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明非說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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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福領路,目的地是那張巨大的黑胡桃木餐桌。

  那張桌子長得離譜。

  路明非目測了一下,從這頭到那頭起碼得有十米。坐在主座的人如果要遞一罐鹽給末座的人,恐怕大概需要動用微型投石機,或者請求空軍進行一次精確的戰術空投。

  阿福動作嫻熟地拉開椅子,將路明非安排在了布萊斯的右手邊。

  路明非戰戰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個凳面。

  這位置……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在電視劇里,這一般是少爺或者是某種核心人物坐的地方吧?他一個剛穿越過來的難民,坐這兒真的不會折壽嗎?

  而且坐在這張桌子上吃飯,說話是不是得用吼的?

  阿福並沒有聽到他的心裡話。老管家像是一位魔術師,變戲法似的端出了三個精緻的茶杯,裡面盛著琥珀色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請慢用,伯爵紅茶。」

  微笑著退到一旁,阿福倒退著回到廚房。

  路明非端起茶杯,試圖模仿看過電影裡007的樣子,矜持地抿了一口。

  雖然作為一個喝慣了三塊錢冰紅茶和五塊錢營養快線的土狗,但這茶湯入口,那種溫潤如玉、微澀後轉為極致甘甜的衝擊力,還是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沒見過世面的咂嘴聲。

  「好喝誒……」

  他偷眼瞄向對面的克拉拉。

  那位超人正用一種極其豪邁的姿勢,一口就把杯子裡的紅茶幹了。然後像是在品鑑什麼佳釀一樣,眯著眼睛回味了半天。

  路明非有樣學樣,咕咚兩口,牛嚼牡丹般把茶灌了下去。

  然後……

  更渴了。

  那種微微的澀感反而勾起了喉嚨里的燥熱。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杯底,又看了看遠處的茶壺,心裡那股想續杯的欲望在瘋狂撓牆。

  但……不好意思啊!

  屁股還沒坐熱就喊服務員續杯,這也太掉價了。會不會讓這幫本地人覺得他們那個地球的人都是水桶成精?會不會給自家那個地球丟臉?

  路明非糾結得像個便秘的猴子。

  所幸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推著一個滿滿當當的茶杯,無聲無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路明非順著那截泛著冷光的手腕看去。

  布萊斯正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一份報紙在看,連頭都沒抬。

  可這杯是她的茶...

  滿滿的,還冒著熱氣。

  路明非眼前一亮,像是沙漠裡的旅人看到了綠洲。

  「喝吧。」

  布萊斯依舊看著報紙,聲音平淡得像是路明非那個世界裡的水果手機中最新搭載的Siri,「我沒碰過。」

  路明非如蒙大赦。

  「謝……謝謝大姐!啊不,謝謝布萊斯小姐!」

  他趕緊端過那杯茶,生怕對方反悔似的,仰起頭,噸噸噸地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那種滿足感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哈——真好喝……」

  路明非放下杯子,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坐在主座上的布萊斯,肩膀似乎極其微小地放鬆了一點點。

  「看來三位都很喜歡這款紅茶。」

  阿福走了過來。

  老管家手裡托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著幾份精緻的前菜...

  看起來像是那種一口就能吞掉三個的魚子醬塔。

  老管家優雅地布菜,隨即自然地拿起了茶壺,先是給路明非的杯子續滿,再走到布萊斯身邊。

  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杯子,老管家滿是皺紋的眼角彎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布萊斯拿著報紙的手僵了一下。

  「多喝紅茶有助於平復心情。」阿福一邊說著,一邊提起茶壺,再次給布萊斯那個空杯子倒得滿滿當當,「畢竟您這一整天都在外面……『活動』。」

  嘩啦啦——

  琥珀色的液體歡快地注滿茶杯。


  路明非偷偷瞄了一眼。

  他發誓,他絕對沒有看錯。

  大小姐的眼中閃過了一抹……無奈的神色。

  就像是一個被家長逼著喝中藥的小孩。

  原來……她不愛喝紅茶啊?

