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先驅的航跡
星際紀元第七十三天，薪火艦隊在進入全艦休眠的前夕，做了一件大事。
十艘探測艦，從十艘母艦的船塢中緩緩滑出。它們比薪火級星艦小得多——只有五十米長，像十顆銀色的子彈，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每一艘探測艦都搭載了最先進的帝國探測設備和一套獨立的小型聚變引擎，可以以百分之九十九光速飛行——比薪火艦隊快了將近四倍。
林沐站在薪火一號的船塢入口，看著那些小小的探測艦。韓熙抱著十九站在他旁邊，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它們會比我們先到嗎？」
「會。快很多。」
「那它們到了之後做什麼？」
「探測。看看前方有沒有危險，有沒有資源，有沒有——文明。」
韓熙看著那些探測艦，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它們那么小，那麼孤獨，要飛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比所有人早很多年。她突然有點心疼它們。
「它們會等我們嗎？」
「會。它們會一直等。」
林沐抬起手，在通訊頻道中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探測艦隊，出發。」
十艘探測艦的尾部，藍白色的光芒驟然亮起。它們如同一支支離弦的箭，在黑暗中加速、再加速。幾秒後，它們已經變成了十個微小的光點；幾十秒後，它們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薪火艦隊，再次進入休眠。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探測艦的航程，將比他們想像的漫長得多。而他們自己的航程，也將比任何人想像的漫長得多。因為在這片無垠的星海中，距離不是以公里計算的，而是以光年；時間不是以天計算的，而是以年、以十年、以百年。
薪火艦隊的十二萬七千人，即將沉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長眠。
而地球，將在他們身後，獨自走過五百年的歲月。
---
探測艦出發後，薪火艦隊正式進入了漫長的巡航。
按照計劃，艦隊將以最高巡航速度——百分之九十光速——向比鄰星進發。以這個速度，從太陽繫到比鄰星大約需要四年半的時間。
但這是「艦內時間」。
由於相對論效應，高速航行中的時間流逝比靜止狀態要慢。當艦隊以百分之九十光速飛行時，艦內時間與地球時間的比例大約是1:2.3。也就是說，艦內每過一年，地球上會過去2.3年。
從地球到比鄰星，艦內時間是四年半。但地球上，將會過去大約十年。
這只是開始。
從比鄰星到帝國邊疆，還有將近兩千光年。如果全程以百分之九十光速飛行，艦內時間大約是二十年。但地球上，將會過去將近五十年。
如果他們繼續深入，如果他們走得足夠遠，如果他們永遠不回來——
那麼，當他們最終到達某個地方時，地球上的時間，可能會過去幾百年，甚至幾千年。
這就是星際遠征的代價。
這不是科幻小說里的「時空跳躍」，不是「蟲洞穿越」，而是真實的、冷酷的、無法迴避的物理定律。
時間，會在他們身後瘋狂地流逝。
而那些留守地球的人，將在他們身後，老去、死去、繁衍、重建、遺忘。
---
值班制度，是唯一能讓人感受到時間流逝的東西。
每艘星艦上，有二十名值班人員輪流值守。他們每班四小時，每天六班，負責監控航行參數、處理突發狀況。他們的「工作周期」是一個月——值班一個月，然後休眠一個月，交替進行。
也就是說，每過一個月，值班人員就要換一批。
薪火一號的值班長叫趙遠，今年三十二歲，築基中期。他是趙衛國的孫子——趙衛國留在地球，但他的孫子選擇了星海。
趙遠坐在艦橋上，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他的面前，有一塊小小的屏幕，顯示著地球時間的實時讀數。
「地球時間：公元2150年3月15日。」
他從地球出發時，是公元2049年。整整一百零一年過去了。
他的爺爺趙衛國，如果還活著，已經一百三十多歲了。普通人活不了那麼久，但築基者可以。爺爺是築基初期，理論上能活到一百五十歲。
所以，也許他還活著。
也許他已經死了。
趙遠不知道。因為從艦隊離開太陽系的那一刻起，通訊延遲就開始以幾何級數增長。現在，他發出一段信息，要五年才能到達地球。地球的回覆，也要五年才能傳回來。
十年一個來回。
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地球的消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那些被拉長的星光，已經變成了一種模糊的、流動的光霧。它們不再是星星，而是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他看著那些光霧，想起了爺爺。
