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西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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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青色的罡風終於被艦船徹底甩在了身後,舷窗外,那層交織了整整七日的防禦光罩緩緩斂去靈光,露出清澈通透的天光。

  狂亂翻湧的風濤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遼闊無垠的蒼黃平原。平原盡頭,一座橫亘天地的雄城,正緩緩展露全貌。

  那城牆綿延如巨龍伏地,從南至北望不見盡頭。城牆以千年玄鐵混著凝灰岩夯築,高三十餘丈,牆面密密麻麻刻滿了防禦陣紋。每隔二百丈的距離,便有一座架設著靈紋巨炮炮塔拔地而起。

  城門口,兩尊十餘丈高的石鹰鵰像左右拱衛,鷹目以赤紅靈晶鑲嵌,如同活物品俯視著每一位入城者。

  西臨城!

  大胤帝國四大邊境貿易特區城之一,亦是天穹洲西部其他洲域進入天穹洲的第一道門戶。

  艦船緩緩減速,朝著城外那片鋪展至天際的港口滑去。石焱站在舷窗前,瞳孔中倒映著那座越來越近的雄城,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炎洲見過焚天宮的山門,見過的繁華的沙都,見過赤炎崖巔終年不散的赤色雲霞。

  他以為那就是大宗門的底蘊,就是一洲之地的氣派。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

  炎洲的城池,是宗門圈養凡人的柵欄。而眼前這座城,是帝國數萬年以來,更迭、無數場邊境血戰、一代代軍卒以血肉鑄就的——邊境國門。

  「師尊……」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沈清漪負手立於他身側,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座雄城:「天穹洲到了。」

  她的聲音很淡,並沒有石焱眼中那般震撼。隨後便轉身前往房間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

  石焱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複雜情緒,也轉身回自己的房間收拾那幾件少得可憐的行裝。

  碎岩拳套貼身收好,上品避火珠系在腰間,最後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勁裝。

  他檢查完一切,轉身走到沈清漪艙房門口等候。

  回到房間的沈清漪取出褪下身上那件破損的暗金色雷紋旗袍,施展了一個小小的清潔法術之後,便將側邊那道被縫補過的裂口重新拆開,換上了從儲物戒中取出的備用錦線重新縫製。

  那根獸皮繩換回了原本的黑色鏤空雕花腰封,斷裂處已被縫補。

  房門從裡面打開,沈清漪緩步走出,石焱緊跟其後。

  廊道上,下船的修士絡繹不絕。

  有背著巨大劍匣的獨行劍修,有牽著靈寵的宗門女弟子,有滿臉疲憊的散修傭兵,也有錦衣華服的商會主事。

  前方轉角處,七道月白色的身影,與石焱再次擦肩而過。

  蘇小雅走在隊伍中間,粉色的裙擺在廊道上拖曳出細碎聲響。她抬眼,正對上石焱那張古銅色的臉,嬌俏的臉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的腳步放慢了幾分,用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的聲音,嗤笑一聲:「喲,土包子還真敢下船。」

  她頓了頓,故意拉長尾音:「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別回頭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蘇小雅說著還準備上前時,卻被一隻手拉住了。

  是霍雨軒。

  他依舊沉默寡言,面容冷峻如刀削。不過他沒有看石焱。而是越過石焱的肩頭,落在了他身邊的那道暗金色身影上。

  剛剛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便捕捉到了一縷極淡的靈力波動。這股靈力波動……讓他脊背本能發緊。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卻無法準確判斷的眼前女人的境界,這只能說明,眼前的這個女人的實力,遠在他們之上。

  霍雨軒收回目光,拉住蘇小雅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

  「走。」他率先邁步,與沈清漪二人擦身而過,沒有回頭。

  蘇小雅愣了愣,不甘地咬了咬下唇,卻不敢違逆,恨恨瞪了石焱一眼,小跑著跟了上去。

  七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石焱站在原地,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然後他側首,看向沈清漪;「師尊,他們……」

  「跳樑小丑。」沈清漪的聲音很淡,腳步未停:「天穹洲之大,天驕如過江之鯽。若次次都為這般瑣事動怒,道心易亂。」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你的對手,從來都不是他們。」

  石焱心頭一震。

  「弟子明白了。」

  二人隨人流轉過廊道,踏上甲板。

  罡風已散,此刻艦船正緩緩靠向泊位,迎面吹來的,是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溫潤而陌生的風。

  懸梯放下,與港口平台穩穩對接。沈清漪赤足踏上舷梯,踩在虛空玄石鋪就的平台上。石焱緊隨其後。

  港口上,數十名身著玄色軍袍的大胤軍卒列隊值守。

  軍袍左胸繡著鎏金蒼鷹徽章,鷹喙微張,鷹目以金色絲線刺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們腰懸制式靈刀,刀鞘樸實無華,卻隱隱透出森然殺意。那是邊境軍卒獨有的氣息——不是宗門弟子切磋較技點到為止的凌厲,而是真正在戰場上收割過性命的、千錘百鍊的殺伐之氣。

  為首幾名小隊尉,氣息沉凝如山,赫然是金丹修士。他們的目光如鷹隼,從每一位下船修士臉上掃過,偶爾在某道氣息異常者身上停頓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一旁,邊防司檢查點。幾名身著淡藍色官服的修士正端坐桌前,核對修士的入境文牒,偶爾會抬手釋放神識,探查可疑之人。