  路明非突然覺得,眼前這個高冷的大姐姐,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甚至……還有點反差萌?

  「需要再來一杯嗎?」

  阿福笑眯眯地問道,語氣里滿是關切。

  布萊斯深吸一口氣,放下了報紙,「阿福,你的鍋要幹了。」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優雅地欠身行禮:「哦,天哪。那一定是最後一道主菜的醬汁正在收濃。失陪了。」

  看著老紳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消失在廚房門口,一直憋著笑的克拉拉終於忍不住了。

  「明明不喜歡喝紅茶,為什麼不直接和阿福說?」克拉拉不解。

  布萊斯重新拿起報紙,眼神低垂,沒有說話。

  空氣突然有些安靜。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心裡卻莫名有點懂。

  「因為……那是阿福特意準備的吧。」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餐廳里卻很清晰。

  「就像……就像嬸嬸給我做的紅燒肉,雖然每次肥肉都很少,但我還是會吃得很乾淨。因為如果不吃完,我想做飯的人可能會難過。」

  報紙的一角垂下來。

  布萊斯抬起頭,那雙眸子沒有帶著審視,反而帶上點意外,看了路明非一眼。

  也僅僅是一眼。

  「上菜了。」

  隨著阿福推著餐車走出,那股濃郁到讓人靈魂出竅的肉香填滿了整個空間。

  主菜是一道巴伐利亞烤豬肘。

  但這絕不是啤酒節路邊攤上的那種貨色。這是一塊據阿福說過經過十八小時低溫慢煮的藝術品,表皮烤得金黃酥脆,內里卻嫩得仿佛稍微用力就會融化。

  配菜甚至也不是廉價酸菜,而是黑松露與陳年波特酒熬製的濃稠醬汁,散發著金錢與熱量的雙重芬芳。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覺得這一口下去,大概能吃掉自己在仕蘭中學初一讀到初三的三年學費。

  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送入口中。

  「咔嚓。」

  酥脆的表皮在齒間炸裂,隨後是滾燙的肉汁和松露那種帶著泥土芬芳的香氣。

  他很想控制自己,展現出一個來自異世界的紳士風度。

  但那是豬肘子啊!

  他吃得越來越快,最後甚至有點狼吞虎咽。

  當最後一塊肉被消滅後,路明非看著盤底殘留的那些深褐色的、散發著酒香的醬汁。

  本能驅使著他。

  大腦:住手!你是個人類!

  身體:不,我是這盤醬汁的奴隸。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餐刀,輕輕颳了一下盤底,把那點醬汁刮成一團,然後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把刀送進嘴裡舔了個乾淨。

  那一刻的鮮美,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可一睜眼。

  三雙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他。

  布萊斯拿著紅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克拉拉嘴裡叼著豬肉。

  阿福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餐巾。

  路明菲覺得自己是個誤闖天家卻只為了偷吃剩飯的乞丐,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臉皮。

  「我……我那個……」

  他咽了口唾沫,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來這道菜很合您的胃口。」

  阿福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死寂。老管家微笑著走上前,動作自然地收走了那個光潔如新的盤子。

  「這是對廚師最大的尊重,路少爺。」

  路明非感激地看了一眼阿福。


  這一刻...