爺爺說：「去吧。去你們該去的地方。這裡，有我們。」
現在，這裡還有他們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爺爺在不在，無論地球變成了什麼樣子，他都要繼續走。因為他已經走了這麼遠，遠到回不去了。
他只能向前。
---
薪火一號的走廊里，有一面「時間牆」。
那是一塊巨大的屏幕，上面滾動顯示著地球時間的實時讀數。每隔幾天，系統會自動更新一次，根據艦隊的速度和相對論效應，精確計算出地球已經過去了多久。
最初，人們會經常來看。
「哇，已經過去一年了！」
「兩年了！」
「五年了！」
他們驚嘆著，感慨著，然後回到自己的崗位，繼續工作。
後來，來看的人越來越少。
因為數字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不安。
「地球時間：公元2080年。」
「地球時間：公元2100年。」
「地球時間：公元2150年。」
五十年。一百年。一百五十年。
那些他們認識的人，那些他們愛過的人，那些他們以為會永遠等他們回來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些修煉者，那些壽命更長的人，也許還活著。也許。
薪火三號上，有一個叫王思遠的年輕人。他的母親是地球派的留守者，沒有修煉，只是普通人。
出發時，母親五十歲。
按照正常壽命，她還能活三十年左右。
艦內時間四年半，地球時間十年。當他到達比鄰星時，母親已經六十歲了。如果她身體健康，也許還能活二十年。
但如果他們繼續向前，繼續深入——
當最終到達帝國邊疆時，地球時間可能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母親大概率已經不在了。
王思遠知道這個事實。
但他還是每天給母親發一段信息。
「媽媽，我今天學會了新的能量引導技巧。」
「媽媽，薪火三號的穹頂種出了新的花。」
「媽媽，我夢到你了。」
這些信息，要很多年後才能到達地球。母親的回覆，也要很多年後才能傳回來。
也許，永遠傳不回來。
但他還是要發。
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
第四年，探測艦隊的第一批信號傳回了薪火艦隊。
那是在艦隊進入巡航後的第四年。艦內時間只過了不到兩年，但地球上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年。
信號是通過量子通訊中繼站傳回來的，內容很簡單：
「探測艦一號，已安全抵達比鄰星系。星系內存在行星系統。初步探測發現三顆岩石行星，兩顆氣態巨行星。其中一顆岩石行星位於宜居帶邊緣，表面溫度約零下三十度，可能存在水冰。未發現明顯的人造信號。探測艦二號、三號、四號繼續向更深處飛行。」
林沐看著那段信息，沉默了很久。
宜居帶邊緣。水冰。沒有明顯的人造信號。
這意味著，比鄰星系可能存在資源，但可能沒有文明——或者，文明已經消亡，或者，文明隱藏起來了。
「繼續探測。」他回復，「注意安全。」
又過了兩年，第二批信號傳回來了。
這一次，內容更加詳細：
「探測艦二號，已抵達比鄰星系外圍小行星帶。發現大量富含金屬的小行星，初步估算可滿足薪火艦隊百年資源需求。探測艦三號，已穿越比鄰星系，繼續向下一目標航行。探測艦四號，在比鄰星系第三顆行星軌道上發現異常能量波動，來源不明，正在進一步探測。」
異常能量波動。
林沐看到這幾個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小心。」他回復，「不要靠近。保持距離。」
探測艦四號的最後一次信號，是在艦隊進入巡航後的第八年收到的。
「探測艦四號，已接近異常能量波動源。初步判斷，可能是某種人造結構。結構已廢棄，無明顯生命跡象。正在採集數據。」
然後，信號中斷了。
再也沒有收到探測艦四號的任何消息。
---
薪火一號的值班長，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輪。
趙遠值班一個月，休眠一個月。等他再次醒來時，艦上的面孔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人突破了，有人結婚了，有人生了孩子，有人老死了——不，在星艦上，沒有人老死。因為每休眠一個月，衰老就會暫停一個月。所以理論上，只要一直休眠，他們就能活很久很久。
但那些不修煉的普通人，那些不值班也不休眠的人——他們會在星艦上慢慢變老。
薪火五號上，有一個叫陳明的工程師。他沒有修煉天賦，只是個普通人。他選擇不休眠，因為他要工作。他說，總要有人守著，不能所有人都睡。
他在星艦上生活了十年——艦內時間。按照地球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年。
他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將近五十歲的中年人。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背也駝了。但他的眼睛，依舊明亮。
