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青雲縣的渾水
方平回到辦公室，把馬東給的那份複印件鎖進抽屜。
馬東這隻老狐狸，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青雲縣的礦山帳目，絕不是心血來潮。
王浩市長剛在常委會上吃了癟，周明倒台，城投的控制權徹底落入方平手裡。
王浩需要一個抓手來制衡方平的勢頭。
五千萬，青雲縣，趙明遠。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叮鈴鈴！」
桌上的紅機響了。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林青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簡短，低沉。
方平拿起筆記本，快速的走出辦公室。
下樓，坐著專車，向著市政府的方向快速駛去。
來到了市委書記的辦公室後。
林青山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方平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馬東找過你了？」林青山放下筆，端起茶杯。
方平點頭：「審計局查出三年前城投有一筆五千萬的資金，流向了青雲縣的一個礦山項目。簽字的是周明。」
「實際控制人是誰？」
「青雲縣常務副縣長，趙明遠。」
林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青雲縣是你的老家。王浩同志這是在給你出考題啊。這筆帳，你打算怎麼處理？」
方平迎著林青山的目光：「城投的爛帳，必須一查到底。不管牽涉到誰，該追繳的追繳，該移交紀委的移交紀委。」
「說得輕巧。」林青山擺擺手，「趙明遠在青雲縣深耕十幾年，縣委書記李建國還有半年就退了，趙明遠是接任的頭號熱門。這五千萬，名義上是市里撥給青雲縣的生態修復專項資金，走的可是正規流程。你現在去查，就是動了青雲縣的錢袋子。更何況，你老家就在那兒。」
方平聽出了林青山的弦外之音。
過年的時候，趙明遠親自登門送禮，雖然被方平拒了，但保不齊他在其他地方下了套。
「林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處理好。」
「去吧。記住，打鐵還需自身硬。」
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方平走到樓道盡頭，撥通了老家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母親李素琴接的。
「媽，是我。」
「平子啊，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吃飯沒？」李素琴的聲音透著高興。
「吃過了。媽，我問你個事。過年那陣子，我大伯和三姑不是來家裡要工程指標嗎？後來他們還來鬧過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鬧倒是沒鬧。」李素琴壓低了聲音，「不過，你大伯前陣子換了輛新車，說是跟著縣裡的什麼大老闆做土方生意，賺了點錢。你爸還說他一把年紀了瞎折騰，他倒好，說是有貴人相助。」
方平心裡一沉。
「那個貴人，是不是叫趙明遠？」
「哎？好像就是這個人？你大伯喝多了確實提過一嘴，說他是個大好人，照顧鄉親。」
方平沒再多問，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便掛斷了電話。
難怪馬東敢把這份複印件直接甩到他臉上。
趙明遠早就布好了局，用一點土方工程的蠅頭小利，把方平的大伯綁上了礦山的戰車。
方平如果硬查這五千萬，大伯首當其衝要被牽連進去。
在農村，這種宗族親情是扯不斷理還亂的麻。
查了，方平在老家就會背上六親不認的罵名；不查，就是包庇，王浩隨時可以把這事捅到省紀委，方平的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這是一招毒棋。
下班後，方平開車來到江北日報社樓下的咖啡館。
蘇婉已經點好了兩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透著幹練。
「這麼急找我，城投又出么蛾子了？」蘇婉把咖啡推到方平跟前。
方平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王市長給我出了個難題。」方平把馬東查帳的事，以及老家大伯牽扯其中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蘇婉聽完，眉頭微蹙。
「趙明遠這個人，我做過調查。」蘇婉從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幾份資料，「他在青雲縣分管國土和礦產。那個拿了五千萬的礦山項目，叫紫金礦業。名義上是做生態修復，實際上是借著修復的名義，大肆開採稀土。這幾年，青雲縣的環保投訴，有一半都是針對紫金礦業的。但每次市環保局下去查，最後都不了了之。」
「因為有趙明遠兜底。」方平接話。
「不止。」蘇婉看著方平，「紫金礦業的法人代表叫王強，是趙明遠的小舅子。這五千萬城投資金，轉了幾道手，最後全進了王強的口袋。」
方平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王浩市長知道紫金礦業的底細嗎？」方平問。
「王市長剛調來江北不久，很多基層的水有多深，他未必全清楚。他讓馬東把帳本給你，主要是想敲打你，讓你知道城投不是林書記一個人的城投。」蘇婉分析得很透徹。
方平站起身：「既然他想看我怎麼解這道題，那我就當面把卷子交給他。」
「你要直接去找王浩？」蘇婉有些意外。
「捂蓋子從來不是我的作風。」方平拿起外套，「這顆雷，與其等別人引爆，不如我自己來拆。」
……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辦公大樓。
方平敲開了市長辦公室的門。
