,糖醋鯉魚,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李俊把菜牌從他手裡抽過去,加了兩道素菜,就讓夥計下去了。

  這時,范子美從懷裡掏出一個青瓷酒壺放在桌上,酒壺肚子上貼著一小方紅紙,上面寫著五年陳。

  「府學禁酒。」

  「這是老夫私藏的,攢了大半年。」

  「今晚大家一醉方休,嘿嘿。」

  「好酒!」

  張文淵把壺蓋拔開,湊上去聞了一口,眉毛立刻挑了起來,趕緊起身給每個人都滿上。

  酒液是琥珀色,倒在粗瓷碗裡,掛壁很厚。

  張文淵第一個舉碗。

  「敬迪功郎!」

  「敬忠義生員!」

  幾隻碗同時舉起來,碰在一起。

  酒液盪出碗沿,濺在藍布上,洇成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王硯明端起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張文淵喝得最猛,半碗酒兩口就幹了,李俊只抿了一小口,眉頭皺了一下,把碗放下了,范子美陳文煥閉著眼睛品了品,說了聲不賴。

  蒲松林和謝臨安頭一回跟這麼多人一起喝酒,端著碗不知該喝多少,看張文淵幹了,連忙也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白玉卿沒喝酒,只端起茶碗,跟王硯明的酒碗碰了一下。

  瓷碰瓷,他低頭喝茶,睫毛在碗沿上方的熱氣里微微顫動。

  一碗酒下肚,幾人的話題逐漸打開了,氣氛不再像之前那麼尷尬。

  開始胡天海地的聊了起來。

  紅燒肉端上來的時候,張文淵正在學之前魯教授扶笏板的動作。

  他站起來,把筷子橫在胸前當笏板,膝蓋一彎,臉上五官擠成一團,嘴裡念著有模有樣的祭文,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場了,手肘撞翻了自己的酒碗,酒灑了半桌。

  謝臨安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沒忍住,扭頭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很努力的在憋笑。

  范子美拿筷子敲他的手背,把筷子敲掉了,他又撿起來繼續演。

  蒲松林說起趙逢春散祭後從側門溜走的事。

  帶著他那幾個跟班,出側門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個跟頭。

  陳文煥夾了一塊醬肘子,嚼完說道:

  「他以後在府學走路要繞道了。」

  「明倫堂門口那塊御筆匾額,他每回經過都得低頭。」

  「哈哈哈!」

  眾人失笑。

  隨即。

  話題轉到正事。

  王硯明說起第二期養正旬刊的內容,問眾人有沒有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

  一人智短,三人智長。

  哪怕他有超越現在這個時空數百年的眼光,也終究不是本地人,所以這些東西還得多聽聽他們的意見。

  范子美轉著手裡的酒碗,想了想說道:

  「第二期已經定型了,不過,老夫覺得第三期倒是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朝廷的賦稅、河工、鹽政,這些跟讀書人有沒有關係?有。」

  「說白了,讀書人以後當了官,管的就是這些。」

  「旬刊上摘一點朝廷政策,配幾句簡評,讓大家知道以後要當什麼樣的官。」

  「諸位覺得如何?」

  眾人覺得可行。

  王硯明提醒簡評要謹慎,別被扣妄議朝政的帽子。

  范子美擺了擺手,說分寸的事他來管。

  他這把年紀別的不行,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還是分得清的。

  謝臨安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說道:


  「我想在旬刊上開一個經義答疑的欄目。」

  「府學新進的生員,很多人底子薄,上課聽不懂又不敢問。」

  「可以讓他們把經義上的問題寫下來,投到養正齋門前的木箱裡。」

  「我定期整理,挑有代表性的在旬刊上統一解答。」

  「這個好。」

  王硯明點了頭,贊同道:

  「不用署名,提問者不用怕丟臉。」

  李俊把筷子擱下。

  問道:

  「第一期前後印了三百份,第二期咱們印多少?」

  眾人的目光瞬間看向王硯明。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先定一個小目標,一千份吧。」

  「多少?」

  謝臨安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一塊魚肉顫了顫。

  蒲松林剛夾起來的花生米從筷子上滑下去,在桌上滾了兩圈。

  范子美放下酒碗,看著王硯明。

  張文淵最先開口。

  驚訝道:

  「一千份?」

  「硯明你瘋了吧,第一期三百份賣了將近十天。」

  「一千份,賣不完堆在齋舍里,就只能留著耗子來啃了。」

  王硯明把碗裡的酒喝乾淨。

  搖頭說道:

  「我沒瘋。」

  「這一期,有李大人和周山長的經義講解。」

  「府城多少童生做夢都想聽周山長講經,現在他的講解登在旬刊上,一份旬刊就是一張聽課的門票。」

  「這夠不夠?」

  說著,他頓了頓,道:

  「而且,馮知府也答應了我會寫一篇時務策論點評。」

  「馮大人也要上咱們的養正旬刊?」

  謝臨安終於把筷子上的魚肉送進嘴裡,嚼都沒嚼就咽了,滿臉不可置信。

  「嗯。」

  「老公祖親口說的。」

  「他在淮安當了六年知府,六年的邸報、塘報、賦稅、河工全經手。」

  「他要寫一篇論漕運的時務點評,登在旬刊上。」

  陳文煥把酒杯擱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清脆悅耳。

  「有知府署名,還有學政和周山長的文章,這份旬刊,怕是要大爆了,以後整個淮安府誰敢說它是妄議學政?」

  李俊不說話了。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口喝乾。

  「那就印一千份。」

  「但書坊那邊得盯緊,雕版不能出毛病。」

  「這事包我身上了。」

  張文淵從肘子盤裡抬起頭來,胖乎乎的腮幫子鼓得老高。

  說完,他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白玉卿,站起來端著酒碗道:

  「來白兄,咱們兄弟喝一杯。」

  白玉卿端起茶碗,他立刻嚷著換酒換酒,白玉卿沒理他,喝了一口茶,把碗擱下,又拿起筷子繼續吃菜。

  張文淵嚷了幾句沒人搭腔,也不尷尬,自己把那碗酒喝了,坐下繼續啃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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