「我不後悔。」他說，「我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他看著窗外的光霧，笑了。
「值了。」
薪火五號的值班日誌上，記錄了陳明的最後一次值班：
「地球時間：公元2172年。陳明同志因突發心臟病，搶救無效，於今日凌晨去世。享年四十七歲（艦內年齡）。他是薪火艦隊第一位離世的人。他的遺體，將按照其遺願，進行太空葬。」
一艘小小的穿梭機，從薪火五號的船塢中飛出。它載著陳明的遺體，飛向那片無盡的黑暗。
然後，穿梭機的引擎熄滅了。
它將永遠在那裡，在星海中漂流，直到時間的盡頭。
薪火艦隊的十二萬七千人，變成了十二萬六千九百九十九人。
---
第三十年——艦內時間。
地球上，已經過去了將近七十年。
薪火一號的通訊中心，收到了一條來自地球的信息。
那是在七十年前發出的，用最古老的電磁波信號，艱難地穿越了數光年的距離，終於被星艦的接收器捕獲。
信號很弱，雜音很大，但依稀可以聽出那個聲音。
是趙衛國。
「林真人，各位遠行的兄弟們，我是趙衛國。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收到這條信息。現在的地球，已經和你們離開時完全不同了。春天來了，真正的春天。那些冰，都化了。那些廢墟，都清理了。我們建起了新的城市，新的工廠，新的學校。可控核聚變讓能源變得幾乎無限，機器人讓生產變得前所未有的高效。環境恢復了，人口也在慢慢增長。」
「你們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會好好的。」
「你們，也要好好的。」
「無論走多遠，記得，這裡有你們的家。」
信號結束了。
通訊中心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七十年前的聲音。七十年前的人。
趙衛國還在嗎？
不知道。
也許在，也許不在。
但他的話，還在。
薪火一號的公共大廳里，循環播放著那段錄音。很多人來聽，很多人聽完後默默流淚，很多人聽完後更加堅定了向前的決心。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走多遠，無論過多久，地球永遠在那裡。
等他們回來。
---
第五十年——艦內時間。
地球上，已經過去了一百一十五年。
薪火艦隊，終於接近了比鄰星系。
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已經變得清晰可見。它不大，也不亮，但它是人類到達的第一顆「另一顆恆星」。
艦橋上，值班人員看著那顆星，久久無語。
他們從地球出發時，那顆星只是一個暗淡的光點。現在，它是一顆星，一顆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即將到達的星。
一百一十五年——地球時間。
那些他們認識的人，那些他們愛過的人，那些他們以為會永遠等他們回來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些修煉者，那些壽命更長的人，也許還活著。也許。
林沐從修煉艙中走出，來到艦橋。
他看著那顆暗紅色的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探測艦有消息嗎？」
周遠航搖了搖頭。
「探測艦一號、二號、三號，仍在持續發回信號。探測艦四號，依舊失聯。」
「探測艦五號到十號呢？」
「已穿越比鄰星系，繼續向深空飛行。它們發回的數據顯示，比鄰星系資源豐富，足以支持我們長期停留。」
林沐點了點頭。
「喚醒所有人。」
「準備進入比鄰星系。」
---
韓熙被喚醒時，感覺像是只睡了一覺。
她睜開眼，看到透明的艙蓋上方，有柔和的光。艙蓋打開，新鮮的空氣湧入。她坐起來，感覺身體有些僵硬，但不嚴重。
「十九。」她輕聲喚道。
旁邊的寵物休眠艙，艙蓋也打開了。十九探出頭，搖了搖身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睡得好嗎？」韓熙把它抱出來，摟在懷裡。
十九叫了一聲，舔了舔她的手。
她們一起走出休眠艙區，來到觀景艙。
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已經變得清晰可見。
韓熙看著它，有些恍惚。
「林叔叔，我們到了嗎？」
「到了。」
「我睡了多久？」
「艦內時間，五十年。地球時間，一百一十五年。」
韓熙沉默了。
一百一十五年。
她認識的人，那些在地球上的人——趙爺爺，方奶奶，還有那些和她一起在西山基地生活過的人——他們還在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他們在不在，她都要繼續走。
因為她已經走了這麼遠。
遠到回不去了。
她只能向前。
---
薪火艦隊的十二萬七千人，全部甦醒。