王浩正在批閱文件，抬頭看了方平一眼，指了指沙發：「坐。找我有事？」
方平走過去，沒有坐下，而是把馬東給的那份複印件放在了王浩的辦公桌上。
「王市長，這是審計局馬東局長昨天交給我的。城投集團三年前有一筆五千萬的資金，違規流向了青雲縣的紫金礦業。」
王浩放下筆，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審視著方平。
「馬東跟我匯報過。這筆錢，有問題？」
「有很大的問題。」方平毫不退縮，「紫金礦業打著生態修復的幌子，非法開採稀土，嚴重破壞當地環境。這五千萬根本沒有用於環保，而是被挪作他用。實際控制人是青雲縣常務副縣長趙明遠的小舅子。」
王浩的眼神變了。
他原本以為，方平會因為老家的關係，加上周明那一伙人已經倒台，會選擇把這筆帳抹平，或者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
沒想到，方平居然把底牌全亮了出來。
「方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王浩的聲音嚴厲起來，「趙明遠是青雲縣的常務副縣長，你這樣指控一個縣級領導幹部，要有證據。」
「市局刑偵支隊的雷鳴已經在暗中調查資金流向。另外……」方平頓了頓，「紫金礦業的外包土方工程里，有我大伯的參與。」
辦公室內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王浩盯著方平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從政多年，見過太多為了保全自己和家族利益而妥協的幹部。
方平這種自揭家醜的做法，讓他感到意外，也產生了一絲敬意。
「你把你大伯也供出來，就不怕回老家被人戳脊梁骨？」王浩端起茶杯，語氣緩和了一些。
「黨紀國法面前，沒有親戚。」方平回答得乾脆，「城投的錢是江北百姓的錢，一分都不能少。我今天來向您匯報，是請求市里批准，由城投集團牽頭，去青雲縣追討這筆五千萬的欠款。」
王浩喝了口茶，思索片刻。
「青雲縣是江北的納稅大戶，紫金礦業牽涉的面很廣。你一個人去，壓不住陣腳。這樣吧，讓審計局的馬東配合你，組成聯合調查組，下去摸摸底。記住，不要打草驚蛇，拿到鐵證再說。」
「明白。」
走出市政府大樓，方平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王浩同意他去查，但派了馬東跟著，這是監軍。
這場仗，不僅要在青雲縣打，還要在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打。
這時，雷鳴的電話打過來了。
「方主任，查到了。紫金礦業的帳戶上，現在只有不到兩百萬。那五千萬，早就被洗空了。」
「洗到哪去了？」
「省城，一家叫天匯投資的私募機構。而且，我查了你大伯的帳，他那個土方車隊，其實是紫金礦業用來虛開發票的殼子，你大伯只拿了點微薄的分紅，大頭全被王強抽走了。」
方平冷笑一聲。
趙明遠算盤打得精，拿他大伯當替罪羊。
「雷隊，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去趟青雲縣。」
馬東這隻老狐狸，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青雲縣的礦山帳目，絕不是心血來潮。
王浩市長剛在常委會上吃了癟，周明倒台，城投的控制權徹底落入方平手裡。
王浩需要一個抓手來制衡方平的勢頭。
五千萬，青雲縣，趙明遠。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叮鈴鈴！」
桌上的紅機響了。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林青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簡短，低沉。
方平拿起筆記本，快速的走出辦公室。
下樓，坐著專車，向著市政府的方向快速駛去。
來到了市委書記的辦公室後。
林青山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方平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馬東找過你了？」林青山放下筆，端起茶杯。
方平點頭：「審計局查出三年前城投有一筆五千萬的資金，流向了青雲縣的一個礦山項目。簽字的是周明。」
「實際控制人是誰？」
「青雲縣常務副縣長，趙明遠。」
林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青雲縣是你的老家。王浩同志這是在給你出考題啊。這筆帳，你打算怎麼處理？」
方平迎著林青山的目光：「城投的爛帳，必須一查到底。不管牽涉到誰，該追繳的追繳，該移交紀委的移交紀委。」
「說得輕巧。」林青山擺擺手，「趙明遠在青雲縣深耕十幾年，縣委書記李建國還有半年就退了，趙明遠是接任的頭號熱門。這五千萬，名義上是市里撥給青雲縣的生態修復專項資金，走的可是正規流程。你現在去查，就是動了青雲縣的錢袋子。更何況，你老家就在那兒。」
方平聽出了林青山的弦外之音。
過年的時候，趙明遠親自登門送禮，雖然被方平拒了，但保不齊他在其他地方下了套。
「林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處理好。」
「去吧。記住，打鐵還需自身硬。」
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方平走到樓道盡頭，撥通了老家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母親李素琴接的。
「媽，是我。」
「平子啊，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吃飯沒？」李素琴的聲音透著高興。
「吃過了。媽，我問你個事。過年那陣子，我大伯和三姑不是來家裡要工程指標嗎？後來他們還來鬧過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鬧倒是沒鬧。」李素琴壓低了聲音，「不過，你大伯前陣子換了輛新車，說是跟著縣裡的什麼大老闆做土方生意，賺了點錢。你爸還說他一把年紀了瞎折騰，他倒好，說是有貴人相助。」
