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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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胤帝國學院僅核心區域便占地三萬里。其內部並非巍峨壯觀的殿堂,而是一片看似尋常、卻嚴禁尋常弟子踏足的獨立院落群。

  看似質樸無華,實則院牆磚石間銘刻著化神境大能親手布下的空間禁制。

  能在此地擁有一席之地的,皆是學院的資深教授。

  蘇承安的院落,便坐落於此。

  他的院落並不大,一眼望去,一株千年老松虬枝盤曲於院中央,這是他當年親手種下的。

  樹下設一方青石桌案,桌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隱約可見道道細密劍痕——那是蘇承安年輕時常在此處參悟劍道所留,至今未消。此刻,他正坐在石桌旁,左手持一卷古籍,一邊研讀,一邊在空白玉簡上記錄著零星感悟。

  他已在這方石桌前,坐了三百七十年。

  從化神巔峰,到半步返虛。

  三百年,足夠一個凡人歷經幾度輪迴,也足夠一個帝國完成新舊皇權更迭。

  他卻只是從返化神巔峰,走到了半步返虛。那臨門一腳,仿佛咫尺,又仿佛天塹。

  蘇承安輕輕擱下玉筆,揉了揉眉心。

  不急。

  修行六千年,他早已學會與瓶頸和平共處。越是臨近那道門檻,越要心境平和,急不得,強求不得。

  他重新拾起古籍,目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

  ——就在這時。

  院門外,一道淡藍色的身影翩然而至。

  她走得很輕,腳步落在青石小徑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衣袂翻飛間,帶起一絲清冽的冰寒氣息,讓院中那株老松的松針都微微凝了一層薄霜。

  蘇承安抬眸望去,渾濁的眼中,瞬間閃過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放下古籍,緩緩起身。

  「婉玉。」

  聲音不高,卻帶著六千年歲月沉澱的溫和與慈祥。

  「你來了。」

  蔡婉玉停在院門外三尺處。

  她沒有直接踏入,而是先收起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流雪劍,將劍鞘輕輕橫握於左手掌心。然後她斂去周身那層凌厲的劍意,如同將出鞘的絕世凶劍緩緩歸鞘。

  她這才抬步,跨入院門。

  「學生不孝,許久未曾來看望老師,望老師恕罪。」

  她的聲音清泠如泉,此刻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啞。

  蘇承安看著她。

  這個弟子,是他三百年多前從邊境一座即將被屠滅的小城廢墟里撿回來的。

  那時候她才七歲,父母雙亡,蜷縮在一具冰冷的屍體下,渾身是血,卻死死攥著一柄斷成兩截的木劍,不肯鬆手。

  他本只是路過,可那孩子抬起頭,用那雙滿是血污、卻亮得驚人的眼睛望著他時,他沒有邁開腳步。

  他收她為徒,帶她入學院,傾囊相授劍道。

  她也不負所望,130歲成嬰,200歲化神到現在318歲的化神後期。

  102年前,她在學院大比上一劍敗盡同輩天驕,以化神中期之姿,成為學院近三千年來第一個戰力無雙而獲評大比第一的畢業生。

  然後她便獨自闖蕩天穹洲了。

  她很少回來。

  但每一次回來,無論修為多高,戰績多赫,都會來到這所小院,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句老師,如同當年那個握著斷劍躲在廢墟里的那個孩子。

  蘇承安笑著擺手:

  「無妨,無妨。」

  他伸出枯瘦的手,虛扶了她一把,示意她起身。「你潛心修行,闖蕩四方,本就是我對你的期許。老朽這院門隨時為你敞開,你何時來,老朽都高興。」

  他轉身,親自從那株老松下搬出另一張石凳。那是他專門為蔡婉玉留的,這麼多年來從未挪過位置。

  「來,坐。」

  蔡婉玉依言坐下。

  蘇承安也重新落座,從石桌下的靈木茶櫃中取出一隻古樸紫砂壺,又從儲物戒中拈出一小撮暗青色茶葉,放入壺中。

  他以指尖凝出一縷溫和的靈力,緩緩注入壺底。

  不過數息,壺中便傳來細微的水沸聲,一股清冽茶香裊裊升起,與院中松香、靈泉氣息交織,沁人心脾。


  他斟了兩杯,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到蔡婉玉面前。

  蔡婉玉雙手捧起,淺啜一口。茶湯入口,初時略帶清苦,隨即回甘。

  「這是老師親手焙的?」

  「嗯。」蘇承安也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後山那株千年雲霧茶樹,去年只採了三兩新芽。老朽焙了一個月,火候尚可,勝在原材不差。」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蔡婉玉,眼中滿是欣慰:

  「三百一十八歲,化神後期。」蘇承安捋須而笑,笑意中帶著幾分驕傲,幾分感慨,「放眼整個天穹洲,同輩之中怕是無人能及。」

  蔡婉玉臉上並無驕色,語氣平靜:「全憑老師當年悉心教導,為弟子打下堅實道基。」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老師授業之恩,婉玉銘記在心,從未敢忘。」

