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你奮鬥的一切……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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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過來……坐」像一根從遙遠彼岸拋來的絲線,在石猴的腦海中迴蕩了不知多少遍。

  然後就沒了。

  聲音消失後,書齋的影像也跟著一點一點化成了光屑,被黑暗重新吃乾淨。

  石猴伸手去抓那張破桌子的輪廓,手指穿過一片虛無。

  什麼都沒剩下。

  黑暗又把他包了個嚴實。

  但這回,石猴沒慌。

  他盤腿坐下來,一隻手穩穩按在胸口上。

  光點在跳。

  一下。

  又一下。

  比之前有力多了,像一顆燒得正旺的小炭火。

  那個一直陰魂不散的聲音——消失了。

  一個循環過去了。

  兩個循環。

  三個循環。

  石猴就那麼坐著,數著胸口的每一次搏動。

  沒有畫面來騙他,沒有聲音來勸他,連黑暗本身都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石猴反而咧了咧嘴。

  你急了?

  還是慫了?

  第四個循環開頭,黑暗變了。

  一團光從遠處亮起來。

  不是他胸膛里那種暖烘烘的赤金色。

  是灰白色。

  像泡了三天的死人臉。

  石猴的眼睛眯了起來。

  灰光里走出一個身影,沒有五官,沒有面孔,就是一團人形的灰白光聚在一起,勉強有個輪廓。

  它走到石猴面前。

  然後跪了下去。

  姿態恭敬。

  謙卑。

  像一個跟了主子一輩子的老僕。

  石猴沒動。

  他只是看著。

  人形開口了。

  聲音跟之前一模一樣,平靜,從容,但多了點什麼。

  像是一個終於不再藏著掖著的人,把底牌翻出來給你看。

  「我從未想傷害你。」

  石猴面無表情。

  「我只是想讓你看到。」

  人形抬起了那張沒有臉的臉:「看到你奮鬥的終點。」

  石猴沒搭腔。

  他把另一隻手也按在了膝蓋上,上半身微前傾,像一隻蹲在枝頭盯著獵人的野猴子。

  冷的,警覺的。

  人形不在意他的沉默。

  它伸出一隻同樣灰白的手,在虛空中緩緩畫了一條線。

  線的左端亮起一顆光點。

  小的,弱的,但正在拼命往外溢著光。

  像一顆剛從黑暗裡炸開的新生星辰。

  線的右端——什麼都沒有。

  絕對的空。

  比黑暗還空。

  連「黑」這個顏色都不存在的那種空。

  「這是所有存在的命運。」

  人形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從誕生……到毀滅。」

  它的手指從左端劃向右端。

  「中間無論發生什麼。戰爭也好,和平也好。相愛也好,背叛也好。建立王朝,毀掉王朝。創造傳說,遺忘傳說。」

  手指停在了右端那片絕對的虛空上。

  「最後都會走到這裡。」

  石猴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不記得什麼「熱寂」之類的詞。

  但那條線傳遞的意思,他的身體替他懂了。

  所有東西,最後都會死。

  不管你怎麼折騰。

  終點只有一個。

  人形收回了手,跪姿不變,語氣里多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東西。


  「你的師父……明白這個道理。」

  石猴的瞳孔一縮。

  「他選了'無悔'。不是因為他贏了。」

  人形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殘忍的秘密。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永遠贏不了。」

  「'無悔'不是勇氣。」

  「是一個輸到底的人……給自己編的最後一個謊話。」

  石猴的牙咬緊了。

  憤怒。

  滾燙的、劈頭蓋臉的憤怒從胸腔里竄上來。

  他想開口罵。

  想吼一句「放你娘的屁」。

  可那句話堵在嗓子眼裡,下不去也上不來。

  因為有另一股東西比憤怒更快地浮了上來。

  疑惑。

  他拿什麼去反駁?

  他連「師父」兩個字的完整讀音都拼不出來。

  他只有一個「師」字,一股舊書卷的味道,和一杯永遠涼著的茶。

  就憑這些碎片,他憑什麼篤定對方在撒謊?

  人形看穿了他。

  它站了起來,退後兩步,姿態坦蕩得像剛做完一件好事的善人。

  「你覺得你胸口那個光點是'希望'?」

  石猴的手按緊了胸膛。

  「不是的。」

  人形搖了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那是一個溺水者拋出的最後一塊浮木。」

  「它不是在呼喚你。」

  「它是在拖你下水。」

  石猴的呼吸粗了。

  「你的師父把自己最後一口不甘心塞進了你的靈魂里。用你的命,延續他自己已經輸了的賭局。」

  人形的聲音輕得不像指控,更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說一件心酸的往事。

  「你不是被選中的英雄。」

  「你只是一顆被丟進棋盤的棄子。」

  「用完了……就沒了。」

  石猴的嘴唇在發抖。

  他張了一次嘴。

  沒聲。

  又張了一次。

  還是沒聲。

  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想說「不是」。

  可他連對方說的話里有哪一個字是錯的都挑不出來。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什麼都沒有。

  一隻乾癟瘦弱的石猴,連自己原本叫什麼名字都搞不清楚。

  憑什麼去「信」?

  憑一杯涼茶?

  憑一個字?

  憑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憑什麼?

  人形看夠了他的掙扎。

  它再退一步,攤開雙手,做了個「隨你」的手勢。

  「我不逼你。」

  「你可以繼續信。」

  「繼續追著那個光點走。」

  它轉過身,背對石猴,聲音從灰光里飄出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走到最後你會發現——」

  「它通向的不是團聚。」

  「是另一座更深的牢籠。」

  「到那時候……」

  灰光開始消散。

  人形的輪廓一寸一寸溶進黑暗裡。

  最後一句話被丟了過來,輕飄飄的,卻砸得人骨頭疼。

  「……你連後悔的資格都不會有了。」

  然後什麼都沒了。

  石猴一個人坐在虛空中。

  他的兩隻手死攥著膝蓋上的毛。


  攥得太用力了,好幾根猴毛被連根拽斷,疼都沒感覺到。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在吼:信他!

  那杯茶是真的!

  那個字是真的!

  那股溫熱是真的!

  另一個在冷笑:真的又如何?

  真心等你又如何?

  等你去送死也叫等?

  石猴低下了頭。

  胸口的光點還在跳。

  但不對勁了。

  亮一下——暗一下。

  亮一下——又暗一下。

  像一盞被風吹著的油燈,燈芯歪了,搖欲滅。

  石猴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渾身縮成一團。

  他在發抖。

  不是冷。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無力感。

  那種「你拼了命跑到這裡,結果發現前面可能是懸崖」的感覺。

  黑暗無聲地包裹著他。

  胸口的光,明滅,一下比一下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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