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八桂血火與通電下野
廣西的六月，本該是山花漸次爛漫的時節，如今卻被硝煙和血色浸透。
李宗仁「保衛桑梓」的號召，在初期確實激起了一股悲壯的血性。桂北全州、灌陽的山道上，奉命阻擊的民團和少量正規軍，利用熟悉的喀斯特地貌，打冷槍，放滾石，炸隘口，確實讓順著湘桂走廊南下的中央軍顧祝同部吃足了苦頭，前進速度被大大遲滯。
在東線的富川、賀縣，白崇禧布置的防線也依託丘陵，進行了頑強抵抗，劉峙的第二軍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然而，這種抵抗就像撞在鐵砧上的石頭，雖然能迸出火星，最終粉碎的仍是自己。
絕對的實力差距，不是血勇和地利能夠完全彌補的。
中央軍不僅兵力超過桂軍數倍，裝備更是天壤之別。桂軍骨幹尚有一些漢陽造、粵造步槍和少量輕重機槍，但大多數民團和倉促組建的部隊，用的還是老套筒、土銃甚至大刀長矛。而顧祝同、劉峙的部隊，已經開始換裝中正式步槍，機槍、迫擊炮數量遠超桂軍，更擁有桂軍幾乎為零的山炮、野炮部隊。
每當桂軍憑險固守的山頭陣地被鎖定，隨之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炮火覆蓋，簡陋的土木工事連同守軍一起被撕碎。
後勤的差距更是致命。廣西本就貧瘠，為了戰爭進行的總動員幾乎榨乾了民間最後一點存糧和物資。前線士兵常常是飢一頓飽一頓，彈藥更是金貴，每人每次戰鬥只能領到寥寥數發子彈，打完就得拼刺刀。
而中央軍背靠湖南、江西，補給線雖然漫長但暢通無阻，糧食、彈藥、被服源源不斷。受傷的桂軍士兵往往得不到及時救治，而中央軍卻有相對完善的野戰醫療跟隨。
政治上的瓦解更是無孔不入。蔣介石「只究首惡，脅從不問」的許諾，通過飛機撒下的傳單、潛入的特務廣播，不斷動搖著本就不穩的軍心。
一些地方民團頭目、失意軍官，在金錢和官職許諾下，開始或明或暗地與中央軍聯絡，甚至陣前倒戈。
六月中旬，防守桂林東北門戶興安的一個保安團在團長帶領下集體投降，導致桂北防線出現一個巨大缺口，顧祝同部隊趁虛而入，兵鋒直指桂林。
桂林告急！
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齊聚在桂林行營（原靖江王府），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地圖上，代表敵軍的藍色箭頭已經從北、東兩個方向深深楔入廣西腹地。南面雖然沒有大規模交戰，但陳濟棠的粵軍牢牢鎖死了梧州、玉林方向，連偷運物資的小道都被嚴密封鎖。
「桂林守不住了。」白崇禧指著地圖，聲音冷靜得可怕，但眼下的烏青透露出他極度的疲憊，「顧祝同的主力最多三天就能兵臨城下。我們手裡的部隊，連續作戰，傷亡慘重，彈藥儲備見底，守城是死路一條。」
「那就撤！」黃紹竑紅著眼睛，「往柳州撤，往南寧撤！廣西這麼大，山這麼多，咱們跟他打游擊！拖死他！」
「打游擊？」李宗仁苦笑一聲，他比黃紹竑更清楚現狀，「季寬，你看看咱們的兵，還有多少力氣鑽山溝？看看老百姓，家裡還有多少餘糧能支援我們？老蔣這回來，不是占了武漢就走，他是要犁庭掃穴！他不只是要地盤，他是要我們三兄弟的命，要徹底抹掉桂系！」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灕江黯淡的水光，和江對岸開始零星響起的槍炮聲（那是中央軍先頭部隊在清理外圍）。
「再打下去，不過是讓更多廣西子弟白白送死。老蔣巴不得我們頑抗到底，他好有藉口把廣西打得稀爛，徹底換上他的人。」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寂。道理誰都懂，可要放下槍，承認失敗，把經營多年的基業拱手讓人，這種痛苦，錐心刺骨。
「德公，你的意思是……」白崇禧看向李宗仁。
李宗仁轉過身，臉上是徹底認輸後的灰敗，但眼神深處那點光還未完全熄滅：
