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一定把您的問候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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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向林姣,「林小姐別聽他亂說。靖城最近確實老提起你,說你馬術進步很快,怕是過不了多久就會趕上他了。」

  「馮同學教得好。」林姣看了馮靖城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同學之間的隨意,「我第一次上馬的時候連韁繩都握不對,是他從頭教的。」

  馮靖城聽到自己的名字,連忙接過話來:「我說的是實話。她學了兩次就會快步跑了,比我當初強多了。」

  他說完看了他大哥一眼,像是在等表揚。

  馮靖培沒有接他的茬,目光重新落回林姣身上。

  「林小姐還在讀書,就兼顧碼頭的事,不容易。我前些日子在商會碰見傅先生,傅先生最近深居簡出,有日子沒見他出來了,我還想約他出門打球呢。」

  話說得隨意,但目光依舊在林姣臉上停留著。

  林姣聽完,笑了一下:「勞馮先生掛念。改天我見著表哥,一定把您的問候帶到。」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最近我搬了住處,連我也難得見他一面。馮先生要約他打球,怕是得等一陣子了。」

  馮靖培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面上什麼也沒說,心裡已經有了數:搬出傅公館了?這倒是個新情況。

  旁邊的馮太太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丈夫的手臂,適時笑著解圍:「林小姐年紀輕輕,又是碼頭又是學校,實在難得。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只知道去舞會,倒真想交林小姐這樣一個朋友。」

  「馮太太抬舉我了。」林姣笑了笑,「我才是該跟馮太太多請教。聽靖城說您家花廳里的蘭花養得極好,有幾盆還是從南洋專程運回來的,我前些日子也買了一盆素心蘭,結果沒養幾天就蔫了,正愁找不到懂行的人問。改天有機會,一定登門跟您取取經。」

  馮太太眼睛彎了一下。

  養花是她這幾年最上心的事,偏巧丈夫和弟弟都不是能聊這個的人,林姣這番話恰好撓到了癢處。

  她偏頭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回林姣:「那可說好了。改天你來我家,我帶你去看花廳,讓我家廚房做幾道拿手菜。靖城,你負責把人請到。」

  馮靖城連忙點頭,挺了挺腰杆。

  林姣笑了笑,目光在馮太太和馮靖培之間輕輕帶過:「那我可記下了,改天一定上門叨擾。今晚客人多,有招呼不周的地方,馮先生馮太太多包涵。」

  馮靖培點了一下頭,馮太太笑著擺了擺手:「你去忙,不用管我們。」

  林姣這才微微側身,朝馮靖城也點了一下頭,客氣點頭讓幾人先行。

  馮靖培帶著妻子和弟弟往裡走。

  等離得遠了些,他放慢腳步,和馮靖城並肩,回頭看了一眼,見林姣已經迎上了另一撥剛到的客人,正微笑著跟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寒暄。

  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旁邊還樂呵呵準備去拿酒的弟弟身上,忍不住開口:「這位林小姐,平時就沒跟你說點別的?」

  「什麼別的?」馮靖城一臉莫名其妙,手裡已經端起了兩杯香檳。

  馮靖培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從他手裡接過一杯。

  「沒什麼。你去拿酒吧。」

  馮太太在旁邊抿嘴笑了一下,挽住丈夫的手臂,壓低聲音說:「你就別操靖城的心了。這是跟咱們這一水平的人,說話滴水不漏,做事也穩當。人家要真想做什麼,靖城那點心思,還能讓你有機會在這兒操心?」

  說罷,又輕聲道:「我看人家也是個聰明人,說不定就是想正正經經交個朋友。到了這個段位上,犯不著耍什麼不上檯面的手段。」

  馮靖培哼了一聲,沒接話,喝了一口香檳。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撥客人,有商會的理事帶著太太,有碼頭供應商的老闆,還有兩位港府的中層官員。

  她一一迎上去,握手、寒暄、道謝。

  樓下迎賓處,鄭秘書剛合上籤到簿,抬頭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

  該到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宴客廳里的交談聲比剛才又密了一層,酒杯碰撞的脆響和笑聲混在一起,氣氛已經熱了起來。