  大胤帝國律法森嚴,外來修士入境,若帝國簽發的文牒,便需在邊防司登記備案,並繳納一定的靈石作為入境稅,方可入城。

  「入境文牒。」

  沈清漪遞上一袋中品靈石。

  邊防司修士接過,神識一掃,確認靈石數目無誤。他又釋放出一縷神識,在沈清漪與石焱身上各繞了一圈,探查靈力波動。

  元嬰中期。

  金丹初期。

  無通緝標記,無異常禁術殘留。

  他收回神識,從案下取出一枚空白的備案文牒與一枚副件玉簡,指尖凝出靈光,在文牒上飛快烙下數行蠅頭小篆:

  姓名:沈清漪

  修為:元嬰中期

  入境口岸:西臨港

  登記事由:遊歷

  隨行人員:一名(石焱)

  關係:師徒(金丹初期)

  他取出一枚朱紅官印,蘸了蘸特製的靈砂,在文牒與副件上各自重重一按。

  「入城後遵守帝國律法,不得在公共場合無端私鬥,不得擅闖軍防區域,違者按律處置。」他將副件玉簡推至沈清漪面前,語氣平板背誦了那段說過千百遍的例行台詞。

  沈清漪接過,收入儲物戒:「自然。」

  ………

  西臨城外城,是繁華的貿易坊市,街道寬闊,可容十馬並行,路面以青灰色的磚石鋪砌,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側商鋪高懸的靈木招牌。

  街道上,往來的修士口音各異。

  有炎洲的粗獷嗓音,一開口便是「老子」「兄弟」,腰間別著彎刀,肩上扛著獸皮包袱,風塵僕僕,眼神警惕。

  有天穹洲本土的清雅語調,說話不疾不徐,用詞考究,衣著華貴,氣定神閒。

  還有些帶著異域腔調的修士,口音古怪,服飾奇特,想必是從瀾洲、藥王洲等其他州域遠道而來。

  偶爾有身著玄色軍袍的軍卒列隊走過,步伐整齊劃一,靴底踏在磚石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鏗鏘聲。

  沈清漪走在石焱前面半步。她沒有回頭的說道:「西臨城作為邊境貿易特區,魚龍混雜,外城多是低階修士與商人,內城則是各大宗門、商會、軍部的據點。」

  她頓了頓:「在這裡元嬰修士隨處可見,偶爾能見到化神期的大能。所以,遇事多忍。」

  石焱點頭:「嗯嗯,弟子記住了。」

  沈清漪腳步微頓。側首看了石焱一眼。他沒有追問,沒有感慨,沒有剛降落時的那種震撼與侷促。現在的他只是將這一切盡數收入眼底,然後沉默地記住。

  沈清漪收回目光,越過石焱的肩頭,落向前方不遠處的一處院落。

  那院落坐落在坊市邊緣,遠離主街的喧鬧。院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以靈木雕成,上書四個古樸篆字:清風客棧。

  「我們便在此處落腳。」

  ………

  客棧掌柜是個築基後期的老者,鬚髮花白,面容和善。


  他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抬眼瞧見二人進門,目光先在石焱身上一掃——金丹初期,年輕,氣息兇悍,腰間那副拳套品階不俗,應是體修。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只一眼,他便立刻放下算盤,從櫃檯後繞了出來。他的修為不高,眼力卻不差。

  這女子氣息沉凝如淵,他根本探不出深淺。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只是淡淡掃過來,便讓他脊背本能一緊——那是長年與高階修士打交道的直覺。

  「二位客官,是要住店?」

  他的語氣殷勤了幾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本店有普通客房、靈脈客房兩種。靈脈客房內布有聚靈陣,靈氣比普通客房濃郁三倍,最適合修士調息修煉。」

  沈清漪淡淡道:「開兩間上等靈脈客房,要僻靜些的。」

  她抬手,幾十枚中品靈石落在櫃檯上,碼放得整整齊齊。

  老者眼睛一亮,笑容愈發殷勤:「客官稍等,小的這就帶二位去。」

  他親自引著二人上了二樓,走到走廊盡頭的兩間客房前。

  「這兩間便是上等靈脈客房。」他推開房門,側身讓到一旁,「隔壁無人,極為僻靜。客房內有靈泉,可以沐浴。也有簡單的防禦禁制,若有需要,搖房內的銅鈴即可。」

  沈清漪掃了一眼房內布局,微微頷首。「知道了。」

  老者識趣地躬身告退,下樓時腳步放得極輕。

  石焱將行囊放入自己那間客房,轉身走到沈清漪房門前。石焱站在門檻外三步處,沒有踏入。

  「師尊。」石焱垂著眼帘,聲音低沉:「弟子想去坊市逛逛,看看淬體的靈材。」

  房間內的沈清漪聞言側首看了他一眼。「去吧。」她頓了頓:「順便幫我帶兩套衣物。」

  石焱一怔。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飛快低下頭,將那股驟然翻湧的情緒死死按回胸腔深處。

  「是。」他躬身告退,腳步平穩地走出客棧,順便將身後的房門輕輕闔上。

  ……

  與此同時。西臨城外城,另一條僻靜的巷道中,一道隱匿在暗處的身影,正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

  那是一名中年男修,面容普通,氣息內斂,身著毫無標識的灰袍。他的修為不過金丹中期,扔進西臨城茫茫人海中,激不起半點浪花。

  但他的腰間,懸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通訊玉牌。玉牌表面,此刻正亮著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瑩光。

  他抬手,在玉牌上輕輕一抹,烙下一道簡短的神識印記:

  「目標已入西臨城,落腳清風客棧,是否繼續追蹤?」

  ……

  千里之外,那株千年老松下,蘇承安緩緩睜開眼。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剛剛亮起的通訊玉牌,渾濁的眼中,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終是到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自語:「看來,不用老夫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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