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七秒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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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紀元第八天,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林沐是在煮咖啡時聽到的。

  不是用耳朵——咖啡機(從城市精品店帶回的手沖壺,燃氣爐加熱)的水沸聲在石室里咕嘟作響。是他戴著的耳機里,短波電台的背景噪音里,突然插進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頻率。

  他當時正盯著溫度計。水溫要控制在九十二度,這是那本《咖啡品鑑手冊》上說的,雖然他現在用的只是過期兩年的超市速溶粉。指針跳到九十時,他伸手去關火。

  就是那一秒。

  「……有人嗎……」

  聲音很輕,夾在嘶嘶的電流聲里,像風吹過縫隙。但林沐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因為這聲音出現——這些天他聽到過各種信號,人類的、自動的、鬼知道是什麼的。是因為那個音色。有點沙,但咬字清晰,每個字尾都收得很乾淨,像用刀切過。

  王玥。

  他慢慢直起身,爐火還燒著,水已經滾了,蒸汽頂得壺蓋輕響。他沒管。他把耳機音量調到最大,手指懸在頻率微調旋鈕上,一動不動。

  三秒。五秒。十秒。

  只有噪音。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黑暗、孤獨、長時間盯著沸騰的水,可能讓聽覺產生了幻覺。他正要關掉電台,聲音又來了:

  「……重複,這裡是應急指揮中心殘存節點……王玥。我的位置……」

  一陣劇烈的干擾,像有人把麥克風扔進了碎玻璃堆。聲音被撕成碎片:

  「……地下十七層……氧氣循環……故障……剩餘……」

  又斷了。

  林沐坐了下來。凳子很硬,是岩壁鑿出的石凳,墊了層薄海綿。他坐得很直,背繃得像塊木板。

  爐火把水燒乾了,壺底開始發紅,空氣里有焦糊味。他伸手關掉氣閥,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電台里,噪音繼續。那種恆定的、宇宙背景輻射般的白噪音,現在聽起來像某種嘲笑。

  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

  沒有第三次。

  他摘下耳機,放在工作檯上。耳機線捲曲著,像一條黑色的蛇。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林沐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回放錄音。

  電台有自動錄音功能,保存最近二十四小時的所有接收內容。他調出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那段,用軟體降噪、濾波、放大。

  結果很殘酷:總共就兩段語音,加起來十七秒。第一段四個字,第二段破碎的二十幾個字。背景干擾太強,放大後全是爆音,人聲像在暴風雨里喊話。

  他反覆聽。用不同濾波器,切不同頻段。最後能確定的是:

  是王玥的聲音。至少九成像。

  她說「應急指揮中心殘存節點」——符合她的身份。

  她說「地下十七層」——如果是指揮中心深層掩體,合理。

  她說「氧氣循環故障」——致命問題。

  她沒有說完。

  林沐關掉軟體,靠在椅背上。石室頂部的LED燈條發出均勻的白光,照得岩壁上每道紋理都清晰可見。太清晰了,清晰得虛假。

  第二件:查位置。

  他調出記憶里王玥最後提到的坐標。那是兩個多月前,她還坐在應急指揮車裡,背景有各種儀器聲。她說過一句:「如果真到最壞情況,指揮中心會撤入西山深層工事。」

  西山。距離這裡直線距離……他調出離線地圖。一百七十公里。

  一百七十公里,在黑暗紀元之前,開車兩小時。現在?外部溫度-48℃,絕對黑暗,暴風雪,道路被冰層和廢墟掩埋,可能有海嘯後續的洪水泥沼,有坍塌的建築,有凍成冰雕的車禍現場。

  還有時間。信號是八小時前發出的(電磁波傳播時間忽略不計)。氧氣循環故障,在地下十七層封閉空間裡,能撐多久?

  他查了資料。標準深層掩體,氧氣循環完全失效後,靠存量空氣,人均存活時間取決於空間容積和人數。如果是指揮中心級別,設計應該能撐幾天。但如果系統是「故障」而非「完全失效」,情況不明。

  可能是二十四小時。可能是七十二小時。可能已經結束了。


  第三件:評估。

  不是評估救不救——這個問題在黑暗紀元第一天就已經回答了。是評估這個信號本身意味著什麼。

  可能性一:王玥真的還活著,在某個深層掩體裡,系統正在崩潰,她在求救。

  可能性二:錄音。有人(或其他什麼東西)播放了王玥的錄音,作為誘餌。

  可能性三:幻覺。他的大腦在長期孤獨中製造了熟悉的聲音,為了……為了什麼?為了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唯一的活物?

  林沐更傾向於三。理性,安全,符合他對自己的認知:一個已經在心理上埋葬了舊世界的獨狼。

  但為什麼是王玥?為什麼不是吳大勇,不是趙工,不是他母親(去世多年)的聲音?

