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密電往還、湘江驚雷與河北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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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崇禧不在武漢。

  當蔣介石在南京書房裡與楊永泰定下毒計時,這位桂系的「小諸葛」正身處北平的鐵獅子胡同。

  北伐後桂系勢力北擴,白崇禧以第四集團軍前敵總指揮的身份坐鎮於此,既要與近鄰閻錫山周旋,又要整訓安撫那些收編來的、心思各異的部隊——其中大部分是唐生智的舊部。

  武漢,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的電報房,嘀嗒聲徹夜不息,氣氛凝重如鐵。李宗仁幾乎沒合眼,來自各方的密電堆在案頭,每一份都透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最緊要的一封,發自北平,落款是白崇禧。

  「德公鈞鑒:北地局勢,外松內緊。閻百川雖無明面異動,然晉軍於保大線陳兵暗增,哨探頻頻越界,其心難測。最堪憂者,乃津、唐、保各處所收編之唐部。李品仙、廖磊、劉興諸師,表面服從,然官兵怨氣日積,多言我桂系待之苛、餉械不公,彼等舊日袍澤串聯愈密。近日更有數名唐部舊將悄然離營,行蹤詭秘,皆言南下去了,恐非吉兆。京中編遣之議破產,蔣氏必另尋他法。我部橫跨南北,首尾難顧,尤為顯眼。若蔣以中央名位、金錢厚利誘煽唐部,則北線頃刻崩解。當此危局,或當以雷霆之勢,先清肘腋之患(指湖南魯滌平),再圖北顧。然此決斷千鈞,牽一髮而動全身。唐孟瀟本人下落,多方探查未果,似已不在東瀛,若其已潛回,則為大患。請德公速斷行止。職,崇禧。丑梗。」

  李宗仁捏著電報紙,指尖發涼。白崇禧的擔憂遠在千里之外,卻與他心中的警鈴共振。北線不穩,尤其是唐生智舊部,始終是懸在桂系頭頂的利劍。唐生智本人失蹤,舊部異動,絕非巧合。蔣介石編遣不成,下一步極可能就是策動這些內部隱患,從背後給桂系致命一擊。

  「報告!」機要參謀又呈上一電,是駐岳陽的第十八軍軍長陶鈞的急報:「職部確證,魯滌平所部近日連獲三批軍火,多為漢陽新造,由中央憲兵押運入長。湘軍各部加發餉銀,軍官多受召赴長密談。長沙城內,擁護中央、譴責『地方割據』之標語陡增。魯部前沿調動頻繁,攻防意圖不明,但敵意已彰。」

  李宗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南邊的刀已經舉起來了,北邊的繩索也在收緊。再猶豫,便是坐以待斃。

  他猛地睜眼,目光銳利如刀:「給北平白總指揮復電。」

  「健生兄:北線危局,感同身受。唐部隱患,實為心腹大患。然蔣氏已磨刀霍霍,魯滌平為其前驅,南線戰釁一觸即發。若待其南北聯動,我將腹背受敵,萬劫不復。決意行險,先發制人,以夏、胡、陶三部精銳,速取湖南,拔除魯滌平,鞏固腹心。此戰貴神速,務必在各方反應之前底定湘局。北地重擔,全賴吾兄。唐部不穩,亟需安撫與震懾並用,請兄即刻以雷霆手段與懷柔之策控扼要害,尤其留意將領動向。閻百川處,請兄相機斡旋,縱不得其助,亦需阻其趁火打劫。盼兄以非常之謀,穩非常之局。宗仁。丑敬。」

  電文發出,李宗仁知道,這是一場傾盡所有的賭博。湖南必須速勝,才能震懾敵人,爭取喘息之機。而北方的白崇禧,必須在情報不明、內部不穩的絕境下,獨力穩住半壁江山。

  北平,鐵獅子胡同。春寒料峭,指揮部內卻瀰漫著更深的寒意。

  白崇禧接到李宗仁的回電,獨自在地圖室站了許久。牆上的巨幅地圖,清晰地標示出桂系脆弱而漫長的戰線:從廣西到兩湖,再延伸到河北平津,像一條被拉得太長的繩子,處處都可能斷裂。而河北這一段,幾乎全靠那些顏色斑駁、代表收編部隊的符號維繫。

  「總指揮,德公決心已下,我們……」參謀長王澤民面露難色。

  白崇禧的目光死死盯住河北那幾個關鍵點——天津、唐山、保定。那裡駐紮的,主要是李品仙的第十二路軍、廖磊的第三十六軍等部,皆為唐生智舊部骨幹。他早已察覺這些部隊軍官層暗流涌動,與南京方面的秘密接觸並非空穴來風。李宗仁電報中「安撫與震懾並用」,說來容易,做起來何其難。糧餉匱乏,桂系嫡系尚且不足,何談厚待這些「外人」?強行震懾,又恐立即激出生變。

