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借錢！
周二上午，省債務清欠辦督查組的車隊駛入江北城投集團大院。
周通五十歲出頭，身材幹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掉皮的黑色公文包。
他下車後沒有和迎上來的城投副總陸文斌寒暄，直接要求去財務部。
城投集團三樓的二號會議室已經被騰空。
兩張長條拼接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半人高的藍色財務憑證盒。
空氣里瀰漫著紙張發霉和印表機油墨混合的味道。
「周主任，這是城投自二零一八年以來的全部帳目、憑證以及關聯交易合同。」財務代管陳濤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目錄清單，態度挑不出一點毛病，「方總去省城開會了，臨走前特意交代，財務部全員停休，二十四小時配合督查組的工作。」
周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滿桌子的檔案盒，臉色有些難看。
他接到的內部指示是，儘快在江北城投下個月到期的十五億債券上做文章，找出資金挪用或者違規擔保的證據，然後下達帳戶監管通知書。
但他沒想到，方平直接把五年的老底全掀給了他。
這是一種陽謀。
不配合是違規，過度配合就是反向施壓。
「陳總監，我們時間有限。」周通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直接把你們下個月用於兌付十五億債券的資金撥付計劃，以及對應的帳戶流水拿出來。其他的歷史帳目，先放一邊。」
陳濤一臉為難地翻開目錄：「周主任，這恐怕不行。城投的資金池是統籌管理的。用於兌付債券的資金，一部分涉及前期棚改專項債的結餘，另一部分牽扯到紡織二廠地塊的土地出讓金預分紅。這兩筆錢在帳面上和前幾年的幾個爛尾工程有交叉走帳。您如果不看歷史憑證，這十五億的來源根本對不上。」
周通盯著陳濤看了足足十秒。
他知道對方在打太極，但財務審計的規矩就是講究證據鏈閉環，陳濤的話在業務邏輯上無懈可擊。
「行。」周通冷笑一聲，打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那就從頭查。小李，小趙，開電腦。陳總監，把你們的U盾和網銀覆核權限暫時移交。在督查組核清帳目之前，城投單筆超過五十萬的資金支出，必須經過我簽字。」
陳濤心裡一緊。
這才是周通的殺招。
單筆五十萬的限制，等同於變相凍結了城投的流動資金。
紡織二廠項目每天的材料費、人工費都是百萬級別。
資金一斷，工地馬上就會停擺。
「周主任，這不符合規定吧？督查組只有核查權，沒有帳戶凍結權。」陳濤硬著頭皮抗議。
「我這是防範系統性金融風險。萬一你們在核查期間轉移資金，導致債券違約，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周通根本不給陳濤辯駁的機會，直接把一份省清欠辦的紅頭文件拍在桌上。
消息很快傳到了紡織二廠的工地。
下午兩點，烈日當空。
挖掘機和渣土車全都熄了火，停在空地上。
幾百號工人聚集在項目部門口，吵嚷聲此起彼伏。
「說好的今天結上個月的機械租賃費，怎麼財務說帳戶被鎖了打不出錢？」
「是不是城投沒錢了？咱們的工錢還能不能發？」
老工長劉大炮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滿頭大汗地擋在項目部台階上，扯著嗓子喊：「都安靜！方總說了這幾天就解決，城投什麼時候差過咱們的錢？」
「老劉，你別護犢子！我們聽說是省里來人查帳了，城投的戶頭都被封了！」人群里有人起鬨。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工地外圍。
方若雪帶著攝像師從車裡下來。
她今天沒穿職業套裝，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服，頭戴一頂鴨舌帽。
這是方平去省城前給她交代的任務：記錄下督查組進駐後，對基層民生和重點工程造成的實際影響。
方若雪沒有直接去採訪那些情緒激動的工人，而是讓攝像師把鏡頭對準了停工的機械、堆積如山的建材，以及項目部門口那塊寫著「省重點產城融合試點」的巨大公示牌。
輿論的武器，不在於聲嘶力竭的控訴，而在於客觀真實的呈現。
……
與此同時，省城，省建總集團總部大樓。
方平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打量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厚德載物」。
省建總董事長宋志平推門走進來，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笑呵呵地在一旁坐下。
「方老弟，無事不登三寶殿。江北最近可是省里的焦點，你這個城投總經理不在家坐鎮，跑到我這裡來喝茶？」宋志平親自給方平倒了一杯大紅袍。
方平接過茶杯，沒繞彎子：「宋董，我來找您借錢。十五億。」
宋志平倒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十五億？老弟，你當省建總是開銀行的？再說了，江北城投下個月債券到期的事情，圈子裡都傳開了。省清欠辦的周通已經下去了吧？這個節骨眼上，誰敢借錢給你？」
「不是借錢，是資產證券化。」方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方案，放在茶几上，「紡織二廠三號地塊，加上沿江路AB地塊。淨地，產權清晰，下個月容積率調整文件就會下發。我把這兩塊地的未來五年開發權和收益權，打包做成一款ABS（資產支持證券）產品。省建總作為劣後級認購方，全額兜底這十五億。年化收益率，我給到百分之八。」
