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河北驚變與金陵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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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定城郊,那座不起眼的宅院如今成了風暴的臨時中心。

  院子裡架起了簡陋的電台天線,進出的人神色匆匆,腰裡都別著硬傢伙。堂屋裡煙霧繚繞,唐生智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中將制服——這是蔣介石密使剛剛帶來的「討逆軍第五路總指揮」的正式行頭。

  他對著牆上那張褶皺的華北地圖,手指重重戳在北平的位置上,臉上再無敵居東瀛時的頹唐,只有復仇的亢奮和重掌權柄的灼熱。

  「諸位!」他環視屋內十幾名舊部將校,聲音因激動而略顯嘶啞,「蔣總司令明令已下!我等忍辱負重之日,結束了!李品仙、廖磊兩位軍長已密電響應,部隊正在集結!白健生此刻還在太原跟閻老西磨嘴皮子,他留在北平的那點看家部隊,根本彈壓不住!」

  一名旅長激動地接口:「孟公,弟兄們早就憋壞了!桂系那幫廣西佬,拿咱們當後娘養的,餉銀剋扣,好裝備緊著他們自己人,髒活累活全派給咱們!下面的兄弟都說,這口氣再不出,就不是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沒錯!」唐生智猛地一拍桌子,「北伐時,咱們第八軍、第三十六軍也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憑什麼被他李、白摘了桃子,還要受這窩囊氣?現在,就是咱們連本帶利討回來的時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幾條關鍵路線:「我們的目標,不是跟白崇禧在北平硬碰硬。他留在城裡的是葉琪的第十二軍,戰鬥力不弱。我們要的是——癱瘓他的指揮,截斷他的退路,攪亂整個河北!」

  「李品仙部駐天津、唐山,廖磊部在保定、石家莊沿線,劉興的部隊在滄州。命令他們,接到信號後,立刻動手!控制駐地火車站、電報局、彈藥庫!凡是掛著桂系青天白日白日徽的機關,一律占領!遇到抵抗,堅決消滅!然後,」唐生智眼中寒光一閃,「以最快速度,向北平外圍運動,做出合圍態勢!」

  「孟公,那北平城裡的葉琪……」

  「圍而不打,或者伴攻牽制。」唐生智冷笑,「白崇禧得到消息,必然心急如焚要回援。閻錫山那個老狐狸,看到這副架勢,還會放他輕易離開山西?就算離開了,從太原回北平的路上,咱們就不能給他找點『樂子』?只要拖住他,南邊李德鄰就是孤軍!蔣總司令的大軍正從江西、安徽壓過來,我看他李宗仁能撐幾天!」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桂系南北烽煙、土崩瓦解的景象。「立刻通電全國!就按蔣總司令的意思發——我唐生智,擁護中央,討伐叛逆李、白、黃!所部將士,皆為國家干城,今起義反正,撥亂反正!」

  「是!」眾人轟然應諾。

  四月二十七日,就在湘變爆發僅僅兩天後,一份以「討逆軍第五路總指揮唐生智」名義發布的通電,如同另一顆重磅炸彈,在已經沸騰的政壇軍界炸開!

  通電洋洋灑灑,痛斥桂系「把持兩湖,侵蝕河北,排除異己,剋扣軍餉,形同割據,更悍然進攻中央任命之湖南省政府,實屬叛亂」。宣稱「生智不忍見北伐成果毀於內訌,更不忍舊日袍澤受其脅迫,特率河北舊部十萬將士,毅然反正,擁護蔣總司令及中央,討伐叛逆,以靖國難!」

  「十萬將士」或有誇大,但唐生智在河北舊部根基深厚,李品仙、廖磊等大將響應,頃刻間就能拉出數萬兵馬,且占據津浦、平漢鐵路北段關鍵節點,其威脅實實在在。

  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正在軍事會議上聽取何應欽匯報南下平叛的部署。當侍從官幾乎是跑著將電文送到他手中時,蔣介石迅速掃了一眼,臉上先是愕然,隨即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猛地站起身:

  「好!好!唐孟瀟不負所托!幹得漂亮!」

  他將電文傳給何應欽、顧祝同等人傳閱,會議室里頓時一片興奮的低語。

  「委座神機妙算!唐生智果然是一步妙棋!」顧祝同讚嘆。

  「如此一來,桂系北線頃刻瓦解!白崇禧困在山西,進退維谷!李宗仁南線攻勢再猛,後院起火,也必難持久!」何應欽分析道,臉上也露出笑容。

  蔣介石背著手,在會議桌旁踱了幾步,意氣風發:「立刻以中央和政府名義,發表嘉獎令!正式任命唐生智為討逆軍第五路總指揮,兼河北省政府主席!命令他,全力肅清河北桂系殘餘,伺機進逼北平!告訴韓復榘、石友三,看看唐孟瀟!跟著中央,才有前途!讓他們也抓緊動作!」

  他停頓一下,眼中閃過更深的算計:「還有,給廣州陳濟棠發電,不,給李任潮本人發電報。語氣要鄭重,就說兩湖突發叛亂,河北又生變故,局勢混沌,請他速來南京,共商平亂大計,穩定粵局。」

  何應欽一愣:「委座,李任潮與李、白關係匪淺,他若來……」

  「就是要他來。」蔣介石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來了,才好『商量』。」

  楊永泰的計策,正一步步變成現實。先以唐生智這把刀刺穿桂系最薄弱的北線,再以中央名義羈縻、甚至扣押與桂系關係密切的李濟深,徹底斬斷桂系可能的南方外援。雙管齊下,桂系這頭猛虎,再兇悍也要被捆住手腳。

  太原,閻錫山的督軍府客廳。

  白崇禧與閻錫山的會談已持續了大半天。閻錫山打著太極,滿口「晉綏貧瘠,保境安民為首要」,「絕不干預他省事務」,「唯中央馬首是瞻」,但就是不鬆口承諾中立,更別提給予任何實質支持。白崇禧曉以利害,分析蔣氏削藩之心,唇焦舌敝,閻錫山只是捧著茶杯,笑眯眯地聽著,不時點頭,卻不接茬。

  正當白崇禧心中焦躁漸生時,一名他的隨行參謀臉色慘白,不顧禮節地衝進客廳,徑直跑到白崇禧身邊,附耳急語幾句,同時遞上一紙剛剛譯出的電文。

  白崇禧接過電文,只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拿著電文的手指微微顫抖。那是留守北平的參謀長王澤民發來的十萬火急密電:「唐生智於保定通電叛變,自任第五路總指揮。李品仙、廖磊、劉興等部同時響應,已控制天津、保定等多處要地,正向北平合圍。葉琪軍長正竭力維持城防,但外圍據點多失,人心惶惶。北平危急!北線危急!」

  「咣當」一聲,白崇禧手邊的茶杯被他下意識碰倒,滾落在地毯上,茶水洇濕一片。

  閻錫山依舊端著茶杯,似乎對這一幕毫不意外,只是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他輕輕吹了吹茶沫,慢條斯理地問:「健生兄,可是北邊……有什麼消息?」

  白崇禧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閻錫山,那雙素來以冷靜睿智著稱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和震驚過後的冰寒。他瞬間想通了許多事——閻錫山今日的拖延敷衍,恐怕早就知道了些什麼,甚至……可能已經與南京有了默契!

