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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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第三日午後。

  官船終於緩緩駛入淮安府繁忙的運河碼頭。

  當高聳的城牆,密集的檣帆,喧囂鼎沸的人聲,如同畫卷般撲面而來時,艙內萎靡的氣氛瞬間為之一振。

  連暈船的李俊都強撐著起身,望向窗外,眼中流露出震撼。

  碼頭果然如張文淵所吹噓的那般,規模遠非清河小縣可比。

  各式船隻鱗次櫛比,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旅人的喧譁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大運河樞紐特有的活力。

  眾人攜帶行李,依次下船。

  碼頭上,各學堂帶隊的先生,開始招呼自己的學生。

  陳夫子清點了一下張府家塾的九人,確認無誤,便領著他們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向城內走去。

  淮安府城郭雄偉,街道寬闊。

  兩旁店鋪林立,招牌旌旗飄揚,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綾羅綢緞,南北乾貨,文房四寶,酒樓茶肆……琳琅滿目,看得朱平安,盧熙等人眼花繚亂,嘖嘖稱奇。

  即便是去過府城的張文淵,此刻,也收斂了吹噓,被這更勝記憶中的繁華所吸引,小眼睛滴溜溜亂轉。

  陳夫子顯然對府城頗為熟悉。

  並未在鬧市過多停留,領著眾人穿街過巷。

  一行人。

  走了約莫兩刻鐘。

  周遭漸漸清靜下來,街道規整,綠樹成蔭,隱約能聽到朗朗書聲。

  前方出現一片規整的院落建築,白牆黛瓦,透著文雅氣息,門楣上懸著匾額。

  清淮書院。

  這裡離府學宮很近,步行不過一盞茶功夫,確是備考的理想住處。

  陳夫子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對眾人道:

  「此間書院的監院,與老夫乃是同年舊友,常有書信往來。」

  「先前已去信說明,暫借幾間房舍,供我等備考棲身。」

  眾人聞言,心中一定。

  有夫子同年照應,想必住宿條件不會太差,也能得些便利。

  然而。

  當陳夫子叩開書院側門,向門房通報。

  被引至一間名為澄觀齋的廂房,見到那位同年好友宋監院時,期待很快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宋監院年歲與陳夫子相仿。

  身材微胖,穿著體面的綢衫,正坐在書案後品茶。

  見到陳夫子一行人進來,他放下茶盞,起身拱手,臉上掛著應付式的笑容,說道:

  「哎呀,陳兄。」

  「遠道而來,辛苦了。」

  語氣雖客氣,但,目光掃過陳夫子身後那些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土氣的少年學子時。

  卻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宋年兄,叨擾了。」

  陳夫子還禮。

  隨後,將王硯明等人略作介紹,道:

  「這些都是我門下,此次赴考府試的學子。」

  「還望年兄行個方便,安排幾間清淨房舍暫住。」

  「好說,好說。」

  宋監院捋了捋鬍鬚,慢條斯理道:

  「陳兄開口,自當盡力。」

  「只是近日府試在即,各地學子云集。」

  「書院房舍,也是緊張得很。」

  說著,他頓了頓,對旁邊一個書辦模樣的人吩咐道:

  「去看看,後院那排雜物……額,勤勉齋可還有空房?」

  「騰出幾間來,給陳先生的學生們暫住。」

  「是!」

  那書辦應聲而去。

  宋監院又轉向陳夫子,笑容不減道:

  「陳兄,按書院規矩。」

  「外來借宿,需繳納些許房舍維護,柴水之資。」

  「每人每日二十文,你看?」

  陳夫子面色如常,點頭道:


  「理應如此。」

  說著,便取出早已備好的錢袋,按九人數日的費用,如數點付。

  ……

  不多時。

  書辦回來,引著眾人前往所謂的勤勉齋。

  穿過書院正堂,迴廊,越走越偏。

  最終,一行人來到一處靠近後院牆的僻靜角落。

  眼前是一排低矮陳舊的老屋,牆皮斑駁,屋前雜草叢生,與書院前院的整潔雅致判若雲泥。

  書辦打開其中三間房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狹小昏暗,只有一張大通鋪。

  鋪上草蓆破舊,牆角結著蛛網。

  窗戶紙破損,桌椅歪斜,地面更是坑窪不平。

  這條件,莫說與張府相比,便是比王硯明家在柳枝巷的屋子,也遠遠不如。

  「這,這便是給我們住的地方?」

  盧熙忍不住失聲問道。

  連孝義也皺緊了眉頭,說道:

  「如此陋室,如何溫書備考?」

  「不錯。」

  「這就是宋監院的安排。」

  「至於如何溫書備考,那是你們的事,與我們清淮書院無關。」

  書辦不陰不陽的說道。

  聞言。

  眾人的臉上滿是失望。

  張文淵直接就炸了,胖臉氣得通紅,指著那書辦的鼻子道:

  「喂!」

  「你們書院就拿這種地方糊弄我們?」

  「收了錢就給這種地方?當我們是叫花子啊?」

  「我找那姓宋的去!」

  說著,就要往回沖。

  「文淵!」

  陳夫子一聲低喝,語氣嚴厲道:

  「站住!」

  張文淵被喝得一愣。

  停下腳步,兀自憤憤不平道:

  「夫子!」

  「他們這分明是瞧不起人!」

  陳夫子目光掃過眾學子臉上或氣憤,或沮喪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沒有責怪張文淵的衝動,也沒有立刻去尋宋監院理論,反而長長嘆了口氣,說道:

  「這,便是老夫帶你們來府城,給你們上的第一課。」

  眾人一怔,望向夫子。

  陳夫子緩緩道:

  「科舉之路。」

  「不僅是考場上的筆墨文章,更是人心世情的考場。」

  「我等來自清河小縣,在有些人眼中,便是鄉下士子,寒酸,土氣,不值一提。」

  「今日這勤勉齋,便是這份輕視的明證。」

  說著。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道:

  「宋兄,當年也曾與我把臂同游,共論詩書。」

  「如今久居府城,身居監院,眼界高了,心氣,自然也變了。」

  「這不怪他,世情如此。」

  眾人聽後,頓時低下了頭。

  誰知,下一刻,卻聽見陳夫子話鋒一轉,再次說道:

  「不過,世情如此,心志卻不可墮!」

  「我要你們記住今日!記住這間陋室!記住這份被人輕慢的滋味!」

  「這非恥辱,而是砥礪!若心中不服,若覺不甘,那就把這份不服,這份不甘,化作府試考場上筆下的鋒芒!」

  「用你們的文章,用你們的成績,去告訴那些瞧不起你們的人,告訴這淮安府!」

  「我清河學子,亦有英才,不輸於人!」

  註:監院,相當於後世的教導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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