宋志平沒有去看那份方案，而是靠在沙發上，吐出一口青煙。
「條件很誘人。江北那兩塊地是肥肉，百分之八的收益率也是穩賺不賠。」宋志平看著方平，「但方老弟，你這是在給我下套啊。高遠高主任是省國資委的副主任，省建總歸國資委管。高主任現在鐵了心要用這十五億的債務逼你們就範，把項目讓給瑞豐資本。我這個時候出手替你解圍，不是公開和高主任唱對台戲嗎？」
方平早料到宋志平會有此顧慮。他喝了一口茶，語氣平靜：「宋董，瑞豐資本的底細，您清楚嗎？」
「不就是魏長明拉來的外資嗎？」
方平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蘇婉給他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那張帶有星海投資轉帳記錄的A4紙，遞給宋志平。
「瑞豐資本的底層資金，是國內中融信託的理財產品。這叫違規內保外貸，明股實債。更要命的是，高遠的小舅子，收了瑞豐資本八百萬的諮詢費。」方平看著宋志平的眼睛，「宋董，這顆雷一旦爆了，就是驚天大案。高遠現在是狗急跳牆，想在事情敗露前把生米煮成熟飯。您覺得，省委領導如果看到這份證據，高遠還能在國資委副主任的位置上坐幾天？」
宋志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
「您作為省屬國企的一把手，現在出手拿下江北的核心資產，不但合法合規，而且是替國家保住了優質資產，防止了國有資產向利益集團流失。」方平繼續加碼，「到時候雷爆了，您就是力挽狂瀾的功臣。這筆政治帳和經濟帳，宋董算得清吧？」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達三分鐘的死寂。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宋志平將那張紙反扣在茶几上，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
「十五億的ABS認購，需要走國資委的審批流程。」宋志平看著方平，「高遠那一關，過不去。」
「不需要走常規審批。」方平目光銳利，「省里上個月剛成立了『省級城市更新引導基金』，省建總是最大出資方，您有直接決策權。用這筆基金的名義認購，繞開國資委的日常項目審批。只要您今天簽了意向書，這筆錢明天就能趴在江北城投的帳上。」
宋志平盯著方平，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里透著一絲讚賞。
「後生可畏啊。」宋志平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鋼筆，「意向書在哪？我簽。」
周通五十歲出頭，身材幹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掉皮的黑色公文包。
他下車後沒有和迎上來的城投副總陸文斌寒暄，直接要求去財務部。
城投集團三樓的二號會議室已經被騰空。
兩張長條拼接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半人高的藍色財務憑證盒。
空氣里瀰漫著紙張發霉和印表機油墨混合的味道。
「周主任，這是城投自二零一八年以來的全部帳目、憑證以及關聯交易合同。」財務代管陳濤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目錄清單，態度挑不出一點毛病，「方總去省城開會了，臨走前特意交代，財務部全員停休，二十四小時配合督查組的工作。」
周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滿桌子的檔案盒，臉色有些難看。
他接到的內部指示是，儘快在江北城投下個月到期的十五億債券上做文章，找出資金挪用或者違規擔保的證據，然後下達帳戶監管通知書。
但他沒想到，方平直接把五年的老底全掀給了他。
這是一種陽謀。
不配合是違規，過度配合就是反向施壓。
「陳總監，我們時間有限。」周通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直接把你們下個月用於兌付十五億債券的資金撥付計劃，以及對應的帳戶流水拿出來。其他的歷史帳目，先放一邊。」
陳濤一臉為難地翻開目錄：「周主任，這恐怕不行。城投的資金池是統籌管理的。用於兌付債券的資金，一部分涉及前期棚改專項債的結餘，另一部分牽扯到紡織二廠地塊的土地出讓金預分紅。這兩筆錢在帳面上和前幾年的幾個爛尾工程有交叉走帳。您如果不看歷史憑證，這十五億的來源根本對不上。」
周通盯著陳濤看了足足十秒。
他知道對方在打太極，但財務審計的規矩就是講究證據鏈閉環，陳濤的話在業務邏輯上無懈可擊。
「行。」周通冷笑一聲，打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那就從頭查。小李，小趙，開電腦。陳總監，把你們的U盾和網銀覆核權限暫時移交。在督查組核清帳目之前，城投單筆超過五十萬的資金支出，必須經過我簽字。」
陳濤心裡一緊。
這才是周通的殺招。
單筆五十萬的限制，等同於變相凍結了城投的流動資金。
紡織二廠項目每天的材料費、人工費都是百萬級別。
資金一斷，工地馬上就會停擺。
「周主任，這不符合規定吧？督查組只有核查權，沒有帳戶凍結權。」陳濤硬著頭皮抗議。
「我這是防範系統性金融風險。萬一你們在核查期間轉移資金，導致債券違約，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周通根本不給陳濤辯駁的機會，直接把一份省清欠辦的紅頭文件拍在桌上。