  羅拉夫人一眼就看見了站著的林姣,抬手朝她招了招,挽著一位外籍夫人走了過來。

  「林,開宴時間快到了,你怎麼還在這兒站著。」她笑著嗔了一句,又轉頭對凱倫夫人說,「這孩子做事利索得很,就是不知道歇。」

  說著鬆開挽著旁邊人的手,朝林姣招了招。


  「林,你來得正好。」她側過身,將身旁的太太讓出半步,「這位是凱倫·丁,工商署丁副署長的夫人。凱倫,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姣,星島碼頭就是她的。」

  林姣迎上去兩步,笑著道:「羅拉夫人是嫌我招呼不周了。凱倫夫人,幸會。今晚人多,有招呼不周的地方您多包涵。」

  幾人簡單寒暄幾句,林姣便適時收了話頭,目送羅拉夫人挽著凱倫夫人往餐檯那邊去了。

  初次見面,話說到這個份上剛好。多了就顯得急功近利,少了又怕怠慢。

  她今天已經讓凱倫夫人記住了自己的名字,改天再通過羅拉夫人約一場下午茶,關係自然就續上了。

  鄭秘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她身側,壓低聲音說:「林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林姣微微點頭,給了他一個眼色。

  鄭秘書轉身往門口走去,跟迎賓的侍應生低聲交代了幾句。

  宴客廳的燈光比剛才調暗了一度,樂隊將最後一支暖場曲收了尾,開宴的時候到了。

  七點整,宴會廳的大門從兩側同時推開。

  門軸轉動的聲音被樂隊最後一支暖場曲的尾音蓋住了,但賓客們像是同時收到了信號,交談聲低了一度,目光紛紛往門口聚過去。

  握著座位卡的賓客魚貫而入,女賓的緞面裙擺掃過地毯,窸窣聲細細碎碎地疊在一起。

  空氣里混著香水味和雪茄的餘韻,有人走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夾著白蘭地的醇香。

  宴會廳里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燭光透過切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雪白的桌布上輕輕晃動。

  銀質刀叉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餐巾疊成規整的扇形擺在盤中,高腳杯的杯沿映著一圈細細的光弧。

  長桌上的座位卡是手寫的,深灰色卡紙,銀色墨水,字體工工整整。

  林姣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

  宴會廳里已經坐滿了大半,有人在低頭看菜單,有人在跟鄰座寒暄。

  靠窗那桌,一位穿寶藍旗袍的太太正側頭與同伴低聲說著什麼,說到一半用絲帕掩著嘴笑起來,肩膀輕輕抖了兩下,那笑帶著幾分篤定的從容。

  她旁邊的同伴湊過去又補了一句,穿寶藍旗袍的太太笑得更開了,絲帕在指尖轉了個圈。

  桌上的氣氛還沒開席便已經有了熱意。

  不遠處,一位年輕先生正隔著桌子跟對面的人比劃著名什麼,手勢很大,像是嫌對方的說法不對,旁邊的人笑著拍他的肩膀讓他小聲點。

  兩個年輕的女賓在交換座位卡,其中一個指著卡片上的名字問同伴,同伴搖了搖頭,兩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主桌設在宴會廳正中偏前的位置。

  羅拉夫人已經落座,正對舞台方向,旁邊坐著凱倫夫人,兩人正與左右客人互相笑談。

  她左手邊依次排著今晚地位最高的幾位,商會副會長、華文報業總編、馮靖培等人。

  羅拉夫人右手邊隔了兩張空椅,一張坐著南區商會的代表,再過去一張,桌簽上印著「林姣」二字。

  林姣走過去的時候,已經坐在主桌的馮靖培率先朝她舉了舉酒杯,她微微點頭回了禮。

  她剛落座,旁邊商會的副會長已經遞了話過來,結果沒說兩三句又問起了傅岐辭的近況,試圖從她嘴裡掏出點有用的東西。

  林姣心裡清楚,之前跟傅岐辭一起出席酒會的事,加上這次尹家的動靜,現場不少消息靈通的人早就把她和傅家綁在一處看了。

  可是,她現在也不能直接公開撇清,只能讓那些人慢慢覺出味兒來,漸漸地也就不會刻意問了。

  等到眾人真正意識到她確實與傅家沒關係的時候,到時如果她還沒有站穩腳跟,今天這個桌子上,乃至整個宴會上,怕是九成九的人都不會再多看她一眼。

  林姣依舊是同樣的理由,笑著解釋之前房子還沒裝修好,暫時借住了一段時間,現在就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旁邊的服務生開始倒酒,白葡萄酒從瓶口緩緩注入杯中,貼著杯壁流下去,在杯底打了個旋又升上來。