「仗，打不贏了。但人，不能死絕。桂系的種子，廣西的人心，不能都賠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通電吧。我們三個，下野。」
「下野？！」黃紹竑幾乎跳起來，「那廣西怎麼辦？兄弟們怎麼辦？老蔣就能放過我們？」
「下野，是給老蔣一個台階，也是給我們留一條活路。」白崇禧接話了，他明白了李宗仁的打算，「我們主動下野，表示服輸，不再與他為敵。老蔣為了顯示『寬大』，為了儘快穩定廣西，或許不會趕盡殺絕。至於廣西……」
他慘然一笑：「從我們丟掉武漢、退回廣西那天起，就已經不是我們的廣西了。現在，只是讓它少流點血，早點安定下來。兄弟們……願意解甲歸田的，發給路費。不願意的，也只能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黃紹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這個以強硬著稱的「廣西王」，此刻也流下了不甘而痛苦的淚水。
六月二十二日，一份以「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三人名義聯署的電報，從桂林發出，通電全國：
「……國事蜩螗，戰端再啟，宗仁等原期保境安民，不料事與願違，兵連禍結，兩湖喋血，八桂蒙塵。捫心自問，雖動機或出於維護團體，然行動終致破壞統一，徒令親痛仇快，百姓流離。今大勢已去，回天無力，若再執迷，必使桑梓塗炭，戰士殞命，罪孽更深。為國家計，為廣西千萬父老計，宗仁、崇禧、紹竑等，即日起解除所任一切軍政職務，通電下野，歸隱林泉。所有桂省軍政事宜，謹聽中央處理。望我袍澤，以地方安寧為重，勿再作無謂犧牲。是非功過，留待後人評說。唯此一片誠心，可昭日月。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叩首。卯養（6月22日）。」
電文用詞委婉，將主動進攻稱為「維護團體」，將失敗歸於「大勢已去」，但服輸、交權的意思明確無誤。這等於向蔣介石舉起了白旗。
通電發出當日，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在少數親信護衛下，悄然離開已能聽到槍炮聲的桂林，避入桂北龍勝的深山之中，靜觀其變。
臨行前，李宗仁最後看了一眼靖江王府巍峨的城門樓，什麼也沒說，轉身沒入了蒼茫的山色里。
這份通電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廣西境內最後一點有組織的抵抗之火。仍在各地堅持的桂軍部隊，聞訊後大多放棄了陣地，或潰散，或向逼近的中央軍投降。
蔣介石聞訊大喜，一面命令顧祝同、劉峙「和平接收，安撫地方」，一面迫不及待地以國民政府名義發布命令：准予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辭職」，撤銷其本兼各職；任命俞作柏為廣西省政府主席，李明瑞為廣西編遣特派員，負責接管桂省軍政，整編軍隊。
俞作柏、李明瑞雖原是桂系將領，但與李白黃素有舊怨，早已被蔣介石暗中收買，此刻成了蔣介石接管廣西的代理人。
桂系經營十餘年的基本盤，就此易主。
轟轟烈烈的蔣桂戰爭，以蔣介石的大獲全勝而告終。桂系不僅丟了北伐後奪取的所有地盤（湖北、湖南一部、河北），連老家廣西也丟了，數十萬軍隊煙消雲散，三巨頭通電下野，遠遁山林，可謂一敗塗地。
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志得意滿。他在官邸大宴群臣，慶祝「戡亂大捷」。席間，他特意舉杯向楊永泰致意：「暢卿之謀，決勝千里，當居首功！」
楊永泰含笑謙謝，心中卻未必全無波瀾。他看到蔣介石掃平桂系後那炙熱的權柄和隱隱的獨斷，不知是否想到了「飛鳥盡，良弓藏」的古訓。
而在北方，開封的馮玉祥和太原的閻錫山，幾乎同時收到了蔣桂戰爭結果的詳細通報。
馮玉祥關起門來，罵了半天「蔣光頭手段毒辣」，卻又不得不承認，換了自己在蔣介石那個位置，恐怕也會這麼做，而且未必做得這麼幹淨利落。他對手下嘆道：