他們看著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心中湧起無數種情緒。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有人祈禱。
他們來自地球。
他們走了五十年——艦內時間。
他們跨越了一百一十五年的地球光陰。
他們到達了比鄰星。
前方，是未知。
是資源，是危險，是可能存在的文明。
是——新的開始。
林沐站在艦橋上，看著那顆星。
「全艦隊，」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進入比鄰星系。」
「準備——靠港。」
十艘薪級星艦，緩緩駛入那片陌生的星域。
前方，探測艦一號、二號、三號，正在等待著他們。
前方，那個失聯的探測艦四號，也許正在某個角落裡，靜靜地沉睡。
前方，有無數個未知，在等待著他們。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已經走了這麼遠。
遠到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
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越來越近。
薪火艦隊，駛入比鄰星系。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
十艘探測艦，從十艘母艦的船塢中緩緩滑出。它們比薪火級星艦小得多——只有五十米長，像十顆銀色的子彈，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每一艘探測艦都搭載了最先進的帝國探測設備和一套獨立的小型聚變引擎，可以以百分之九十九光速飛行——比薪火艦隊快了將近四倍。
林沐站在薪火一號的船塢入口，看著那些小小的探測艦。韓熙抱著十九站在他旁邊，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它們會比我們先到嗎？」
「會。快很多。」
「那它們到了之後做什麼？」
「探測。看看前方有沒有危險，有沒有資源，有沒有——文明。」
韓熙看著那些探測艦，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它們那么小，那麼孤獨，要飛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比所有人早很多年。她突然有點心疼它們。
「它們會等我們嗎？」
「會。它們會一直等。」
林沐抬起手，在通訊頻道中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探測艦隊，出發。」
十艘探測艦的尾部，藍白色的光芒驟然亮起。它們如同一支支離弦的箭，在黑暗中加速、再加速。幾秒後，它們已經變成了十個微小的光點；幾十秒後，它們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薪火艦隊，再次進入休眠。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探測艦的航程，將比他們想像的漫長得多。而他們自己的航程，也將比任何人想像的漫長得多。因為在這片無垠的星海中，距離不是以公里計算的，而是以光年；時間不是以天計算的，而是以年、以十年、以百年。
薪火艦隊的十二萬七千人，即將沉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長眠。
而地球，將在他們身後，獨自走過五百年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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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測艦出發後，薪火艦隊正式進入了漫長的巡航。
按照計劃，艦隊將以最高巡航速度——百分之九十光速——向比鄰星進發。以這個速度，從太陽繫到比鄰星大約需要四年半的時間。
但這是「艦內時間」。
由於相對論效應，高速航行中的時間流逝比靜止狀態要慢。當艦隊以百分之九十光速飛行時，艦內時間與地球時間的比例大約是1:2.3。也就是說，艦內每過一年，地球上會過去2.3年。
從地球到比鄰星，艦內時間是四年半。但地球上，將會過去大約十年。
這只是開始。
從比鄰星到帝國邊疆，還有將近兩千光年。如果全程以百分之九十光速飛行，艦內時間大約是二十年。但地球上，將會過去將近五十年。
如果他們繼續深入，如果他們走得足夠遠，如果他們永遠不回來——
那麼，當他們最終到達某個地方時，地球上的時間，可能會過去幾百年，甚至幾千年。
這就是星際遠征的代價。
這不是科幻小說里的「時空跳躍」，不是「蟲洞穿越」，而是真實的、冷酷的、無法迴避的物理定律。
時間，會在他們身後瘋狂地流逝。