  蘇承安擺了擺手,似是不願她再提這些舊事,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番。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你這次回來,氣息有些不對。」

  蔡婉玉微微一怔。

  「受傷了。」蘇承安問道

  蔡婉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輕輕摩挲。「老師慧眼。約莫一年前,弟子在炎洲與天穹洲交界的蠻荒山林中,遭遇了三名化神後期修士的截殺。」

  蘇承安眉頭微動:「三個化神後期?」

  「嗯。」蔡婉玉點頭,「水修金修雷修哥各一人。三人配合默契,應是慣於聯手劫殺的老手。」

  「所圖為何?」

  「上古冰心。」蔡婉玉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弟子在邊境一處上古遺蹟中尋獲,應該是消息走漏,便被盯上了。」

  蘇承安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那三人布下殺局,來勢洶洶。」蔡婉玉的聲音波瀾不驚,「弟子費了些手段,將三人盡數斬殺。」

  「費了些手段」五個字,輕描淡寫。蘇承安卻知道,那意味著她至少動用了七成以上的實力。

  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那盞已微涼的靈茶推到她手邊,示意她再喝一口。

  蔡婉玉依言捧起,淺淺啜飲。

  茶湯入腹,那股溫和的靈力再次撫過經脈,她的聲音也柔和了幾分。

  「可就在弟子收拾戰場,準備離去時,卻察覺到了另一道氣息。」

  蘇承安抬眼。

  「隱匿在弟子方才激戰之地的不遠處,一塊巨岩之後。」蔡婉玉道,「氣息很淡,若非弟子慣於戰後清掃戰場,以神識細細掃過方圓千里,幾乎要錯過。」

  「弟子以為是趁火打劫之輩,便隨手點出一道劍氣,朝那處岩石斬去。」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那劍氣,被人接下了。」

  蘇承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隨手一劍?」

  「嗯。」

  「對方什麼修為?」

  蔡婉玉抬起頭,對上蘇承安那雙驟然銳利的眼眸。

  「元嬰中期。」

  「……」

  蘇承安沒有說話,他將茶杯輕輕擱在石桌上,枯瘦的手指在杯沿摩挲了幾下,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

  半晌。

  「元嬰中期,接你化神後期的隨手一劍。」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且不論接下與否,單是有這份膽魄直面劍意而不潰逃……此子,膽識過人。」

  「不止是接下。」蔡婉玉搖頭,「弟子那一道劍氣雖未全力,卻也蘊含了冰魄劍意的三成餘威。尋常元嬰後期修士硬接,不死也要重傷。」

  「她以何手段防禦?」蘇承安目光愈亮追問道。

  「一件後天靈寶,品階不低,應是火土雙屬性的鎮壓類法寶。」蔡婉玉回憶著當時的情形,「另有一柄雷屬性飛劍,品質接近後天靈寶門檻,劍身雷紋與她自身靈力契合度極高。還有一件貼身內甲,品階不明,但能擋住弟子劍氣餘波的穿透,至少也是准後天靈寶級別。」

  「身家頗豐。」蘇承安捋須,「一個元嬰中期的散修,能同時持有三件此等品階的靈寶,要麼是出身不凡,要麼是際遇驚人。」


  「弟子起初也如此猜測。」蔡婉玉點頭,「可後來弟子稍稍認真,用了三成劍意——她依然接下了。」

  「三成劍意?!」蘇承安的聲音驟然拔高。他猛地坐直身體,周身那股沉凝如淵的氣息,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化神後期的三成劍意,蘊含劍道真意與法則之力,足以重創普通化神初期修士!」

  「她一個元嬰中期,如何接下?」

  蔡婉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一字一頓:「弟子不知。弟子只能感知到,她體內至少融合了三種不同屬性的力量——雷霆、血煞,還有一種極其詭異的、近似神魂侵蝕的力量。這三股力量在她經脈中奔涌,彼此交織,卻又被她壓製得極為圓融,竟無半分衝突。」

  「弟子那一劍,先破開了她的防禦法術,隨後斬裂那件後天靈寶凝出的護盾,最後……被她的肉身,硬生生扛住了餘波。」

  她抬眼,望向蘇承安。

  「老師,弟子的劍,您最清楚。」

  「同階之中,無人敢以肉身硬接。」

  「可她接了。且僅是受傷頗重,並無性命之憂。」

  蘇承安沉默。

  良久,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空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線,如同劍氣出鞘的殘影,久久不散。

  「此子……」他頓了頓,「叫什麼名字?」

  「沈清漪。」

  蔡婉玉回答,隨即又補充道:

  「弟子與她照面時,她身邊還跟著一名築基後期的少年弟子,以及一頭五階初期的紅火蟻蟻后。弟子見她天賦異稟,根骨奇佳,便未再為難。」

  「臨行前,弟子贈了她一枚冰髓珠,一份冰魄劍意的感悟玉簡。」

  她垂下眼帘,聲音清淡:「應該算是結個善緣。」

  蘇承安看著她,看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看穿一切的揶揄。

  「婉玉。」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多年來對弟子的了解:「你贈她冰髓珠,為師理解。冰魄劍意玉簡,雖是你參悟所得,卻也是你壓箱底的感悟之一。」

  「你從不是心慈手軟之人。能讓你主動示好、慷慨贈禮的人……」他頓了頓:「在你心裡,她已不只是天賦異稟那麼簡單了吧?」

  蔡婉玉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帘,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許久。

  「弟子只是覺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院中松濤聲淹沒:「她與弟子年輕時,有些像。」

  蘇承安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將那盞已徹底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沈清漪……」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平穩,如同老僧敲木魚。

  「元嬰中期,身兼雷、血、魂三系力量,越階硬接化神後期三成劍意而不死。」

  「這哪裡是天賦異稟。」他抬眸,渾濁的眼中精光乍現:「這特麼是妖孽。」

  蔡婉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捧著那杯已涼的茶,等待老師的下文。

  蘇承安站起身,負手立於老松下,望著院外雲霧繚繞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此等奇才,若能招入學院,必是學院之幸,帝國之幸。」

  蔡婉玉微微蹙眉:

  「老師,學院歷來以招收築基期年輕天才為主。她至少已是百餘歲的元嬰中期修士,這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蘇承安轉過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學院立院三萬年,破例收過金丹後期的散修,收過元嬰初期的亡國遺孤,甚至還收過一頭化形至元嬰期的妖獸。」

  「只要足夠優秀,規矩便可以改。」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凝:「更何況,她這優秀,已經不是夠不夠格的問題。是若不收她,便是學院失職的問題。」

  蔡婉玉沉默。她了解老師的性格,蘇承安看似溫和儒雅,實則骨子裡比誰都固執。他認定的事,九頭蛟龍都拉不回來。

  她只是提醒:「老師,弟子與她照面時,雖只交談數語,卻能看出她性子極為獨立,且來歷不明。她未必願意受學院束縛。」


  蘇承安沉吟片刻。然後他重新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無妨。」他的語氣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學院收弟子,從不是強人所難。若她願意入讀,老夫親自做她的引薦人,保她越過入門考核,直接進入內院。」

  「若她不願受學院束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那便推薦至軍部。」

  蔡婉玉抬眼:「軍部?」

  「嗯。」蘇承安點頭,將茶杯輕輕擱在桌面,「你久不在京中,對朝局或許不甚了解。」

  「天樞帝國這些年動作頻頻,邊境戰事雖未全面爆發,小規模衝突卻從未斷過。軍部正值用人之際,尤其是頂尖戰力——化神期、元嬰後期的修士,軍部來者不拒,待遇優厚。」

  他捋須而笑:「此女能越階硬抗化神,若是入了軍部,邊境那幾處僵持多年的戰線,或許會有轉機。

  「老夫與軍部統領有舊。賣我一個面子,定會重用她。如此一來,既為帝國招攬了頂尖人才,軍部還欠老夫一個人情……」他笑得愈發從容:「一舉兩得。」

  蔡婉玉沒有異議,老師的安排,向來周全。她只是問:「老師要見她嗎?」

  蘇承安抬眼,望向院外那片翻湧的雲海。「她既是從炎洲入境,必經西境港。」他頓了頓,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算算她被你打傷後療傷的日子,她此刻差不多已在艦上。」

  蔡婉玉也站起身,立於蘇承安身側。師徒二人,並肩望著院外那片茫茫雲海。

  良久。蘇承安開口,聲音平靜:

  「待她入京,老夫親自去見她。先看看她究竟是何等人物。若值得培養……」

  蘇承安轉身,望向蔡婉玉,眼中帶著慈祥與期許:「你當年從廢墟中爬起來時,為師便知道,你此生絕非池中之物。」

  「如今你已是化神後期,放眼天穹洲同輩,無人能及。」

  「為師不求你超越誰,只盼你劍道大成,渡劫飛升,去看看那更高處的風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鍾:

  「這沈清漪,若能成為你的同道、對手、甚至磨刀石,為師願傾盡全力,成全她。」

  蔡婉玉垂眸,沉默了許久,然後開口,聲音依舊清淡,卻帶著千年未改的堅定:

  「老師厚愛,弟子無以為報。」

  「弟子必不辜負老師期望,定會渡過天劫,去看看那更高處的風景。」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周身那層斂去的凌厲劍意再也忍不住的外放。「至於那沈清漪——」

  她望著雲海深處,仿佛看到了那道立在舷窗邊、赤裸雙足、衣袍破損卻脊背筆直的暗金色身影。

  「弟子也很好奇,她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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