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沒亮。

  不是指時間——林沐的生物鐘告訴他現在是清晨五點十七分。是「天亮」這個概念,在黑暗紀元第八天之後,已經死了。外面永遠是無星無月的黑,雪在永不停歇地落,溫度計上的數字緩慢而堅定地向下爬。

  他坐在工作檯前,盯著自己的雙手。手掌平攤在桌面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指關節處投出深深的陰影。這雙手挖過洞,種過菜,拉過琴,殺過……不,沒殺過人。但封過洞口,拋棄過活人。

  現在它們很乾淨。指甲修剪整齊,掌心的老繭均勻,是長期勞動但不至粗糙的程度。一雙手適合獨居的手。

  「有人嗎……」

  聲音又在腦子裡響起。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帶著短波電流特有的毛刺感。王玥的聲音。也可能是他想像出來的王玥的聲音。在絕對寂靜中待久了,大腦會自己製造聲音來填補空白,這是他從某本心理學書籍上看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正常。頭髮有點長了,該剪了。臉色在恆定的人造光下顯得蒼白,但眼睛很清亮,沒有血絲。他試著扯動嘴角,鏡子裡的臉露出一個微笑。僵硬,但形狀正確。

  「你要去嗎?」他問鏡子。

  鏡子不回答。

  早餐他多煮了一個雞蛋。從城市冷庫帶回來的雞蛋,經過解凍再凍結,口感肯定不行了,但蛋白質還在。他慢慢剝殼,蛋白有些發灰,蛋黃凝固得很好。他蘸了點鹽,一口一口吃完。

  然後他開始檢查。

  不是心理準備——那東西他做了一夜,還沒做好。是實際檢查。

  第一站:車庫。

  他在第二層擴展區隔出了一個小空間,存放那幾輛特種車輛。極地全地形車停在最裡面,履帶式,車身塗裝是灰白迷彩,在燈光下幾乎和岩壁融為一體。

  他拉開車門。內飾簡單,儀錶盤複雜。鑰匙插在點火開關上——封存時的狀態。他坐進駕駛座,座椅很硬,但加熱功能指示燈亮著。

  擰鑰匙。

  儀錶盤燈依次亮起:油量(滿),電池電壓(正常),預熱系統(待機)。沒有啟動發動機,他只是讓系統自檢。所有指示燈綠色。

  他下車,檢查後備艙。空間不大,但足夠裝下必要的裝備。他目測了一下,可以放下一套露營裝備,兩個備用油桶,工具箱,還有……

  還有一個人,如果那個人還活著的話。

  他關上車門。金屬碰撞聲在岩洞裡迴蕩了很久。

  第二站:裝備庫。

  物資分類碼放,標籤清晰。他沿著貨架走,手指划過物品清單:

  極地帳篷×3(可承受-60℃,帶獨立取暖)

  睡袋×5(羽絨,舒適溫標-40℃)

  可攜式氧氣系統×2(可持續供氧12小時)

  急救包(特大號,含手術器械)

  高熱量口糧(30日份)

  融雪淨水設備

  信號彈、照明彈、螢光棒

  備用電池(低溫特種型號)

  工具:冰鎬、雪鏟、繩索、滑輪組

  他取下其中一套,放在地上。開始組裝。

  帳篷攤開,檢查面料有無破損。睡袋拉開,聞了聞——有封存的樟腦丸味,但沒霉。氧氣系統接通,壓力表正常。急救包打開,手術刀片閃著冷光。

  他把所有東西裝進兩個大型防水馱包。很重,但他拎了拎,能承受。

  第三站:武器。

  他走到最裡面的柜子,解鎖。裡面東西不多:複合弓、鎮靜劑發射器、開山刀、匕首。他選了鎮靜劑發射器——非致命,但足夠讓大型動物昏迷。裝了二十發麻醉彈,又拿了把匕首綁在小腿上。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打開下面的暗格。

  裡面是一把手槍。九毫米,黑色,沉甸甸的。他從沒開過槍,但末日初期從某個警察局倉庫拿回來的,覺得應該留著。他拿出來,檢查彈匣,滿的。上膛,退膛,動作生澀但正確。

  他把槍放在裝備堆旁。不一定用,但要有。

  第四站:地圖。

  工作檯上攤開西山地區的地形圖。紙質,很大,邊緣已經起毛。他用紅筆標出兩個點:

  A點:他的庇護所。

  B點:西山深層工事預估位置(根據王玥以前透露的零星信息推測)。

  距離:直線一百七十公里。實際路線,考慮到要繞開城市廢墟、冰裂區、可能的海嘯淹沒帶,至少兩百二十公里。

  他用尺子畫線。不是直線,是折線:先向北三十公里出山區,上舊國道,沿山脈西側繞行,避開城市區,最後從西側接近西山。

  沿途可能的避難所:三個護林站(可能已毀),一個小型水電站(可能還有結構),一處防空洞(地圖上標記為「備用應急點」)。

  他用藍筆標出這些點。又用黑筆標出危險區域:城市邊緣(可能有塌陷),河道(可能冰層不穩),一處已知的滑坡區。

  最後,在B點畫了一個圈。很小,但用力很深,紙都快劃破了。

  中午,他沒吃飯。

  不是不餓,是吃不下。他坐在工作檯前,看著攤開的裝備、地圖、槍枝。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行動。一個違反他這兩個月來所有生存邏輯的行動。

  獨狼不該離開巢穴。獨狼不該為別人冒險。獨狼的第一法則是活下去,第二法則還是活下去。

  但他腦子裡有聲音。

  不僅有王玥的「有人嗎」,還有他自己的聲音,更早的,來自龍隱洞時期的。那時吳大勇問他:「林哥,如果我們中有人掉隊了,你會回來找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他忘了。但肯定不是「會」。

  現在他要去做這件事。為了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一個只有十七秒雜音證明還存在的人。

  愚蠢。

  他站起來,走到水培農場。小白菜又長高了些,葉子邊緣開始捲曲,該剪了。他沒剪。他摸了摸葉子,冰涼,光滑。

  「如果我回不來,」他對那些菜說,「你們會自己死掉。」

  菜當然不回答。

  下午兩點,他開始做最後一件事:設置自動系統。

  如果他不回來——這個可能性很大——庇護所需要能自己運轉一段時間。他編程了自動控制協議:

  每日固定時間開關水培燈光。

  每周一、四自動補充營養液。

  溫度低於+15℃時啟動備用加熱。

  通風系統根據傳感器自動調節。

  所有數據記錄保存至硬碟。

  他還錄了一段視頻。對著攝像頭,很簡短:

  「我是林沐。如果看到這段錄像,說明我已經離開且未返回。這裡是坐標XXX, YYY。所有系統運行說明在『操作手冊』文件夾。食物儲備夠一個人生活二十年。請好好使用。」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

  「如果遇到一個叫王玥的女人,告訴她……算了,不用告訴什麼。」

  他關掉攝像頭。

  下午四點,他穿上外出行裝。

  一層層穿:吸濕內衣,保暖中層,極地防寒外套。褲子是加厚的,膝蓋處有護墊。靴子高幫,帶冰爪。手套很厚,但指尖可觸屏。

  然後檢查隨身裝備:對講機(頻道預設),GPS(離線地圖已加載),多功能刀,頭燈,備用電池,水壺(裝滿熱水),能量棒×10。

  最後,他走到鏡子前。

  全副武裝的他看起來像個陌生人。臃腫,厚重,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眼睛露在外面。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你要去救一個人。」他對鏡子說,「你可能死在外面。她可能已經死了。這可能都是你的幻覺。」

  鏡子裡的眼睛眨了眨。

  「但你要去。」他說,「因為如果你不去,接下來的每一天,你都會聽到那個聲音。」

  他轉身,不再看鏡子。

  五點,天該黑了——雖然從未亮過。他走到入口區。

  四道保溫閘門,他一道一道打開。每開一道,冷氣就湧入一些。到第四道時,外面的風嚎叫著衝進來,卷著雪花,打在面罩上噼啪作響。

  他踏出去。

  雪很厚,埋到小腿。他打開頭燈,光束刺破黑暗,照出前方十米的景象:白茫茫一片,雪花在光柱中瘋狂旋轉。更遠處,什麼也看不見。

  他回頭看了眼庇護所入口。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溫暖,安穩,像野獸巢穴的眼睛。他看了三秒,然後按下遙控器。

  閘門一道一道關閉。第四道合攏時,那點光亮消失了。

  現在他徹底站在黑暗裡。

  風很大,吹得他晃了晃。他站穩,打開GPS。屏幕亮起,顯示他的位置和預設路線。第一個目標點:三十公里外的山口。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刺進肺里,像吸進碎玻璃。但他適應了,基因優化讓他的呼吸道能處理這種寒冷。

  他邁出第一步。

  雪很軟,陷進去,拔出來。第二步。第三步。

  頭燈的光在身前晃動,照亮不斷落下的雪,和腳下永遠不變的白色。身後,他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像從未有人走過。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來,回頭。

  庇護所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有黑暗,和黑暗中更深的、山的輪廓。

  他轉回頭,繼續走。

  耳機里,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風颳過面罩的呼嘯。

  還有,很輕很輕的,那個聲音的迴響:

  「有人嗎……」

  這次他沒有試圖趕走它。

  他帶著它,一步一步,走進黑暗紀元永不停歇的雪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