「李德鄰完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們？」
李宗仁「保衛桑梓」的號召，在初期確實激起了一股悲壯的血性。桂北全州、灌陽的山道上，奉命阻擊的民團和少量正規軍，利用熟悉的喀斯特地貌，打冷槍，放滾石，炸隘口，確實讓順著湘桂走廊南下的中央軍顧祝同部吃足了苦頭，前進速度被大大遲滯。
在東線的富川、賀縣，白崇禧布置的防線也依託丘陵，進行了頑強抵抗，劉峙的第二軍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然而，這種抵抗就像撞在鐵砧上的石頭，雖然能迸出火星，最終粉碎的仍是自己。
絕對的實力差距，不是血勇和地利能夠完全彌補的。
中央軍不僅兵力超過桂軍數倍，裝備更是天壤之別。桂軍骨幹尚有一些漢陽造、粵造步槍和少量輕重機槍，但大多數民團和倉促組建的部隊，用的還是老套筒、土銃甚至大刀長矛。而顧祝同、劉峙的部隊，已經開始換裝中正式步槍，機槍、迫擊炮數量遠超桂軍，更擁有桂軍幾乎為零的山炮、野炮部隊。
每當桂軍憑險固守的山頭陣地被鎖定，隨之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炮火覆蓋，簡陋的土木工事連同守軍一起被撕碎。
後勤的差距更是致命。廣西本就貧瘠，為了戰爭進行的總動員幾乎榨乾了民間最後一點存糧和物資。前線士兵常常是飢一頓飽一頓，彈藥更是金貴，每人每次戰鬥只能領到寥寥數發子彈，打完就得拼刺刀。
而中央軍背靠湖南、江西，補給線雖然漫長但暢通無阻，糧食、彈藥、被服源源不斷。受傷的桂軍士兵往往得不到及時救治，而中央軍卻有相對完善的野戰醫療跟隨。
政治上的瓦解更是無孔不入。蔣介石「只究首惡，脅從不問」的許諾，通過飛機撒下的傳單、潛入的特務廣播，不斷動搖著本就不穩的軍心。
一些地方民團頭目、失意軍官，在金錢和官職許諾下，開始或明或暗地與中央軍聯絡，甚至陣前倒戈。
六月中旬，防守桂林東北門戶興安的一個保安團在團長帶領下集體投降，導致桂北防線出現一個巨大缺口，顧祝同部隊趁虛而入，兵鋒直指桂林。
桂林告急！
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齊聚在桂林行營（原靖江王府），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地圖上，代表敵軍的藍色箭頭已經從北、東兩個方向深深楔入廣西腹地。南面雖然沒有大規模交戰，但陳濟棠的粵軍牢牢鎖死了梧州、玉林方向，連偷運物資的小道都被嚴密封鎖。
「桂林守不住了。」白崇禧指著地圖，聲音冷靜得可怕，但眼下的烏青透露出他極度的疲憊，「顧祝同的主力最多三天就能兵臨城下。我們手裡的部隊，連續作戰，傷亡慘重，彈藥儲備見底，守城是死路一條。」
「那就撤！」黃紹竑紅著眼睛，「往柳州撤，往南寧撤！廣西這麼大，山這麼多，咱們跟他打游擊！拖死他！」
「打游擊？」李宗仁苦笑一聲，他比黃紹竑更清楚現狀，「季寬，你看看咱們的兵，還有多少力氣鑽山溝？看看老百姓，家裡還有多少餘糧能支援我們？老蔣這回來，不是占了武漢就走，他是要犁庭掃穴！他不只是要地盤，他是要我們三兄弟的命，要徹底抹掉桂系！」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灕江黯淡的水光，和江對岸開始零星響起的槍炮聲（那是中央軍先頭部隊在清理外圍）。
「再打下去，不過是讓更多廣西子弟白白送死。老蔣巴不得我們頑抗到底，他好有藉口把廣西打得稀爛，徹底換上他的人。」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寂。道理誰都懂，可要放下槍，承認失敗，把經營多年的基業拱手讓人，這種痛苦，錐心刺骨。
「德公，你的意思是……」白崇禧看向李宗仁。
李宗仁轉過身，臉上是徹底認輸後的灰敗，但眼神深處那點光還未完全熄滅：
「仗，打不贏了。但人，不能死絕。桂系的種子，廣西的人心，不能都賠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通電吧。我們三個，下野。」