  「唐生智……你到底在哪兒?」白崇禧低聲自語。這個老對手的失蹤,像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在北線上空。如果唐生智真的已經秘密回來,並被蔣介石所用,那麼這些舊部瞬間就會從隱患變成爆炸的火藥桶。

  「給德公回電。」白崇禧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堅定,「『北平遵令。北線職當竭蹶維持,已加派親信部隊監控鐵路樞紐及唐部各師師部。然餉械匱乏,安撫空言,難收實效。唐孟瀟行蹤成謎,舊部蠢動,此最大隱憂。職即親赴太原,晤閻百川,陳以利害,縱不能結盟,亦求其中立拖延。惟此危機四伏之際,南線攻勢務求迅猛果斷,湘局早定一日,則全局多一分生機。萬望德公珍重。崇禧。丑敬子時。』」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以我的名義,給李品仙、廖磊發一份密電,語氣放軟些,就說……時局艱難,兄弟們都辛苦了。以往若有照顧不周之處,實乃大局所限,非我本心。現國家有宵小作亂,正需我等革命軍人精誠團結,共渡時艱。請彼等念在北伐舊誼,暫穩防區,一切困難,待局勢稍緩,必優先解決。勿使親痛仇快。」

  這既是懷柔,也是無奈之下的緩兵之計。白崇禧深知,沒有真金白銀和可靠承諾,這些空話效果有限。但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穩住閻錫山,拖延時間,為李宗仁在南線的決戰創造窗口,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任務。

  「備車,天亮就去太原。」白崇禧對王澤民道,語氣決然。

  幾乎就在白崇禧的密電發往武漢、他人準備前往太原的同時,一場秘密會晤已在河北保定附近悄然進行。

  夜色中,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燭光昏暗。風塵僕僕的唐生智,褪去了在東瀛的閒散,眼中重新燃起野心與復仇的火焰。他面前站著幾位舊部心腹,都是從各處營中秘密溜出的。

  「孟公,您總算回來了!」一人激動道,「弟兄們被桂系排擠打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李品仙、廖磊兩位軍長也是左右為難,但心始終是向著您的!」

  唐生智冷笑一聲:「李德鄰、白健生欺人太甚!奪我湖南,散我部隊,此仇必報!蔣總司令已許我重組部隊,餉械優厚。你們回去,秘密聯絡可靠弟兄,聽我號令。白崇禧此刻注意力在山西,正是我們的機會。一旦南邊打起來,我們就……」

  他壓低聲音,一番部署。幾個舊部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

  唐生智潛回河北,並開始秘密串聯舊部的消息,被嚴格封鎖。桂系在北方的情報網,只捕捉到一些將領離營的蛛絲馬跡和下層官兵的躁動,卻未能確證唐生智本人已抵達並親自指揮。這關鍵的盲點,使得白崇禧和李宗仁對北線即將爆發的危機,嚴重估計不足。

  二月二十五日,凌晨,湘鄂邊境。

  大霧瀰漫,槍聲猝然撕裂寂靜。桂系第七軍、第十八軍、第十九軍按計劃發動猛攻,越過邊界,直撲長沙。口號響亮,行動迅猛。

  「湘變」爆發的急電,瞬間震撼了南京。

  蔣介石在官邸接到報告,驚怒交加:「李宗仁安敢如此!通電!全國通電!斥其叛亂!命令第一軍、第二軍即刻南下平叛!還有,立刻給唐孟瀟發報,讓他不必再隱藏行跡了!就以『討逆軍第五路總指揮』名義,在河北反正!把他的舊部都拉起來,給我抄桂系的後路!直搗北平!」

  他轉向楊永泰,眼中閃動著狠厲與一絲終於抓住機會的興奮:「暢卿,你的計策,關鍵就在此刻!唐孟瀟這把刀,該出鞘了!」

  楊永泰躬身:「委座英明。桂系南北受敵,首尾不能相顧,敗局已定。」

  武漢的李宗仁,在指揮南線攻勢的同時,心頭始終縈繞著北方的陰雲。白崇禧已赴太原,結果未知。北線部隊,尤其是唐生智舊部,現在到底怎麼樣了?那份不安,隨著南線推進的順利,並未減輕,反而越來越重。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專注於湖南戰局時,河北保定,唐生智已經在一處匆忙樹立起的高台上,對著秘密集結起來的舊部軍官和士兵,發表了「擁護中央,討伐叛逆桂系」的通電。無數隱藏的引信,正在他漫長的北線防區下嗤嗤燃燒。

  而遠在太原,正與閻錫山進行艱難談判的白崇禧,尚未接到河北劇變的噩耗。他還在為爭取閻錫山的中立,或至少是遲緩的反應,而絞盡腦汁。

  南北兩線,戰火與陰謀齊燃。桂系這艘大船,在撞上湖南的礁石同時,船底更大的裂痕,正在河北冰冷的水面下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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