方平心裡一沉。
「那個貴人，是不是叫趙明遠？」
「哎？好像就是這個人？你大伯喝多了確實提過一嘴，說他是個大好人，照顧鄉親。」
方平沒再多問，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便掛斷了電話。
難怪馬東敢把這份複印件直接甩到他臉上。
趙明遠早就布好了局，用一點土方工程的蠅頭小利，把方平的大伯綁上了礦山的戰車。
方平如果硬查這五千萬，大伯首當其衝要被牽連進去。
在農村，這種宗族親情是扯不斷理還亂的麻。
查了，方平在老家就會背上六親不認的罵名；不查，就是包庇，王浩隨時可以把這事捅到省紀委，方平的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這是一招毒棋。
下班後，方平開車來到江北日報社樓下的咖啡館。
蘇婉已經點好了兩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透著幹練。
「這麼急找我，城投又出么蛾子了？」蘇婉把咖啡推到方平跟前。
方平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王市長給我出了個難題。」方平把馬東查帳的事，以及老家大伯牽扯其中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蘇婉聽完，眉頭微蹙。
「趙明遠這個人，我做過調查。」蘇婉從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幾份資料，「他在青雲縣分管國土和礦產。那個拿了五千萬的礦山項目，叫紫金礦業。名義上是做生態修復，實際上是借著修復的名義，大肆開採稀土。這幾年，青雲縣的環保投訴，有一半都是針對紫金礦業的。但每次市環保局下去查，最後都不了了之。」
「因為有趙明遠兜底。」方平接話。
「不止。」蘇婉看著方平，「紫金礦業的法人代表叫王強，是趙明遠的小舅子。這五千萬城投資金，轉了幾道手，最後全進了王強的口袋。」
方平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王浩市長知道紫金礦業的底細嗎？」方平問。
「王市長剛調來江北不久，很多基層的水有多深，他未必全清楚。他讓馬東把帳本給你，主要是想敲打你，讓你知道城投不是林書記一個人的城投。」蘇婉分析得很透徹。
方平站起身：「既然他想看我怎麼解這道題，那我就當面把卷子交給他。」
「你要直接去找王浩？」蘇婉有些意外。
「捂蓋子從來不是我的作風。」方平拿起外套，「這顆雷，與其等別人引爆，不如我自己來拆。」
……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辦公大樓。
方平敲開了市長辦公室的門。
王浩正在批閱文件，抬頭看了方平一眼，指了指沙發：「坐。找我有事？」
方平走過去，沒有坐下，而是把馬東給的那份複印件放在了王浩的辦公桌上。
「王市長，這是審計局馬東局長昨天交給我的。城投集團三年前有一筆五千萬的資金，違規流向了青雲縣的紫金礦業。」
王浩放下筆，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審視著方平。
「馬東跟我匯報過。這筆錢，有問題？」
「有很大的問題。」方平毫不退縮，「紫金礦業打著生態修復的幌子，非法開採稀土，嚴重破壞當地環境。這五千萬根本沒有用於環保，而是被挪作他用。實際控制人是青雲縣常務副縣長趙明遠的小舅子。」
王浩的眼神變了。
他原本以為，方平會因為老家的關係，加上周明那一伙人已經倒台，會選擇把這筆帳抹平，或者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
沒想到，方平居然把底牌全亮了出來。
「方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王浩的聲音嚴厲起來，「趙明遠是青雲縣的常務副縣長，你這樣指控一個縣級領導幹部，要有證據。」
「市局刑偵支隊的雷鳴已經在暗中調查資金流向。另外……」方平頓了頓，「紫金礦業的外包土方工程里，有我大伯的參與。」
辦公室內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王浩盯著方平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從政多年，見過太多為了保全自己和家族利益而妥協的幹部。
方平這種自揭家醜的做法，讓他感到意外，也產生了一絲敬意。
「你把你大伯也供出來，就不怕回老家被人戳脊梁骨？」王浩端起茶杯，語氣緩和了一些。
「黨紀國法面前，沒有親戚。」方平回答得乾脆，「城投的錢是江北百姓的錢，一分都不能少。我今天來向您匯報，是請求市里批准，由城投集團牽頭，去青雲縣追討這筆五千萬的欠款。」
王浩喝了口茶，思索片刻。
「青雲縣是江北的納稅大戶，紫金礦業牽涉的面很廣。你一個人去，壓不住陣腳。這樣吧，讓審計局的馬東配合你，組成聯合調查組，下去摸摸底。記住，不要打草驚蛇，拿到鐵證再說。」
「明白。」
走出市政府大樓，方平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王浩同意他去查，但派了馬東跟著，這是監軍。
這場仗，不僅要在青雲縣打，還要在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打。
這時，雷鳴的電話打過來了。
「方主任，查到了。紫金礦業的帳戶上，現在只有不到兩百萬。那五千萬，早就被洗空了。」
「洗到哪去了？」
「省城，一家叫天匯投資的私募機構。而且，我查了你大伯的帳，他那個土方車隊，其實是紫金礦業用來虛開發票的殼子，你大伯只拿了點微薄的分紅，大頭全被王強抽走了。」
方平冷笑一聲。
趙明遠算盤打得精，拿他大伯當替罪羊。
「雷隊，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去趟青雲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