「下野？！」黃紹竑幾乎跳起來，「那廣西怎麼辦？兄弟們怎麼辦？老蔣就能放過我們？」
「下野，是給老蔣一個台階，也是給我們留一條活路。」白崇禧接話了，他明白了李宗仁的打算，「我們主動下野，表示服輸，不再與他為敵。老蔣為了顯示『寬大』，為了儘快穩定廣西，或許不會趕盡殺絕。至於廣西……」
他慘然一笑：「從我們丟掉武漢、退回廣西那天起，就已經不是我們的廣西了。現在，只是讓它少流點血，早點安定下來。兄弟們……願意解甲歸田的，發給路費。不願意的，也只能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黃紹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這個以強硬著稱的「廣西王」，此刻也流下了不甘而痛苦的淚水。
六月二十二日，一份以「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三人名義聯署的電報，從桂林發出，通電全國：
「……國事蜩螗，戰端再啟，宗仁等原期保境安民，不料事與願違，兵連禍結，兩湖喋血，八桂蒙塵。捫心自問，雖動機或出於維護團體，然行動終致破壞統一，徒令親痛仇快，百姓流離。今大勢已去，回天無力，若再執迷，必使桑梓塗炭，戰士殞命，罪孽更深。為國家計，為廣西千萬父老計，宗仁、崇禧、紹竑等，即日起解除所任一切軍政職務，通電下野，歸隱林泉。所有桂省軍政事宜，謹聽中央處理。望我袍澤，以地方安寧為重，勿再作無謂犧牲。是非功過，留待後人評說。唯此一片誠心，可昭日月。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叩首。卯養（6月22日）。」
電文用詞委婉，將主動進攻稱為「維護團體」，將失敗歸於「大勢已去」，但服輸、交權的意思明確無誤。這等於向蔣介石舉起了白旗。
通電發出當日，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在少數親信護衛下，悄然離開已能聽到槍炮聲的桂林，避入桂北龍勝的深山之中，靜觀其變。
臨行前，李宗仁最後看了一眼靖江王府巍峨的城門樓，什麼也沒說，轉身沒入了蒼茫的山色里。
這份通電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廣西境內最後一點有組織的抵抗之火。仍在各地堅持的桂軍部隊，聞訊後大多放棄了陣地，或潰散，或向逼近的中央軍投降。
蔣介石聞訊大喜，一面命令顧祝同、劉峙「和平接收，安撫地方」，一面迫不及待地以國民政府名義發布命令：准予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辭職」，撤銷其本兼各職；任命俞作柏為廣西省政府主席，李明瑞為廣西編遣特派員，負責接管桂省軍政，整編軍隊。
俞作柏、李明瑞雖原是桂系將領，但與李白黃素有舊怨，早已被蔣介石暗中收買，此刻成了蔣介石接管廣西的代理人。
桂系經營十餘年的基本盤，就此易主。
轟轟烈烈的蔣桂戰爭，以蔣介石的大獲全勝而告終。桂系不僅丟了北伐後奪取的所有地盤（湖北、湖南一部、河北），連老家廣西也丟了，數十萬軍隊煙消雲散，三巨頭通電下野，遠遁山林，可謂一敗塗地。
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志得意滿。他在官邸大宴群臣，慶祝「戡亂大捷」。席間，他特意舉杯向楊永泰致意：「暢卿之謀，決勝千里，當居首功！」
楊永泰含笑謙謝，心中卻未必全無波瀾。他看到蔣介石掃平桂系後那炙熱的權柄和隱隱的獨斷，不知是否想到了「飛鳥盡，良弓藏」的古訓。
而在北方，開封的馮玉祥和太原的閻錫山，幾乎同時收到了蔣桂戰爭結果的詳細通報。
馮玉祥關起門來，罵了半天「蔣光頭手段毒辣」，卻又不得不承認，換了自己在蔣介石那個位置，恐怕也會這麼做，而且未必做得這麼幹淨利落。他對手下嘆道：
「李德鄰完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