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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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自是聽過。」

  「你一個鄉野鄙陋之地的蒙童,見識短淺,也配來問我?」

  胡應麟昂著頭,不屑的說道。

  「鄉野鄙陋之地,見識短淺?」

  「那晚生斗膽,敢問仁兄,可曾讀過《孟子》?」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舜,傅說,膠鬲等古之聖賢,皆起於微賤,何曾因出身而損其德才?」

  「仁兄此言,置古聖先賢於何地?又置我朝太祖高皇帝於何地?」

  大梁太祖出身寒微,眾所周知。

  聞言。

  亭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看向胡應麟的目光變得有些微妙。

  胡應麟沒想到這鄉下小子反應如此敏捷。

  引經據典毫不怯場,不由得一時語塞,臉皮有些發漲。

  這時。

  他身旁的鄭昌見狀,冷哼一聲,插話道:

  「巧言令色!」

  「縱有先賢為例,亦不能證明你等便有古聖之德才!」

  「科場文章,首重經義根柢,時務見識,爾等僻處小縣,師承有限,所見所聞不過一隅,安敢與我等府學薰陶多年者並論?」

  「此番府試策論,士習民風之題,爾等恐怕連破題之門徑都未摸清吧?」

  王硯明聞言,淡淡一笑道:

  「仁兄所言,似是而非。」

  「聖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學問之道,貴在勤勉自修,轉益多師,豈獨繫於地域?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固然能增廣見聞,然若心志不專,縱身處通都大邑,名師環繞,亦不過是入寶山而空回。」

  「至於府試策論……」

  說著,他目光掃過亭內眾人,道:

  「士習日浮,民風澆漓之弊,其根源何在?」

  「晚生淺見,一在功利之心熾,而教化之功疏。」

  「二在上行未能有效,而下仿漸失其准,《禮記》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 又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學, 故破題當從教化不行,率非其道切入,進而論敦士習在於嚴學校之教,清仕進之途,厚民風在於官吏躬行,廣興鄉約,輕徭薄賦。」

  「如此,方是正本清源之論。」

  「不知仁兄以為然否?」

  此話一出。

  亭內頓時安靜了許多。

  連周先生也微微頷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胡應麟和鄭昌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也是聰慧之人,自然聽得出王硯明這番見解絕非泛泛而談,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有完整框架的真知灼見。

  對比他們自己考前主要準備邊防,漕運等事功題目,對此類虛題的準備明顯不足。

  考場上,雖勉強作答,但,絕無此等深度。

  胡應麟臉上青紅交加,強辯道:

  「空談而已!」

  「策論需有實策,你這些嚴教,清途,躬行,鄉約等等!」

  「不過是書生常談,有何新意?」

  「如何施行?」

  王硯明聽後,不疾不徐的說道:

  「《大學》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 敦風化俗,本在人心,末在政令,人心不正,縱有良法,亦成虛文。」

  「故晚生所論,正在於先正其本,即士人之心,官吏之行,本立而道生,其後具體施為之策,如嚴考課之規,定鄉約之條,減賦役之額,方有所附麗,而非無根之木。」

  「仁兄若只求新意,奇策,而忽視根本,豈非捨本逐末?」

  「你……!」

  胡應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鄭昌也臉色鐵青,他們發現自己不僅在經典引用上占不到便宜。


  甚至,在策論見解上,似乎也被對方壓了一頭。

  亭內,不少本院學子看向王硯明的目光已由最初的輕視,變為驚訝,再變為些許敬佩。

  能在這等突發詰難下,從容不迫,引經據典,對答如流,且見解不俗,這絕非尋常鄉下學子所能為。

  周先生眼中讚賞之色更濃,捋須道:

  「後生可畏。」

  「這位小友所言,深合教化之旨。」

  「學問之道,確乎不在出身地域,而在心志專精,見識通達。」

  「爾等當共勉之。」

  這話,雖是對眾人說,但,無疑是對王硯明的肯定,也是對胡應麟等人的委婉批評。

  唰!

  胡應麟和鄭昌如坐針氈,臉上火辣辣的。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本想羞辱對方,卻反被對方在學問道理上駁得啞口無言,顏面盡失。

  胡應麟猛地站起身,恨恨地瞪了王硯明一眼,丟下一句:

  「哼!」

  「口舌之利何足道哉?」

  「府試放榜,自見真章!」

  「我們走!」

  說罷,便與鄭昌及另外兩個同伴,灰頭土臉地擠出人群,匆匆離去。

  見狀,現場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周先生搖搖頭,繼續講解,但不少學子的心思顯然已被剛才的插曲吸引,頻頻看向亭外那幾名來自清河縣的少年。

  王硯明見對方離去,也不再停留。

  對著周先生再次拱手致意,便與李俊等人轉身離開。

  剛走出不遠。

  張文淵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王硯明的肩膀,興奮的說道:

  「狗兒!」

  「還得是你啊!」

  「太解氣了!你看到那倆傢伙的臉色沒?跟吃了蒼蠅似的!」

  「哈哈!引經據典,懟得他們屁都放不出來!」

  「過癮!太過癮了!」

  朱平安也滿臉崇拜,憨憨道:

  「硯明兄弟,你剛才說的那些,俺有些聽不太懂,但就覺得好厲害!」

  「把那兩個傢伙說得沒話講了!」

  李俊雖不似張文淵那般外露。

  但,眼中也閃爍著明亮的光芒,由衷贊道:

  「硯明,方才應對,引據得當,析理分明,愚兄佩服。」

  「經此一事,看誰還敢小覷我清河學子!」

  王硯明微微搖頭,臉上並無太多得意之色,說道:

  「不過是據理力爭罷了。」

  「彼等倚仗地利,心存輕視,我輩若一味隱忍,反助其氣焰。」

  「然則,口舌之爭終究是末節,正如其所言,府試放榜,自見真章。」

  「真正的較量,還是在文章之上。」

  話雖如此。

  但,經此一辯,他胸中多日來因環境輕視而積鬱的悶氣,也著實消散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學識與氣度,贏得了同窗們更深的信服,也稍稍改變了部分本院學子對鄉下士子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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