而那些留守地球的人，將在他們身後，老去、死去、繁衍、重建、遺忘。
---
值班制度，是唯一能讓人感受到時間流逝的東西。
每艘星艦上，有二十名值班人員輪流值守。他們每班四小時，每天六班，負責監控航行參數、處理突發狀況。他們的「工作周期」是一個月——值班一個月，然後休眠一個月，交替進行。
也就是說，每過一個月，值班人員就要換一批。
薪火一號的值班長叫趙遠，今年三十二歲，築基中期。他是趙衛國的孫子——趙衛國留在地球，但他的孫子選擇了星海。
趙遠坐在艦橋上，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他的面前，有一塊小小的屏幕，顯示著地球時間的實時讀數。
「地球時間：公元2150年3月15日。」
他從地球出發時，是公元2049年。整整一百零一年過去了。
他的爺爺趙衛國，如果還活著，已經一百三十多歲了。普通人活不了那麼久，但築基者可以。爺爺是築基初期，理論上能活到一百五十歲。
所以，也許他還活著。
也許他已經死了。
趙遠不知道。因為從艦隊離開太陽系的那一刻起，通訊延遲就開始以幾何級數增長。現在，他發出一段信息，要五年才能到達地球。地球的回覆，也要五年才能傳回來。
十年一個來回。
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地球的消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那些被拉長的星光，已經變成了一種模糊的、流動的光霧。它們不再是星星，而是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他看著那些光霧，想起了爺爺。
爺爺說：「去吧。去你們該去的地方。這裡，有我們。」
現在，這裡還有他們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爺爺在不在，無論地球變成了什麼樣子，他都要繼續走。因為他已經走了這麼遠，遠到回不去了。
他只能向前。
---
薪火一號的走廊里，有一面「時間牆」。
那是一塊巨大的屏幕，上面滾動顯示著地球時間的實時讀數。每隔幾天，系統會自動更新一次，根據艦隊的速度和相對論效應，精確計算出地球已經過去了多久。
最初，人們會經常來看。
「哇，已經過去一年了！」
「兩年了！」
「五年了！」
他們驚嘆著，感慨著，然後回到自己的崗位，繼續工作。
後來，來看的人越來越少。
因為數字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不安。
「地球時間：公元2080年。」
「地球時間：公元2100年。」
「地球時間：公元2150年。」
五十年。一百年。一百五十年。
那些他們認識的人，那些他們愛過的人，那些他們以為會永遠等他們回來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些修煉者，那些壽命更長的人，也許還活著。也許。
薪火三號上，有一個叫王思遠的年輕人。他的母親是地球派的留守者，沒有修煉，只是普通人。
出發時，母親五十歲。
按照正常壽命，她還能活三十年左右。
艦內時間四年半，地球時間十年。當他到達比鄰星時，母親已經六十歲了。如果她身體健康，也許還能活二十年。
但如果他們繼續向前，繼續深入——
當最終到達帝國邊疆時，地球時間可能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母親大概率已經不在了。
王思遠知道這個事實。
但他還是每天給母親發一段信息。
「媽媽，我今天學會了新的能量引導技巧。」
「媽媽，薪火三號的穹頂種出了新的花。」
「媽媽，我夢到你了。」
這些信息，要很多年後才能到達地球。母親的回覆，也要很多年後才能傳回來。
也許，永遠傳不回來。
但他還是要發。
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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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探測艦隊的第一批信號傳回了薪火艦隊。
那是在艦隊進入巡航後的第四年。艦內時間只過了不到兩年，但地球上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年。
信號是通過量子通訊中繼站傳回來的，內容很簡單：
「探測艦一號，已安全抵達比鄰星系。星系內存在行星系統。初步探測發現三顆岩石行星，兩顆氣態巨行星。其中一顆岩石行星位於宜居帶邊緣，表面溫度約零下三十度，可能存在水冰。未發現明顯的人造信號。探測艦二號、三號、四號繼續向更深處飛行。」
林沐看著那段信息，沉默了很久。
宜居帶邊緣。水冰。沒有明顯的人造信號。
這意味著，比鄰星系可能存在資源，但可能沒有文明——或者，文明已經消亡，或者，文明隱藏起來了。
「繼續探測。」他回復，「注意安全。」
又過了兩年，第二批信號傳回來了。
這一次，內容更加詳細：