  那位身穿燕尾服的老人在他眼中身後仿佛張開了潔白的羽翼,聖光普照。

  晚餐終了。

  阿福推著餐車回到了廚房,巨大的長桌邊只剩下三個年輕人。

  沉默降臨。

  布萊斯搖晃著手裡的紅酒杯,紫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酒淚。她看著路明非,突然開口:

  「剛才吃飯前,我聽見你在嘀咕……『StarCraft』?那是什麼?」

  路明非愣了一下。

  「啊?呃……算是吧?那是個遊戲。任務是……控制一堆蟲族的小狗...呃,跳蟲,去圍剿對面的人族坦克陣地。」

  他儘量用簡單的語言解釋,手還在比劃著名怎麼A地板。

  布萊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蟲群戰術?利用高機動性、低成本的生物單位,通過數量優勢壓制對方高火力、低射速的重裝甲單位?也就是所謂的『飽和式攻擊』與『不對稱戰爭』。」

  她抿了一口紅酒,評價道:

  「雖然原始,但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這是一種極具性價比的戰術思維。看來你並非一無是處。」

  路明非滿頭大汗。

  大姐,那真的只是個為了騙小學生點卡錢的遊戲啊!為什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西點軍校的教材?

  「不過……」

  布萊斯放下了酒杯。

  那種輕鬆的氛圍瞬間消失了。她身體前傾,那股壓迫感再次回到了身上。

  「遊戲終究是遊戲。現實里沒有讀檔,也沒有重開。」

  她盯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頓,像是在下一道審判。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你想在這個充滿了怪物、瘋子和死亡的世界裡……怎麼活下去?」

  圖窮匕見。

  這才是今晚這頓飯的主題。

  路明非看著女人手中那杯紫紅色的酒液,看著裡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張略顯蒼白和稚嫩的臉。

  他的第一反應,是逃避。

  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屬於衰仔的生存本能。

  「我就想找個安全屋苟著。去唐人街刷盤子也好,去黑網吧當網管也罷,只要有泡麵,有可樂,只要不需要跟那些能把卡車當棒球扔的怪物拼命……」

  這話就在嘴邊,像是一口即將吐出來的濃痰。

  但他咽了回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布萊斯。那個女人即使是坐在那裡喝酒,眼神依舊冷,但那是強者的冷,是對這個殘酷世界的不屑。

  如果他說出那句話,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大概會熄滅吧?變成那種「哦,原來只是個垃圾」的漠然。

  他又看了一眼克拉拉。

  那個金髮女孩正用那雙比天空還要純淨的藍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如果他說出那句話,那雙眼睛裡大概會寫滿失望吧?就像是看到自己撿回來的小狗其實是一隻只會吃屎的爛泥。

  路明非突然不想看到那種眼神。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這兩個人是他認識的...

  朋友?

  「路谷城!你那哥哥到底是什麼情況?是不是和那傢伙離婚了?我們以後養那死孩子還能拿到撫養費嗎?!他是不是故意把這個累贅丟給我們!」

  嬸嬸的話語在他耳邊盪開...

  他不想……再次成為那個被放棄的人。

  在這個世界...寄人籬下。

  那是他在原本的世界裡演了十四年的劇本,他演膩了。

  「我……」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抓緊了褲腿,「我……我想回家。」

  他的聲音一開始還有點抖,但越說越清晰。

  「我知道,我現在回不去。我也知道,這個世界很危險,比我想像的還要危險。有那種能把電話亭當積木扔的巨魔,有能在天上飛的超級英雄……」

  他抬起頭,直視著布萊斯的眼睛。


  「我不想當累贅。我也不想在這個危險的世界裡,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一塊從天而降的GG牌砸死,或者是被什麼瘋子抓去當實驗品,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如果你們不嫌棄,我想學點東西。」

  說到這裡,他又有點慫了,聲音小了下去。

  「哪怕是……怎麼逃跑。起碼遇到危險的時候,我能跑得比別人快一點,不給你們添麻煩。」

  空氣安靜了幾秒。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在打雷。

  「呵。」

  一聲輕笑。

  布萊斯放下了酒杯,那張萬年冰山的臉上,嘴角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個清晰的弧度。

  不是那種嘲諷的冷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讚賞的笑意。

  「逃跑也是一種戰術。事實上,在沒有勝算的戰鬥中,戰略性撤退是最高級的智慧。」

  她站起身,高挑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男孩。

  「很好。既然你有這種覺悟,那我就不需要把你當成寵物來飼養了。」

  「從明天起,凌晨四點,我會去叫你。」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因為被誇獎而高興,就被後面那句話給砸懵了。

  「凌……凌晨四點?!」

  那是人類的起床時間嗎?那是打鳴的公雞都還在補覺的時間吧!