消息很快傳到了紡織二廠的工地。
下午兩點，烈日當空。
挖掘機和渣土車全都熄了火，停在空地上。
幾百號工人聚集在項目部門口，吵嚷聲此起彼伏。
「說好的今天結上個月的機械租賃費，怎麼財務說帳戶被鎖了打不出錢？」
「是不是城投沒錢了？咱們的工錢還能不能發？」
老工長劉大炮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滿頭大汗地擋在項目部台階上，扯著嗓子喊：「都安靜！方總說了這幾天就解決，城投什麼時候差過咱們的錢？」
「老劉，你別護犢子！我們聽說是省里來人查帳了，城投的戶頭都被封了！」人群里有人起鬨。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工地外圍。
方若雪帶著攝像師從車裡下來。
她今天沒穿職業套裝，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服，頭戴一頂鴨舌帽。
這是方平去省城前給她交代的任務：記錄下督查組進駐後，對基層民生和重點工程造成的實際影響。
方若雪沒有直接去採訪那些情緒激動的工人，而是讓攝像師把鏡頭對準了停工的機械、堆積如山的建材，以及項目部門口那塊寫著「省重點產城融合試點」的巨大公示牌。
輿論的武器，不在於聲嘶力竭的控訴，而在於客觀真實的呈現。
……
與此同時，省城，省建總集團總部大樓。
方平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打量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厚德載物」。
省建總董事長宋志平推門走進來，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笑呵呵地在一旁坐下。
「方老弟，無事不登三寶殿。江北最近可是省里的焦點，你這個城投總經理不在家坐鎮，跑到我這裡來喝茶？」宋志平親自給方平倒了一杯大紅袍。
方平接過茶杯，沒繞彎子：「宋董，我來找您借錢。十五億。」
宋志平倒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十五億？老弟，你當省建總是開銀行的？再說了，江北城投下個月債券到期的事情，圈子裡都傳開了。省清欠辦的周通已經下去了吧？這個節骨眼上，誰敢借錢給你？」
「不是借錢，是資產證券化。」方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方案，放在茶几上，「紡織二廠三號地塊，加上沿江路AB地塊。淨地，產權清晰，下個月容積率調整文件就會下發。我把這兩塊地的未來五年開發權和收益權，打包做成一款ABS（資產支持證券）產品。省建總作為劣後級認購方，全額兜底這十五億。年化收益率，我給到百分之八。」
宋志平沒有去看那份方案，而是靠在沙發上，吐出一口青煙。
「條件很誘人。江北那兩塊地是肥肉，百分之八的收益率也是穩賺不賠。」宋志平看著方平，「但方老弟，你這是在給我下套啊。高遠高主任是省國資委的副主任，省建總歸國資委管。高主任現在鐵了心要用這十五億的債務逼你們就範，把項目讓給瑞豐資本。我這個時候出手替你解圍，不是公開和高主任唱對台戲嗎？」
方平早料到宋志平會有此顧慮。他喝了一口茶，語氣平靜：「宋董，瑞豐資本的底細，您清楚嗎？」
「不就是魏長明拉來的外資嗎？」
方平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蘇婉給他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那張帶有星海投資轉帳記錄的A4紙，遞給宋志平。
「瑞豐資本的底層資金，是國內中融信託的理財產品。這叫違規內保外貸，明股實債。更要命的是，高遠的小舅子，收了瑞豐資本八百萬的諮詢費。」方平看著宋志平的眼睛，「宋董，這顆雷一旦爆了，就是驚天大案。高遠現在是狗急跳牆，想在事情敗露前把生米煮成熟飯。您覺得，省委領導如果看到這份證據，高遠還能在國資委副主任的位置上坐幾天？」
宋志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
「您作為省屬國企的一把手，現在出手拿下江北的核心資產，不但合法合規，而且是替國家保住了優質資產，防止了國有資產向利益集團流失。」方平繼續加碼，「到時候雷爆了，您就是力挽狂瀾的功臣。這筆政治帳和經濟帳，宋董算得清吧？」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達三分鐘的死寂。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宋志平將那張紙反扣在茶几上，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
「十五億的ABS認購，需要走國資委的審批流程。」宋志平看著方平，「高遠那一關，過不去。」
「不需要走常規審批。」方平目光銳利，「省里上個月剛成立了『省級城市更新引導基金』，省建總是最大出資方，您有直接決策權。用這筆基金的名義認購，繞開國資委的日常項目審批。只要您今天簽了意向書，這筆錢明天就能趴在江北城投的帳上。」
宋志平盯著方平，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里透著一絲讚賞。
「後生可畏啊。」宋志平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鋼筆，「意向書在哪？我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