「探測艦二號，已抵達比鄰星系外圍小行星帶。發現大量富含金屬的小行星，初步估算可滿足薪火艦隊百年資源需求。探測艦三號，已穿越比鄰星系，繼續向下一目標航行。探測艦四號，在比鄰星系第三顆行星軌道上發現異常能量波動，來源不明，正在進一步探測。」
異常能量波動。
林沐看到這幾個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小心。」他回復，「不要靠近。保持距離。」
探測艦四號的最後一次信號，是在艦隊進入巡航後的第八年收到的。
「探測艦四號，已接近異常能量波動源。初步判斷，可能是某種人造結構。結構已廢棄，無明顯生命跡象。正在採集數據。」
然後，信號中斷了。
再也沒有收到探測艦四號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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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一號的值班長，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輪。
趙遠值班一個月，休眠一個月。等他再次醒來時，艦上的面孔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人突破了，有人結婚了，有人生了孩子，有人老死了——不，在星艦上，沒有人老死。因為每休眠一個月，衰老就會暫停一個月。所以理論上，只要一直休眠，他們就能活很久很久。
但那些不修煉的普通人，那些不值班也不休眠的人——他們會在星艦上慢慢變老。
薪火五號上，有一個叫陳明的工程師。他沒有修煉天賦，只是個普通人。他選擇不休眠，因為他要工作。他說，總要有人守著，不能所有人都睡。
他在星艦上生活了十年——艦內時間。按照地球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年。
他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將近五十歲的中年人。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背也駝了。但他的眼睛，依舊明亮。
「我不後悔。」他說，「我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他看著窗外的光霧，笑了。
「值了。」
薪火五號的值班日誌上，記錄了陳明的最後一次值班：
「地球時間：公元2172年。陳明同志因突發心臟病，搶救無效，於今日凌晨去世。享年四十七歲（艦內年齡）。他是薪火艦隊第一位離世的人。他的遺體，將按照其遺願，進行太空葬。」
一艘小小的穿梭機，從薪火五號的船塢中飛出。它載著陳明的遺體，飛向那片無盡的黑暗。
然後，穿梭機的引擎熄滅了。
它將永遠在那裡，在星海中漂流，直到時間的盡頭。
薪火艦隊的十二萬七千人，變成了十二萬六千九百九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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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艦內時間。
地球上，已經過去了將近七十年。
薪火一號的通訊中心，收到了一條來自地球的信息。
那是在七十年前發出的，用最古老的電磁波信號，艱難地穿越了數光年的距離，終於被星艦的接收器捕獲。
信號很弱，雜音很大，但依稀可以聽出那個聲音。
是趙衛國。
「林真人，各位遠行的兄弟們，我是趙衛國。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收到這條信息。現在的地球，已經和你們離開時完全不同了。春天來了，真正的春天。那些冰，都化了。那些廢墟，都清理了。我們建起了新的城市，新的工廠，新的學校。可控核聚變讓能源變得幾乎無限，機器人讓生產變得前所未有的高效。環境恢復了，人口也在慢慢增長。」
「你們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會好好的。」
「你們，也要好好的。」
「無論走多遠，記得，這裡有你們的家。」
信號結束了。
通訊中心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七十年前的聲音。七十年前的人。
趙衛國還在嗎？
不知道。
也許在，也許不在。
但他的話，還在。
薪火一號的公共大廳里，循環播放著那段錄音。很多人來聽，很多人聽完後默默流淚，很多人聽完後更加堅定了向前的決心。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走多遠，無論過多久，地球永遠在那裡。
