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以直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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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

  學子們陸續進來,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白玉卿坐在第三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之後,把書袋放在桌下,拿出一支筆,放在筆架上,又拿出一支,擺好。

  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莊重的事。

  金大中坐在最後一排。

  他朝王硯明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王硯明也點了點頭。

  裴訓導最後一個進來,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明倫堂里的光線暗了一截。

  魯教授站在講台上,展開手裡那捲紙,清了清嗓子。

  「月課開始。」

  「第一場,《四書》義三篇。」

  他把考題貼在講台旁邊的木板上。

  幾個坐在前排的生員伸長脖子看,看完之後有人鬆了口氣,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硯明也看見了第一題。

  《論語》: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道題難,是因為這道題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覺得不太對勁。

  魯教授那種人,不應該出這么正常的題。

  但他沒時間多想,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破題。

  他閉上眼睛,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出自《論語·為政》,孔子的話。

  意思是治理國家靠德行,就像北極星一樣,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其他的星星就自然而然地環繞著它。

  庸手會怎麼寫?

  寫德者,為政之本。

  沒錯,但太淺。

  考官一天看幾十份卷子,這種破題看第一行就不想看了。

  得換個角度。

  他睜開眼睛,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德者,不言之令,不威之嚴。」

  旁邊一個生員探頭看了一眼,縮了回去。

  王硯明沒注意。

  他的筆沒停,順著破題往下走。

  承題、起講、入手,一層一層地推進,像在搭一座房子,每一塊磚都放得穩穩噹噹。

  寫到後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道題的關鍵不在德字,在北辰二字。

  北辰是什麼?

  是北極星,是天上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圍著它轉,但它自己不動。

  為政以德,就是讓德行成為那個不動的中心,不是靠發號施令,不是靠嚴刑峻法,是靠一種自然而然的感召力。

  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北辰不動,而眾星拱之。」

  「人君無為,而天下歸之。」

  寫完,看了看,覺得可以,繼續往下。

  第一題寫完,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又看第二題。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於掌。」

  這道題比第一題簡單,但,越簡單的題越容易寫空。

  王硯明想了想,從推字入手,推己及人,由近及遠。

  孝悌之心,人皆有之,擴而充之,可以保四海。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

  「孝悌之推,治平之基。」

  八個字,夠了。

  第三題。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

  這道題考的是治學方法。

  深造之以道是方法,自得之是目標。

  孟子強調的是,學問不是別人塞給你的,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悟出來的東西,才真正屬於你。

  王硯明想起自己當年在張府當書童的日子。

  那時候沒人教他,沒人逼他,他自己找書看,自己琢磨,自己悟。

  悟出來一個道理,比聽別人講一百遍都管用。

  當即,他在紙上寫下:

  「學以自得為宗,道以深造為途。」

  「自得之,則心與理契,不待外求,深造之,則行與道合,不假強為。」

  寫完,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三篇四書義,用了大半個時辰。

  旁邊有人還在寫第一篇,額頭上全是汗,筆尖在紙上戳了半天沒寫出一個字。

  張文淵趴在桌上,嘴咬著筆桿,眼睛盯著天花板,目光渙散,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李俊寫得還算順,筆走得穩當。

  偶爾停一下,想一想,繼續寫。

  范子美年紀大了,寫得慢,但每一筆都很穩,不急不躁……

  ……

  等到眾人全都記下了前三題後。

  裴訓導站起來,把貼在木板上的考題撕下來,又換了一張。

  「第二場,本經義二題。」

  王硯明看過去,《禮記》兩題。

  第一題: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

  出自《禮記·中庸》。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筆尖落下去。

  這道題他太熟了。

  何教諭罰他抄過十遍《經解》,裡面就有這句話。

  當時抄得手指發僵,現在反而記得更牢。

  破題:

  「誠於中者,形於外。」

  「雖幽獨之中,而十目所視。」

  寫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道題,跟慎獨有關,跟不欺暗室有關。

  他在粥棚殺韃子,在河邊救甄王妃,這些事算不算不欺暗室?

  殺韃子是當著眾人的面殺的,不算暗室。

  河邊救人,沒有第四個人看見,算暗室。

  他當時沒有猶豫,沒有退縮,不是因為想立功,是因為人命關天。

  這算不算不欺暗室?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寫。

  第二題: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出自《周易》,但也是《禮記》里常引的典故。

  這道題考的是天人之際,天道剛健,運行不息,君子法天,自強不息。

  破題:

  「法天之行,強而不息,體道之用,健以有為。」

  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

  沒有錯字,沒有塗改,墨跡均勻。

  他把卷子放在桌角,用硯台壓住,等它干。

  不知不覺中。

  就到了第三場,這次是論一道。

  魯教授親自把題目貼在木板上。

  「論育才與吏治孰先。」

  王硯明看著這道題,忽然覺得,魯教授今天出的題,不像是故意刁難。

  這些題都是正經題目,放在鄉試,會試里也不丟人。

  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覺得不管魯教授想什麼,自己把文章寫好就行。

  「育才與吏治,非先後之別,乃本末之辨。」

  「無才則無吏,無吏則無治,故育才為體,吏治為用,體立而用行,本固而末茂。」

  王硯明在草稿紙上寫下這段話,然後展開。

  先論育才之重,人才不是天生的,是教出來的。

  府學、縣學、書院,都是育才之地。

  但育才不是只教讀書,還要教做人,教做事。

  然後論吏治之要,有了人才,還要用對地方。


  吏治不清,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最後論二者之關係,育才是源,吏治是流。

  源不清則流濁,源不深則流淺。

  收尾:

  「故曰:育才者,吏治之根本,吏治者,育才之效驗。」

  「二者相須,不可偏廢。」

  寫完,他放下筆,看了一眼沙漏。

  時間還夠。

  第四場,策一道。

  「今邊鄙未靖,賦役或有不均,而士民間或流徙。」

  「問:欲安民生,固邦本,當以何者為先?試條陳所見。」

  這題有點意思了。

  王硯明看到邊鄙未靖四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他想起粥棚的災民,想起那個老漢說兒子死了,想起那個孩子端著粥跑回去一口沒喝。

  這些不是紙上的字,是他親眼看見的。

  「歲大旱,人相食。」

  短短六個字,落在歷史上,卻是沉重的一筆。

  他深吸一口氣,寫下。

  「生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今邊鄙未靖,賦役不均,士民流徙,此非一方之患,乃天下之憂也。」

  他提出三條對策。

  第一,清丈田畝,均平賦役。

  田賦不均,是百姓逃散的根源。

  大戶瞞田,小戶賠糧,賠到最後只能跑。

  清丈不是加稅,是還百姓一個公道。

  第二,整飭邊備,安集流民。

  邊關不穩,內地的賦役就重。

  邊關的兵要練,堡子要修,但別把銀子花在不該花的地方。

  流民要安置,不是趕走就完事,要給地種,給飯吃,讓孩子能讀書。

  第三,慎選官吏,考課以實。

  再好的政策,落到貪官手裡也是害民。

  吏部考課,不能只看交了多少銀子,打了多少仗,要看百姓活得好不好。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有些話說得太直了。

  但,不想改了。

  直就直吧,反正閱卷的是魯教授。

  他不喜歡自己,自己寫圓滑了他也一樣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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