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最惡毒的手段——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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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溫熱只存在了一個呼吸。

  短得像錯覺。

  可石猴的整個身體都在回應它。

  胸口的赤金色光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跳得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回敬什麼人的呼喚。

  石猴把手掌按在自己胸膛上。

  那裡面有東西活過來了。

  不是什麼大道法則,不是什麼神通本源。

  是一種更原始、更粗暴的東西。

  是「被人記著」的感覺。

  那個坐在破桌子後面的人。

  那杯從來沒熱過的茶。

  他在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但他還在等。

  石猴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巴響。

  他沒有再流淚,也沒有再顫抖。

  他只是死盯著自己胸口那個跳動的光點,盯得眼珠子都酸了也不眨一下。

  黑暗動了。

  不是緩緩流動,是劇烈的震盪。

  像是某種運轉了極久的東西被突然打斷了節奏。

  那個聲音回來了。

  但語氣變了。

  之前的溫柔沒了。

  之前的耐心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壓不住的惱怒。

  「你在執著什麼?」

  聲音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再硬擠出來的。

  「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失敗者?」

  「他被困在一個比你更深的牢籠里。」

  「永世不得翻身。」

  「你找到他又如何?」

  「你救得了他嗎?」

  石猴沒吭聲。

  不是被說動了。

  是他根本不想搭理這個東西了。

  跟它講道理?

  講個屁。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胸口。

  光點在跳。

  弱,但穩。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首歌。

  一首他聽過但想不起名字的歌。

  節奏很慢,很老,老到像是從這片天地還沒成型的時候就存在了。

  石猴的嘴角咧開了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一種「你說你的,老子不聽」的蠻橫。

  聲音不再響了。

  它放棄解釋了。

  或者說,它換了一種手段。

  黑暗開始變形。

  不是之前那種猛然被塞進畫面的生硬感。

  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墨汁在清水裡化開。

  線條從虛無中浮現。

  先是一面牆。

  灰白的,有些斑駁的泥牆。

  然後是一張桌子。

  舊。

  木頭髮黃髮黑了,桌面上有好多圈點的水漬,全是杯底留下的痕跡。

  一把椅子。

  靠背歪了,椅子腿不平,有一條比其他三條短了一截。

  短的那條底下墊著什麼東西。

  石猴使勁睜大眼睛去看,但看不清。

  那個東西太小了,被椅子腿壓著,只露出一丁點兒灰不拉幾的邊角。

  再然後——

  桌上出現了一杯茶。

  青瓷杯。

  杯口有個小豁口。

  茶水冰涼,表面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膜,一看就是擱了不知道多久沒人動過的。

  石猴的瞳孔猛縮。

  他見過。

  他見過這個畫面的碎片。

  破桌子,冷茶,舊書卷的氣味。

  可這次不是碎片了。

  這次是完整的。

  他能看到牆上有一幅畫。

  山水。

  顏色淡得都快要從紙上消失了,像是掛了幾千年沒人取下來過。

  他能看到靠牆的一排書架。

  木頭架子上擺滿了竹簡和古卷,全蓋著厚厚一層灰。

  沒人翻過。

  很久很久沒人翻過了。

  石猴的腳不由自主往前邁。

  他走進了這間書齋。

  沒有門。

  他是直接從黑暗踏進這片光影的。

  裡面沒有人。

  空的。

  石猴伸手去夠那杯茶。

  指尖穿了過去。

  碰不到。

  他的心一緊,急了。

  轉身去抓書架上的竹簡——穿過去。

  去拍那張桌面——穿過去。

  去掀那把破椅子——還是穿過去。

  什麼都摸不著。

  就跟他不在這裡一樣。

  這只是個影子。

  一個被人留在時間縫隙里的殘影。

  石猴站在書齋正中,喘著粗氣,兩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

  茶杯旁邊。

  一道淺淺的劃痕。

  石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蹲下身子,把臉湊過去。

  那道劃痕刻得不深,像是隨手用指尖畫的。

  但形狀清晰。

  「悟」。

  一個字。

  和水簾洞石壁上刻的那個一模一樣。

  石猴的目光瘋了一樣掃向書架。

  他看不清書頁上的具體內容,但他看得見那些字的形狀。

  筆跡是一樣的。

  一樣的潦草,一樣的隨意中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頭。

  同一個人寫的。

  石猴把臉貼到桌面上。

  他碰不到那個字。

  但他能感覺到。

  從那道劃痕裡面滲出來的東西,比任何一次「畫面」和「聲音」都真實百倍。

  不是教訓。

  不是道理。

  是想念。

  是一個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想要說點什麼,提了無數次筆,又放了無數次。

  最後只留了一個字。

  悟。

  一個字替了千言萬語。

  石猴的鼻子酸了。

  眼眶裡有東西往上涌。

  他使勁憋了兩下,沒憋住。

  淚珠子從乾癟的猴臉上滾下來,砸在地上沒有聲響。

  他蹲在那張破桌子前面,雙手抱著腦袋,整個身體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

  不知道長什麼模樣。

  不知道被關在哪裡。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人在等他。

  等得茶都涼成了冰水也沒捨得倒掉。

  等得書上的灰積了一層又一層。

  等得連牆上的畫都快褪成白紙了。

  還在等。

  「哭吧。」

  聲音又來了。

  這次很輕。


  輕得像嘆息。

  但底下藏著一股篤定。

  贏了的篤定。

  「哭完就認命吧。」

  「這份執著只會讓你更痛苦。」

  「你連他的名字都記不起來。」

  「你拿什麼去找他?」

  石猴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肩膀還在抖。

  淚還沒幹。

  但他的手從腦袋上放下來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

  鼻涕和眼淚糊了一手。

  他站起身。

  腿還有點軟,但站住了。

  嘴角翹了。

  不是苦笑。

  是一種讓人看了就來氣的、痞里痞氣的笑。

  「名字……」

  他的聲音還在打顫,沙得像砂紙刮鐵皮。

  「不重要。」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那裡面,赤金色的光點正跳得越來越有力。

  一下比一下重。

  一下比一下亮。

  「我不用記得他。」

  石猴咧開嘴,露出一口還帶著血絲的牙。

  「因為他——」

  「記得我。」

  話音落地的那一瞬。

  胸口的光點炸開了。

  不是熄滅。

  是從暗紅變成灼目的赤金。

  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活了什麼。

  整片黑暗為之一顫。

  那個聲音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

  不是蟄伏,是被堵住了嘴。

  石猴站在虛無之中,渾身沐浴在胸口湧出的赤金色光芒里。

  他還是那隻乾癟的、瘦弱的、什麼法力都沒有的石猴。

  但他的眼睛亮了。

  光從裡面往外溢。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動靜。

  不是來自外界。

  是來自他身體裡面。

  光點跳動的間隙中,夾雜著一道極輕極細的聲音。

  不是那個「牢籠主人」的聲音。

  是另一個。

  蒼老的、帶著笑意的、溫和得讓他骨頭都酥了的聲音。

  只有四個字。

  「過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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