等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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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年——艦內時間。
地球上，已經過去了一百一十五年。
薪火艦隊，終於接近了比鄰星系。
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已經變得清晰可見。它不大，也不亮，但它是人類到達的第一顆「另一顆恆星」。
艦橋上，值班人員看著那顆星，久久無語。
他們從地球出發時，那顆星只是一個暗淡的光點。現在，它是一顆星，一顆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即將到達的星。
一百一十五年——地球時間。
那些他們認識的人，那些他們愛過的人，那些他們以為會永遠等他們回來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些修煉者，那些壽命更長的人，也許還活著。也許。
林沐從修煉艙中走出，來到艦橋。
他看著那顆暗紅色的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探測艦有消息嗎？」
周遠航搖了搖頭。
「探測艦一號、二號、三號，仍在持續發回信號。探測艦四號，依舊失聯。」
「探測艦五號到十號呢？」
「已穿越比鄰星系，繼續向深空飛行。它們發回的數據顯示，比鄰星系資源豐富，足以支持我們長期停留。」
林沐點了點頭。
「喚醒所有人。」
「準備進入比鄰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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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熙被喚醒時，感覺像是只睡了一覺。
她睜開眼，看到透明的艙蓋上方，有柔和的光。艙蓋打開，新鮮的空氣湧入。她坐起來，感覺身體有些僵硬，但不嚴重。
「十九。」她輕聲喚道。
旁邊的寵物休眠艙，艙蓋也打開了。十九探出頭，搖了搖身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睡得好嗎？」韓熙把它抱出來，摟在懷裡。
十九叫了一聲，舔了舔她的手。
她們一起走出休眠艙區，來到觀景艙。
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已經變得清晰可見。
韓熙看著它，有些恍惚。
「林叔叔，我們到了嗎？」
「到了。」
「我睡了多久？」
「艦內時間，五十年。地球時間，一百一十五年。」
韓熙沉默了。
一百一十五年。
她認識的人，那些在地球上的人——趙爺爺，方奶奶，還有那些和她一起在西山基地生活過的人——他們還在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他們在不在，她都要繼續走。
因為她已經走了這麼遠。
遠到回不去了。
她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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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艦隊的十二萬七千人，全部甦醒。
他們看著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心中湧起無數種情緒。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有人祈禱。
他們來自地球。
他們走了五十年——艦內時間。
他們跨越了一百一十五年的地球光陰。
他們到達了比鄰星。
前方，是未知。
是資源，是危險，是可能存在的文明。
是——新的開始。
林沐站在艦橋上，看著那顆星。
「全艦隊，」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進入比鄰星系。」
「準備——靠港。」
十艘薪級星艦，緩緩駛入那片陌生的星域。
前方，探測艦一號、二號、三號，正在等待著他們。
前方，那個失聯的探測艦四號，也許正在某個角落裡，靜靜地沉睡。
前方，有無數個未知，在等待著他們。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已經走了這麼遠。
遠到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
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恆星，越來越近。
薪火艦隊，駛入比鄰星系。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