  他站起來,走到水培農場。LED燈的光是冷的,照在菜葉上,那些綠色看起來也像假的。他伸手掐了一片生菜葉,放進嘴裡嚼。脆的,有點苦,汁液順著喉嚨流下去。

  真實的。

  早餐他煮了燕麥粥,加了點脫水果乾。吃的時候,他打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文件。

  那是王玥最後一次傳給他的加密信息記錄。時間戳:11月10日,下午三點。也就是隕石撞擊前約二十五小時。

  內容很簡短:

  【林:最後通報。國家應急體系將於24小時內轉入深層靜默。我所屬指揮節點將撤入西山工事。此頻道將關閉。感謝你提供的龍隱洞數據,它們……或許有用。保重。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臨時加的:

  【另:陳國棟的權限被高層臨時凍結了。原因不明。他可能……會有其他動作。小心。】

  林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心。」

  現在想來,那句話有種告別的意味。不是「再見」,是「小心」。好像她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通訊,而未來只有危險值得提醒。

  他關掉文件,繼續吃粥。燕麥煮得有點爛,糊在舌頭上。他慢慢咽下去。

  上午的鍛鍊他照常做了。深蹲、臥推、划船。汗水流下來時,肌肉的酸痛是真實的。他盯著岩壁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隨著動作晃動,像個沉默的伴侶。

  洗完澡,他坐到工作檯前,開始今天的例行維護。檢查通風系統數據,記錄溫度曲線,查看水循環過濾器的壓差。所有數字都在正常範圍內,綠色,安全。

  他在日誌上寫:

  【黑暗紀元第8天】

  【外部溫度:-48.2℃】

  【系統狀態:正常】

  【備註:無】

  寫完,他停筆。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慢慢暈開一個小點。

  他劃掉「無」,重新寫:

  【凌晨02:47收到疑似王玥求救信號。時長17秒,內容破碎。未回應。】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合上日誌本,推到一邊。

  下午他嘗試繼續第三層挖掘。

  下降到豎井裡,站到昨天的工作面。頭燈照亮前方灰白色的花崗岩,岩壁上還留著昨天空間切割的痕跡,光滑得像打磨過。

  他集中意念,準備切割。

  但注意力無法凝聚。那個聲音在腦子裡回放:「……有人嗎……」「……氧氣循環……故障……」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專注。

  空間能力啟動。岩石開始被剝離。但控制不穩定——切割面出現了細微的起伏,不像平時那麼平整。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第二次嘗試,好一點。但進度很慢。平時兩小時能挖十米,今天三小時只挖了六米。

  收工時,他站在井底,抬頭看井口。那點光亮像一枚遙遠的硬幣。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不是因為沒光,是因為寂靜。那種吸收了所有聲音、所有生命跡象的、厚重的寂靜。

  他突然想起王玥以前說過的一句話。那還是夏天,龍隱洞工程剛開工,她來視察,站在洞口看著外面的山林。她說:「林沐,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的地方,會讓人聽見自己不想聽的東西?」

  他當時沒回答。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晚飯後,他再次打開電台。


  調到那個頻率。調整天線方向(雖然在地下,天線效果有限)。帶上最好的降噪耳機。

  然後等待。

  從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四個小時。他坐在工作檯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耳機里只有噪音,永恆的、毫無變化的噪音。

  十一點零三分,他準備關掉電台。

  就在手指碰到開關的前一秒,噪音里突然跳出一個音節:

  「……救……」

  極短,不到半秒,然後被淹沒。

  林沐僵住了。

  是幻聽嗎?他不敢確定。聲音太短,太模糊,連男女都分不清。

  但他放在開關上的手指,沒有按下去。

  他又等了半小時。什麼也沒有。

  最終,他關掉了電台。摘下耳機時,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像剛離開一場喧囂的聚會。

  睡前,他做了一件很久沒做的事。

  從儲物櫃最底層,他翻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面是些零碎物件:幾枚硬幣,一把舊鑰匙,一張褪色的全家福(父母和他,那時他大概十歲),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他展開紙。是王玥的名片。印刷體:國家應急管理局高級專員 王玥。下面有手寫的電話號碼和郵箱,還有一行小字:工作頻率:144.870MHz(加密)

  他盯著那張名片。紙質已經發脆,摺痕處快要裂開。王玥的字很工整,每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

  他看了很久。然後重新折好,放回鐵盒,蓋好蓋子,推回柜子深處。

  躺到床上時,他閉著眼睛,但睡不著。

  腦海里在循環播放兩個畫面:

  一個是王玥坐在指揮車裡,穿著制服,頭髮扎得很緊,眼睛下有黑眼圈,但眼神很銳利。她說:「林沐,你的數據很重要。可能比你想的更重要。」

  另一個是想像畫面:地下十七層,燈光閃爍的走廊,警報器無聲閃爍(因為沒電了?),某個密封門後,一個人坐在控制台前,看著氧氣濃度表慢慢下跌,手裡握著麥克風。

  兩個畫面交替出現,越來越快,最後混成一團模糊的光影。

  他睜開眼睛。

  黑暗。只有通風口指示燈的一點微紅,在牆角像一隻惺忪的眼。

  他輕聲說,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對不起。」

  沒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在黑暗紀元的第八天,林沐收到了一個十七秒的求救信號。

  他沒有回應。

  他選擇了繼續煮咖啡,繼續挖洞,繼續種菜,繼續活下去。

  這是他的選擇。

  也是他必須背負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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