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讓子彈飛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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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兩天。

  幾人忙得腳不沾地。

  張文淵跑了兩趟城東。

  第一家書坊開價二十五兩,他扭頭就走,門都沒進。

  第二家熟人開的,在一條小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不仔細看都認不出來。

  老闆姓荀,四十來歲,圓臉,說話慢吞吞的,但眼睛很亮。

  張文淵跟荀老闆磨了半個時辰。

  從二十五兩磨到二十兩,從二十兩磨到十八兩,從十八兩磨到十六兩。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全搬出來了,我們是府學的生員,這次印好了下次還來找世伯你。

  這是第一期,以後每月都出,長期合作,你給我們便宜點,我們幫你打名聲。

  荀老闆被他磨得哭笑不得,最後拍著桌子說十五兩,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要虧本了。

  張文淵伸出胖乎乎的右手。

  荀老闆愣了一下,握了。

  成交。

  ……

  另一邊。

  李俊把自己關在屋裡校對文稿。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看東西慢,但看得細。

  一個字一個字地摳,連一個之乎者也的位置都要琢磨半天。

  有一處他看了三遍覺得不順,劃掉重寫,寫完了又不滿意,再劃掉,再寫。

  反反覆覆改了好幾遍,最後范子美走過來看了一眼,說第一遍就挺好。

  他把改過的又改回去了。

  不過,范子美也沒閒著,他負責的事潤色市井雜談。

  他年紀大,見識多,知道什麼該寫什麼不該寫。

  有一篇靈異志怪的文章,寫得跌宕起伏,他看了兩遍,把隱射官場的幾句話改得圓潤了些,但意思還在。

  他改完之後拿給王硯明看,王硯明看完說范兄這手筆,比原文強。

  范子美擺擺手,沒說什麼,但嘴角翹了一下。

  王硯明把自己關在藏書樓里抄寫試卷。

  不是抄一遍,是抄了好幾遍。

  他的字本來就不差,但為了印出來好看,每一筆都寫得格外認真。

  寫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磨出了繭子,他也沒停。

  白玉卿來藏書樓借書,看見他趴在那兒抄東西,沒過來打擾,走的時候放了一包點心在他桌角。

  紙包上沒寫字,但包點心的紙是月白色的,疊得很整齊……

  ……

  三天後。

  兩百份報紙從書坊運回來,摞在養正齋的桌上,散發著油墨的味道,混著紙張的清香。

  張文淵拿起一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對著光看,放在鼻子底下聞,把邊角撫平又折起來,折起來又展開。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這就是咱們的邸報。」

  「養正旬刊,下等生員王硯明的文章。」

  李俊也拿起一份,從頭看到尾,看完放下,又拿起一份,抽查了幾頁。

  他的表情一直很嚴肅,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了。

  盯著那行下等生員王硯明看了好幾秒,然後把報紙放下,點了點頭。

  「沒有錯字。」

  范子美沒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一下一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些。

  「發吧。」

  「發了就別後悔。」

  王硯明把報紙分成幾摞,每人一摞。

  他看了看張文淵,看了看李俊,看了看范子美。

  「養正齋門口貼一份。」

  「膳堂門口貼一份,講堂門口貼一份。」

  「剩下的,發給同窗,一人一份,別強塞,願意看的給,不願意看的別硬給。」

  「前面五十份免費,後面有人要再收錢。」

  張文淵抱起一摞報紙,走到門口。


  他停下來,沒回頭,但聲音傳過來。

  「硯明,你說這玩意兒,會有人看嗎?」

  「會。」

  「你這麼肯定?」

  王硯明拿起一份報紙,翻到背面,指著那篇文章。

  密密麻麻的字,從頁眉一直排到頁腳,沒有留白。

  「這篇文章,值不值得看?」

  張文淵沒回答。

  抱著報紙走出去了。

  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幾下,越來越遠……

  ……

  第一天,沒人看。

  貼在各處的報紙,路過的人瞄一眼,走了。

  膳堂門口那份,被風吹掉了一角,沒人撿。

  養正齋門口那份,被人當成了布告,掃了一眼標題就走了。

  張文淵蹲在養正齋門口守了一上午,腿都蹲麻了,只看見兩個人停下來看了一眼。

  看完就走了,什麼也沒說。

  他垂頭喪氣地回來,把空了的茶碗往桌上一擱,整個人往床上一倒,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沒人看。」

  「等。」

  王硯明說道:

  「不急,讓子彈飛一會。」

  第二天,有人看了。

  幾個附生,趁著沒人注意,在養正齋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們把正面看完了,又翻到背面。

  看完之後,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走了。

  但他們走的時候,把那份報紙折好,塞進了袖子裡。

  膳堂門口那份,不見了。

  不知道是誰拿走的,反正中午還在,下午就沒了。

  講堂門口那份,被人用漿糊粘在了布告欄上,撕都撕不下來。

  第三天。

  明倫堂前面的空地上,圍了一大堆人。

  幾十個人擠在一起,里三層外三層。

  中間一個人舉著報紙,念出聲來。

  念的是王硯明的策論。

  「今邊鄙未靖,賦役不均,士民流徙,此非一方之患,乃天下之憂也。」

  有人點頭。

  念到清丈田畝,均平賦役的時候,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

  念到慎選官吏,考課以實的時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聲好,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旁邊的人扭頭看,那人已經把嘴捂上了。

  「這文章寫得真好啊,怎麼可能是下等?」

  「下等生員王硯明,你看見沒有?他署名寫的是下等生員。」

  「這不是故意打臉嗎?」

  「打誰的臉?教授的臉。」

  「噓,小聲點……」

  「你管他呢,你先看看這篇文章,人家下等寫成這樣,你中等得寫成什麼樣?」

  那人被噎住了,不吭聲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有人把報紙舉過頭頂,讓後面的人也能看見。

  有人掏出紙筆開始抄,還有人把報紙拆開,一人拿一頁,分著看……

  感謝FY小七大大的催更符!大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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