  林姣也適時轉移話題,與對方聊起了學校建校相關的事宜。

  司儀走上台調了一下話筒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感謝各位今晚蒞臨。今夜我們不談生意,只談這座城市的溫度……」

  簡短的串場之後,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首先,有請今晚的榮譽主席——羅拉夫人。」

  掌聲從各個方向涌過來,羅拉夫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整了整披肩,走上台去。

  「我在香江住了二十多年,這個城市給了我很多。今晚在座的每一位,都選擇了把一些東西還給它……感謝你們的慷慨。」

  她整個的致辭並不長,但是現場拍照的記者快門卻是按得飛起,畢竟這可是明天的頭版頭條照片。

  等羅拉夫人回到座位,晚宴的菜也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

  七八個服務人員同時從兩側通道走出來,手裡托著托盤,步子踩得穩穩噹噹,把盤子放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冷盤撤下去之後上了法式洋蔥湯,湯碗上蓋著一層烤得金黃的芝士,勺子敲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湯撤下去又上了主菜,煎小羊排配薄荷醬,肉質嫩得能用叉子劃開。

  餐具換了三輪,每換一輪,桌上的話題也跟著換一輪。

  從冷盤時的天氣和交通,到湯時的股市和航運,再到主菜時的馬會賽事和海外旅行,話題像一道看不見的流水席,從一張桌子流到另一張桌子,從一個人的嘴裡流到另一個人的耳朵里。

  主菜撤下去,侍者換了第三套餐具。

  銀叉銀刀重新擺齊,桌面上熱菜氣息淡了,果盤和甜點端上來帶出清甜。

  燈光又暗了一度,追光燈「啪」地一聲從筵席間掠過,最後定在左側的拍賣台上。

  港府的首席拍賣師整了整領結,執著一柄烏木小錘登台。

  「各位,」他中氣十足地開口,滿座皆靜,「我先代羅拉夫人和林小姐謝過諸位今晚賞光。今晚的善款,分作兩半——一半捐給星島學校建校,一半用作學校教育基金,讓孩子們有書讀,有字認。」

  他簡單熱了熱場子,才進入了正題。

  第一件拍品是商會副會長捐的一幅晚清山水畫。

  侍者兩人合捧,在台側將畫軸緩緩展開,四尺的宣紙上煙雲滿壁。

  拍賣師將作者、遞藏與題跋簡單交代兩句,隨即報價:「起價三萬,有意的請舉手。」

  席間先是靜了靜,然後前排一位穿灰色綢衫的老先生舉起手來,後排緊跟著又有人加了碼。

  一個穿香雲紗旗袍的太太偏過頭和鄰座講價,旁邊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卻直接舉了兩次牌。

  叫價此起彼伏,連上菜的侍應都停下來側耳。

  價錢一路從三萬攀到六萬六,拍賣師連問三聲,落錘定音,滿座哄然,有人鼓掌,有人小聲嘆一句「可惜了」。

  這才是暖場。

  第二件拍品是林姣捐贈的一條老坑冰種翡翠項鍊,顆顆珠子翠得滴水,圓潤飽滿,大小勻齊,在追光下一轉,綠光瑩瑩地漾開來,滿桌女客的目光都被勾了過去。

  六十年代的香江上流社會,鑽石是西洋人的排場,翡翠才是華人的體面。

  洋行的買辦太太戴得起卡地亞,但真正有根底的人家,出門必有一件翡翠。

  而這種品級的首飾,遠不是尋常珠寶店櫃檯里擺著等人挑揀的貨色,翡翠這東西色、種、水、底,差一分成色便差出一截身價。

  一塊料子切開來,能磨出幾顆勻淨透亮的珠子已屬難得,要攢齊一整串大小相仿、綠意統一的,沒有兩三代人的眼光和存貨,根本攢不出一條像樣的鏈子。

  這次叫得更急,幾個太太同時舉手,讓拍賣師都不得不揚聲提醒「請舉牌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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