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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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後的第一場宮宴,設在暢音閣,說是給太子接風洗塵,實則是皇后想親眼瞧瞧這兩個孩子在北境待了一趟回來,究竟有什麼變化。

  寧馨走後沒多久,皇后就收到了太子的信,這是讓她替某人遮掩呢。

  ……

  寧馨坐在席間,位置比從前靠前了些,大約是皇后特意吩咐的。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對襟長裙,發間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素淨,可那張臉在北境的風沙里磨了一趟回來,反而比走之前更添了幾分鮮活的明艷,像一塊被溪水沖刷過的玉石,溫潤裡帶著光。

  楚珩坐在主位側首,隔了半間廳堂的距離,可兩個人之間總有目光在不經意間交錯又錯開。

  他端起酒盞時視線往她這邊落了一下,她正低頭跟孫小姐說話,耳根卻慢慢地紅了。

  他放下酒盞,嘴角彎了彎,又迅速壓平了。

  皇后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楚。

  她沒有說話,只是和趙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嬤嬤垂著眼,嘴角噙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給皇后添了一回茶,低聲道:

  「娘娘,您也瞧出來了?」

  皇后把茶盞擱下,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聲音壓得極輕:「本宮又不瞎。」

  ……

  宴後第二日,皇后便召了寧馨入宮。

  來的還是趙嬤嬤親自到丞相府接的人,笑眯眯地說娘娘想姑娘了,讓姑娘去陪她說說話。

  寧馨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但面上不顯,換了身衣裳便跟著進了宮。

  坤寧宮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

  皇后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見寧馨進來便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寧馨依言坐了,接過趙嬤嬤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裡,低頭道了聲謝。

  皇后沒急著開口,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點了點頭:

  「瘦了些,不過精神倒好。北境那邊苦吧?」

  「回娘娘,起初是苦些,後來安頓好了便不覺得了。」

  寧馨答得規矩。

  「跟珩兒一起做事,他那臭脾氣……可難相處?」

  皇后的語氣像是在閒聊家常,可寧馨總覺得她那句話里藏著別的意思。

  「太子殿下……待臣女很好。」

  寧馨說完這四個字,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抿了一口茶,把臉藏進了杯沿後面。

  皇后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她捻著佛珠,慢悠悠地轉了話題:

  「說來,珩兒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東宮一直空著,本宮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馨丫頭,你說,太子是不是該選妃了?」

  寧馨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她垂著眼,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片,腦子裡轉過許多念頭,可嘴上答出來的話卻有些含混:

  「娘娘說得是……太子殿下確實到了年紀,東宮……也該有位主母了。」

  皇后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已經跟明鏡似的了。

  她伸手拍了拍寧馨的手背,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好了,本宮就是隨口跟你提一提。」

  「回頭宮裡若真有了人選,你來替本宮參詳參詳。」

  「你們年輕人眼光好。」

  寧馨點了點頭,又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起身告退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還是趙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等她走出坤寧宮,趙嬤嬤轉回來,對著皇后低聲道:

  「娘娘,您瞧寧姑娘方才那副模樣,魂兒都跟著太子殿下走了。」

  皇后捻著佛珠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有戲,有戲。」

  *

  隔日,皇后把楚珩也叫到了坤寧宮。

  她這回倒是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切了正題:

  「珩兒,你年紀不小了,東宮一直沒個正經女主人,朝中大臣也有議論。本宮想著,今年之內,該把太子妃的人選定下來了。」


  楚珩坐在下首,端著茶盞沒有說話。

  他的面色很平靜,可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皇后瞧了他一眼,繼續說:

  「人選本宮心裡大概有個數,只是還需再看看。」

  「昨日寧丫頭進宮來,本宮跟她提了選妃的事,她說會幫本宮參詳。」

  「那孩子眼光好,又知根知底的,有她幫著挑,本宮也放心。」

  楚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說她幫母后參詳?」

  他的聲音淡淡的,可皇后聽出了那平淡底下壓著的一絲不太平的波瀾。

  「是啊,」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好整以暇地說,「馨丫頭也說你確實該選妃了,東宮也該有位主母了。她還說——」

  皇后故意頓了一下,「罷了罷了,到時候讓她參詳參詳就是。」

  楚珩沒有再說話。

  他把茶盞放下,起身行了個禮,說了一句「兒臣知道了」,便退了出去。

  皇后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脊背挺直,步幅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急著要去什麼地方,她放下茶盞,笑了一聲,對趙嬤嬤說:

  「你看他急的。」

  趙嬤嬤也笑了:「娘娘這招,把他們的心都弄亂了。」

  ……

  楚珩走出坤寧宮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他沒有回東宮,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轉身朝御花園的方向走去。

  清平在後面追了兩步,問他去哪,他頭也沒回:

  「找人。」

  寧馨是傍晚時分被清平攔在宮門口的。

  清平跑得氣喘吁吁,說殿下在東邊的梅林等您,有要事相商。

  寧馨愣了一下,心裡隱約猜到是什麼事,心跳快了幾分。

  她跟著清平穿過兩道宮門,拐進那片還沒開花的梅林里時,楚珩正站在一棵老梅樹下,背對著她。

  暮色從枝椏間漏下來,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了斑駁的影子。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時,那雙沉黑的眼裡有一種少見的柔軟。

  寧馨走到他面前站定,屈膝行了個禮:

  「殿下找臣女?」

  楚珩沉默了兩息,然後開了口,聲音低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母后說,選妃的事,你……要幫她參詳。」

  寧馨點了點頭,心裡有些發虛,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她讓你幫東宮挑一位太子妃,孤的太子妃。」

  楚珩又說了一遍,目光直直地望著她。

  寧馨垂著眼,聲音輕了幾分:「娘娘是這麼說的……」

  楚珩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衣袍上殘留的墨香和冬日的冷意,近到她一抬頭就能撞進他的目光里。

  他的耳根微微泛著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寧馨,」他開口時,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耳朵里,「孤的東宮,需要的是一個和孤心意相通的太子妃。你……」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你可願意?」

  梅林里安靜了一瞬,風從枝椏間穿過,發出細碎的低響。

  寧馨抬起頭,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和那雙認真的、不再有任何遮掩的眼睛,心裡像是有一團被捂了很久的火忽然被風催旺了,燒得她整個眼眶都熱了。

  她彎起嘴角,聲音輕軟卻篤定:

  「但願君心似我心。」

  楚珩看著她,怔了一息,笑了,然後他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溫熱而篤定。

  ……

  那天夜裡,寧馨回到丞相府時已經很晚了。

  她剛進垂花門,父親寧崇遠的書房還亮著燈。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門外輕聲叫了一聲「父親」。

  「進來。」


  她推門進去,看見父親寧崇遠正坐在案前翻著一本舊冊子,見她進來便合上了,抬頭看著她。

  父女二人對視了片刻。

  寧崇遠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可那雙久經風霜的眼裡有藏不住的欣慰:

  「馨兒,皇后娘娘今日派人來了,說你……賜婚給太子的事,陛下已經准了。」

  寧馨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寧崇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虛虛地按了按她的肩頭,像是想拍拍她,又怕力氣大了弄疼了她。

  他看著女兒這張漸漸褪去了稚氣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

  「你果然沒有讓為父失望。」

  他頓了頓,那隻手終於落下來,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趙家的未來,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寧馨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鬢邊的白髮比從前多了幾根,眉宇間的疲倦她從前不曾仔細看過。

  她點了點頭:「女兒知道。」

  ……

  回房時,阿蠻已經鋪好了床,見她進來便迎上去替她解外袍。

  *

  賜婚的旨意是三日後的早朝宣的。

  當掌印太監展開明黃絹帛,念出「寧家嫡女,淑慎性成,品貌端莊,堪為東宮之主」時,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寧崇遠身上。

  寧丞相面不改色地出列跪下,叩首謝恩,可起身時嘴角那縷笑意藏都藏不住。

  消息傳到三皇子府時,楚執正在院裡練劍。

  他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了青石地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久久沒有動彈。

  旁邊的侍從撿起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殿下」,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轉身就往外沖,鞋都沒來得及換。

  他一路策馬衝到宮門前,翻身下馬就往裡闖,被侍衛攔下後臉色鐵青地說「我要見寧家小姐」。

  侍衛告訴他,寧小姐正在坤寧宮接受皇后娘娘的教導,任何人不得打擾。

  楚執站在宮門外,冬日的風灌進領口,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抬頭望著坤寧宮方向那片層層疊疊的飛檐,眼前忽然浮現出很久以前的一幅畫面:

  那時候寧馨還小,扎著兩個小髻,在御花園裡追著一隻蝴蝶跑,回頭沖他喊「三殿下你幫我攔住它」。

  他跑過去攔,蝴蝶從兩人中間飛走了,她也不惱,笑著罵他笨手笨腳。

  那時候他以為,來日方長。

  可是來日從來沒有方長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宮燈一盞一盞地亮了,他才被侍從勸著上了馬,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府門口陳紆站在那裡等他,懷裡抱著一件厚披風,看到他這副模樣,什麼也沒說,走過來把披風給他披上,輕聲說:

  「殿下,回去吧。」

  楚執低頭看了一眼披風的系帶,又抬頭看了一眼陳紆。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關切是藏不住的。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團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回去吧。」他啞著嗓子說。

  陳紆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往府里走。

  走到門檻時,楚執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她今天……果真在坤寧宮學規矩?」

  陳紆沉默了一息,輕聲說:「嗯。」

  楚執沒有再問,跨過了那道門檻,背影被門內的燭火拉得又長又瘦。

  府門外,冬風卷著枯葉貼地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長安城的第一場雪,大約就在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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