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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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知微想殺我。

  這個念頭一出來,那一瞬間,高歡心底湧現的不是害怕,憤怒,恐懼,而是一股輕鬆感。

  那把懸在頭上的利刃,今天懸在這個人腦袋上,明天懸在那個人腦袋上,終於懸到我腦袋上了。

  必死之局,不用掙扎了。

  他能從關知微身上得到政治上的最高榮耀,這是換任何人都無法給予的。他的壽命註定了即使有一百條,也難以安穩終老。

  那麼現在的一切,就是最好的。

  他忽然笑了:「陛下,但這不是懲罰,這是獎勵,你把我留在宮裡,不知有多少人要羨慕呢。」

  關知微咦了一聲:「你是抖m嗎?」

  高歡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但不妨礙他提條件:「陛下,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我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留在宮裡,我怕他們欺負我。」

  關知微手一揮:「朕會保護你的。」

  高歡似笑非笑,「蒲柳之質,哪敢勞煩陛下垂憐。」

  關知微只好許諾:「有人欺負你,你可以還手,生死不論。」

  高歡要的就是這句話,他低眉斂目,輕輕地說:「能得到陛下這句話,臣就放心多了。」

  他還是侍中的身份,只是受到懲戒,暫時不許碰政務。

  關知微把他塞進宮裡,名義上是賞字賞畫,讀書學習的陪侍。

  但眾所周知,陛下有喜歡窩在御書房裡的習慣。

  這御書房裡出來的奏摺很難說是誰批的,沒有證據罷了。

  一時間,前朝那些大臣也確定不了,他究竟是升了還是降了。好在影響並不是很大。

  但對於後宮裡的人來說,這絕非是一個好消息,狐狸已經進宮了!

  以元貴人為首,一些世家花瓶紛紛抱團站隊,抨擊高歡。

  夏日熱,天長,每逢節日便有宴會,七夕尤為熱鬧,夜間拜月,談論詩詞,也不知誰起了個頭,玩起了行酒令。

  一人說:「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

  傳著傳著就有些變味兒了。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元池正略微思索,接道:「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

  這些行酒令只有一個意思,強調環境對人的影響力,你出生在什麼地方,就是什麼樣的人。他們都是世家出身自然高貴,品德高尚,文采斐然。

  下一個便是高歡。

  他是這些人里出身最差的,略微思索,便說:「腐草無光化為熒,而耀采於夏月。」

  這句話的意思是,腐敗的野草不會發出光芒,但其所孕育的螢火蟲卻能在夏日的夜空中閃耀出點點螢光。

  他自詡螢火蟲,雖出身於腐爛當中,卻星光閃閃。

  「這個行酒令接錯了吧?」

  「錯了錯了,得罰酒!」

  一幫人起鬨。

  高歡柔順地握住了酒盞,剛要飲酒,被關知微攔住。

  關知微說:「侍中身體不好,朕代替他飲酒。」

  此言一出,場間鴉雀無聲。

  她喝過了這杯酒,就伸手把高歡拉了起來,「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忙,這種閒玩偷樂的時間還是少點吧。」

  「是。」高歡應下。

  「你明天晚上有沒有空?去我養魚那條河邊上等我。」

  「陛下不給我安排活,我就有空。」

  關知微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元池正暗自磨牙,和其他人湊在一起商量。

  高歡身體不好,有個大病小災的,人就沒了。

  少了這麼個人爭寵,大家都痛快。

  於是大家商議一番,要偷偷埋伏高歡,將人亂棍打死。

  這幫世家子弟都有錢,拿著錢收買宮中的侍婢,留意著高歡的動向。

  對方一離宮,他們就得著了信,眼看著對方往御花園的方向走,路過假山邊,元池正從背後嗖的套上個麻袋。


  眾人把棍子拿出來,一通亂打,正所謂法不責眾。

  他們懷揣著僥倖心理,幹掉這個情敵,手段十分粗暴。

  「他不動彈了!」有人小聲說。

  元池正把麻袋解開,就看見人鮮血直流,腦袋破了,臉腫了,往鼻子跟前一摸,沒氣兒了。

  「死了,快走!」

  眾人一鬨而散。

  只留高歡屍體在地上。

  過了一會兒,他爬了起來,看了看自己被弄髒的衣裳,撣了撣身上的土,也沒管剛才發生了什麼,都是一些小事而已,回頭處理也來得及。

  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繼續往御花園深處走。

  河流靜謐的躺著,那條河被陛下養了好多草魚,現如今宮裡吃的所有魚都來自這條河。

  高歡不明白,陛下叫他來這兒做什麼?想淹死他嗎?哎呀,淹死很痛苦的。算了,哪種死法能不痛苦呢?

  關知微站在河邊,四下無人,她回頭張望,看見了高歡。

  她驚訝了一下,「你這是怎麼回事?身上髒兮兮的。」

  他含糊道:「沒事,摔了一跤。」

  「摔還能摔得這麼慘?」她皺眉。

  高歡剛要敷衍過去,視線忽然被鎖住,那河邊升起了一簇簇的燈火。

  風帶起水波,雨水濺在那上面,它沒有滅,反而更加明亮,搖搖欲墜的升起。

  「這是螢火蟲?」他喃喃。

  在燈光下,那螢火或許顯得暗淡,可是在水中央,它好像燃燒起來一般,在潮濕空氣中飛舞時發出的螢光顯得很特別。

  螢火流動,月光長存。

  關知微站在這一片綠光里,手裡引著鬼火螢光,比金燈華燭更加璀璨美麗。

  「你不是自詡螢火蟲嗎?我帶你來認認親。」她笑盈盈著,雙手捉住一隻螢火蟲,然後攤開在高歡面前。

  高歡輕輕一笑:「陛下,我隨嘴一提,您竟也放在心上了。」

  關知微認真地說:「當然要放在心上了,因為你說錯了!」

  「啊?」

  「螢火蟲不是腐草化來的,它是卵生於水邊草叢,幼蟲捕食蝸牛等,化蛹後成蟲。所以,你很兇悍哦。」

  高歡一直厭惡他羸弱的身體。

  但關知微說,螢火蟲一點都不弱,它是一個捕食者。

  因為她是關知微,這句話說出來,格外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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