  「百川公,」白崇禧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顯得格外沙啞,「北線有變,唐孟瀟叛了。崇禧需即刻返回北平應變。今日所議之事,還望公以國家大局為重,慎重考量。告辭!」

  他再也顧不得禮儀,霍然起身,向閻錫山匆匆一抱拳,便帶著隨從疾步離去。

  看著白崇禧倉皇而去的背影,閻錫山慢慢啜了一口茶,對身旁的幕僚悠然道:「看見沒?這就是槍桿子沒攥緊的下場。唐孟瀟這一手,夠白健生喝一壺的。告訴咱們的人,加強邊境戒備,但……一兵一卒也不要出山西。咱們啊,就看戲。」

  南下的專列上,白崇禧面如寒霜。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他面前的電報一份接一份,全是壞消息。

  李品仙部已完全控制天津,宣布「服從唐總指揮,加入討逆序列」。

  廖磊部在保定發動後,迅速切斷了平漢線北段。

  北平城內,葉琪報告軍心浮動,原唐部的一些中下層軍官開始暗中活動,部分倉庫、通訊節點出現異常。

  更麻煩的是,由於通訊一度被干擾或截斷,許多原屬桂系指揮的、非唐系的河北駐軍也陷入混亂,不知該聽命於誰。

  「唐生智……唐生智!」白崇禧一拳砸在車廂壁上,骨節發白。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唐生智動作如此之快,更沒算到李品仙、廖磊等人反得如此徹底!他原以為最多是部分部隊不穩,需要彈壓,沒想到是整個北線骨架的坍塌!

  「總指揮,我們現在直接回北平?」參謀長王澤民(已趕來會合)憂心忡忡,「北平情況不明,葉琪軍長獨力難支。唐生智兵力正在匯聚,若是硬闖……」

  白崇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地圖。從太原回北平,鐵路必經保定、石家莊,而現在這些地方很可能已落入唐部手中。走其他路線,耗時太久,等趕到北平,黃花菜都涼了。

  「不能直接回北平。」白崇禧咬牙道,「給葉琪發電,命他……相機行事,若事不可為,保存實力,向察哈爾或山西方向轉移,但務必拖住唐生智主力,為我們爭取時間。」

  「那我們……」

  「去石家莊以南,邢台或者邯鄲。」白崇禧手指點在地圖上,「那裡還有我們的一些部隊,尚未被唐部完全滲透。我們去那裡收攏力量,建立防線,至少……擋住唐生智可能南下夾擊德公的兵鋒。同時,急電德公,告知北線劇變,請他……早做決斷。」

  他知道,這個「決斷」意味著什麼。北線崩潰,不僅意味著桂系失去了河北地盤和數萬軍隊,更意味著李宗仁在湖南的攻勢失去了戰略意義,甚至變成了孤軍深入的險棋。整個桂系的戰略態勢,急轉直下。

  「另外,」白崇禧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決絕,「給李品仙、廖磊發最後一電。就問他們一句:昔日北伐並肩,今日刀兵相向,何以至此?若尚念一絲舊誼,可否暫止干戈,容我部南撤?」

  這幾乎是求饒了。但為了儘可能保存力量,為了給南線的李宗仁爭取一絲調整部署的時間,白崇禧不得不放下「小諸葛」的驕傲。

  然而,發出的電文如同石沉大海。李品仙、廖磊等人既已舉起反旗,便再無回頭路,只會更加賣力地向蔣介石和新主子唐生智表現他們的「忠誠」。

  北線烽煙驟起,大火燎原。白崇禧縱有經緯之才,此刻也只能在疾馳的列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維繫、本已脆弱的北方局面,在唐生智點燃的叛亂之火中,分崩離析。

  而此刻武漢的李宗仁,剛剛接到白崇禧從太原發出的、關於談判不順的預警電,還未等到北線崩潰的噩耗。他仍在指揮著對長沙的猛攻,魯滌平部節節敗退,長沙已近在眼前。

  南北兩端的巨大信息差,將桂系這艘已是漏洞百出的大船,進一步推向了驚濤駭浪之中。

  蔣介石站在南京的指揮中樞,看著地圖上代表唐生智的藍色箭頭在河北迅速蔓延,代表中央軍的紅色箭頭正從多個方向撲向兩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楊永泰侍立一旁,低聲道:「委座,河北已亂,桂系北臂已斷。接下來,該是時候請李任潮來京『敘職』了。廣東一定,桂系便是瓮中之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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