  「不是……大姐……啊不教練!這不科學吧?我還在長身體啊,睡眠不足會抑制生長激素分泌,會長不高的!」

  路明非欲哭無淚,感覺自己剛剛簽下的不是訓練協議,而是賣身契。

  「真正的戰士,從不抱怨環境。」

  布萊斯沒有理會他的哀嚎。

  她優雅地拿起那個醒酒器,紫紅色的液體在空中拉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注入了路明非面前的高腳杯里。

  「喝完這一杯,去睡覺吧。今晚你需要深度睡眠。」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這……雖然我很感謝,但我還沒成年啊!哪怕是在美國,未滿21歲喝酒也是犯法的吧?而且我酒量很差的,一杯倒那種……」

  「噗嗤。」

  飄在空中的克拉拉終於忍不住了,她在重力失效的狀態下笑得前仰後合,紅披風像雲一樣翻卷,整個人在空中打了個漂亮的後空翻。

  她飄過來,順手抄起那個價值連城的醒酒器,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然後像是在網吧喝快樂水一樣,咕嘟咕嘟地鯨吞牛飲。

  「放心吧明非!」

  克拉拉擦了擦嘴角的紫紅色液體,笑嘻嘻道:

  「其實這是葡萄汁。完全不含酒精哦!布萊斯從不喝酒。」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聞了聞。

  確實,沒有那種酒精的刺鼻味,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果香。

  「葡萄汁?用這種好幾萬塊的水晶杯裝葡萄汁?還要醒酒?」

  路明非感覺自己再次被有錢人的世界觀刷新了認知。

  端著那杯葡萄汁,又看了看還在空中快樂地喝著果汁的克拉拉。

  他喝了一口。

  很甜。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

  他的人生大概會變得很苦,很澀。

  但他不想吐出來。

  因為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

  隨著老管家阿爾弗雷德領著一步三回頭的路明非消失在走廊盡頭。

  壁爐里的橡木依然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火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布萊斯那雙灰藍色的眸子盯著杯中旋轉的液體,仿佛在觀測一個微縮的血色漩渦。

  「克拉拉,我們認識多久了?」

  她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克拉拉輕飄飄地落在壁爐前的沙發背上,兩條修長的腿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晃蕩,懷裡抱著那瓶被喝了一半的葡萄汁,紅披風垂在地毯上。


  「唔……讓我想想。」

  她歪著頭,手指在下巴上點了點。

  「大概半年吧?那天我剛從大都會大學拿到新聞學學位,第一次穿上這身紅披風打算行俠仗義。結果剛飛到哥譚上空,就被某人用聲波武器轟了下來,還在我披風裡塞了三個微型GPS定位器。」

  克拉拉笑嘻嘻地看著布萊斯,語氣里沒有絲毫怨氣,反倒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故事。

  「那時候你穿著那身嚇死人的裝甲,問我是什麼東西。我當時第一反應竟然是...」

  「哇哦,布萊斯·韋恩?那個經常上八卦雜誌封面的哥譚女王居然是蝙蝠俠?大新聞!」

  「哼。」

  布萊斯冷哼一聲。

  她當然記得那個晚上。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挫敗...

  她真的很懷疑,這傢伙當時真的不知道自己被放了定位器嗎?

  以氪星人的超級感官,哪怕是一隻蟎蟲的心跳聲都能聽見,怎麼可能察覺不到披風裡多了三個金屬疙瘩?

  唯一的解釋是...

  她是故意的。

  這個擁有神明偉力的外星女孩,在縱容自己的猜疑和控制欲,就像是在縱容一隻警惕過度、隨時準備哈氣的野貓。

  「這個話題結束。」

  布萊斯轉過身,背靠著壁爐,目光直視著克拉拉那雙湛藍的眼睛,「我是第一次見你對一個男人那麼感興趣。」

  「那個路明非,除了體內有點奇怪的基因,本質上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廢柴學生。雖然沒有接觸多久,但我能看出來,這傢伙慫、懶、沒有主...或許他還在成長。」

  「這樣的人,值得你關注?」

  克拉拉沉默了。

  她停止了晃腿,那瓶葡萄汁被她放在了膝蓋上。

  那種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從她臉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淡淡憂傷的柔和。

  她視線穿過布萊斯,投向了窗外那無盡的黑夜。

  「布萊斯,你知道『孤獨』是什麼味道嗎?」

  克拉拉輕聲問道。

  「我知道。」布萊斯冷冷地回答,「那是哥譚雨夜裡鐵鏽和血的味道。」

  「不,這是強者的孤獨。是你主動選擇的孤獨。」

  克拉拉搖了搖頭,金髮在火光中流淌著微光。

  「但路明非身上的孤獨,是另一種味道。」

  她抬起頭,眼神里仿佛倒映著兩顆破碎的星球,「那是『異鄉人』的味道。」

  「我和他,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我們都是被拋棄在這個世界上的孤兒。我來自氪星,那個星球已經炸成了宇宙里的塵埃。他來自另一個平行地球,也許永遠都回不去了。」

  克拉拉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溫柔。

  「但我比他幸運。我的飛船墜落在了堪薩斯州的農場,我有爸爸和媽媽。他們給了我世界上最好的愛,告訴我即使我是個異類,也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教會了我如何去愛這個世界,哪怕這個世界並不完美。」

  「但那個小傢伙……」

  克拉拉想起了路明非知道回不去後的悲傷,想起了他吃飯時舔盤子的動作,那雙總是躲閃、卑微、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沒有光。甚至連想點燈的念頭都沒有。」

  「他就像是一隻在暴雨里淋了很久、毛髮打結的小狗。雖然他在努力搖著尾巴討好每一個路過的人,想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找到一個能避雨的屋檐縮著。但他其實一直在發抖,每一塊骨頭都在害怕下一秒會被人一腳踢開。」

  「他很缺愛,布萊斯。非常非常缺。」

  克拉拉抬起頭,直視著布萊斯。

  「我有養父母的愛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

  「所以,我想……我也能把這份愛分給他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許就能讓他不至於變成一個……只會哭泣的異世界怪物。」

  壁爐里的火光跳動著。

  布萊斯看著眼前的女孩。

  一個在她隨手就能撕裂的世界中恪守著內心的女人。


  這或許就是克拉拉最強大的地方...

  不是神性,而是名為『共情』的人性。

  「你...到底為什麼愛著人類?」

  布萊斯依舊完全無法理解克拉拉的腦迴路,「哪怕是異世界的人類...你也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那你呢?布萊斯。「

  「你又是為什麼致力於守護這個爛透了的哥譚?」克拉拉平靜道,「把自己變成這座城市『最大的恐懼』、『必要之惡』?就是為了去威懾那些老鼠?」

  「......」

  「算了...」

  「……隨你便。」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在這個家裡,我可以提供食宿和訓練。但如果他敢背叛,或者變成了某種威脅……」

  「我知道,我知道!」前一秒還深沉如水的克拉拉恢復了元氣,笑嘻嘻地飄過來摟住布萊斯的肩膀,「你會用蝙蝠鏢把他釘在牆上嘛!我都聽膩了!」

  「放手。你的力氣要把我的鎖骨捏碎了。」

  「嘿嘿,今晚我能睡你的床嗎?我的公寓暖氣壞了!」

  「滾去睡客房。」

  「小氣鬼!蝙蝠都是這麼冷血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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