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爸,咱們斷絕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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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灣流G550的輪胎重重砸在跑道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機身一震。

  李青雲看向窗外。沒有維多利亞港那種把夜空燒穿的霓虹燈,只有灰濛濛的天。

  九月的京城,風大,土多。

  枯黃的楊樹葉子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兒,被風卷著往天上飛,又被狠狠摔下來。

  陳默抱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指節用力到發白。

  包里躺著一張支票。

  那是從香港帶回來的,足以買下半個東三環的巨款。

  「李少,咱們這回算是衣錦還鄉了吧?」陳默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亢奮,「有了這筆錢,雙子塔能蓋到天上去,誰還敢給咱們臉色看?」

  李青雲沒接話。

  他解開安全帶,把那件在香港買的風衣披在肩上。

  「衣錦還鄉?」

  李青雲冷笑一聲,起身往艙門走。

  「在這個地界,錢是好東西,也是催命符。錢太多,有時候比沒錢更要命。」

  ……

  剛出VIP通道,一股子乾燥的冷風就灌進了脖子。

  像是刀片刮在皮膚上。

  路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奧迪100,掛著京A的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李青雲拉開車門,鑽進后座。陳默識趣地抱著包去了後面那輛切諾基。

  車裡沒開暖氣,冷颼颼的。

  宋衛民坐在副駕駛,手裡捏著一份報紙,頭也沒回。

  「回來了?」

  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宋叔。」李青雲把風衣脫下來,隨手扔在一邊,「香港那邊的事結了,趙家在南邊的腿算是斷了。」

  「我知道。」

  宋衛民把報紙折好,扔在中控台上。報紙頭版正是恆指大漲的新聞。

  「帶著幾十億回來,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橫著走了?」

  宋衛民轉過頭。

  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板得像塊鐵板。眼袋有些浮腫,顯然是熬了夜。

  「幼稚!」

  這兩個字砸在李青雲臉上,比外面的風還冷。

  李青雲沒反駁,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知道宋衛民這人。

  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擺出這副臭臉,那就是出了大事。而且是錢解決不了的大事。

  「看來趙家還沒死透。」李青雲從兜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根,遞給宋衛民。

  宋衛民沒接。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反手遞到后座。

  紙張很輕。

  但在李青雲手裡,重得像塊磚。

  那是一份複印件,最上面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

  【關於考察李建成同志擬任市發改委副主任的暫緩通知】

  下面是一大段官樣文章。

  但在「暫緩原因」那一欄,被人用紅筆重重地畫了個圈,力透紙背,把紙都劃破了。

  【直系親屬從事大規模商業活動,資金來源複雜,社會影響極大。為維護幹部隊伍純潔性,建議擱置。】

  再往下。

  簽字欄里,只有三個字,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趙鐵軍。

  李青雲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住。

  指尖微微發涼。

  趙鐵軍。

  趙家第二代的核心人物,中組部的實權干將。人送外號「趙鐵面」。

  這人在圈子裡出了名的「講原則」。

  但這個原則,是對別人的。

  「看見了嗎?」宋衛民轉過身,指著那張紙,「這就是你帶回來的幾十億換來的結果。」

  「你在香港殺瘋了,趙家在京城就把刀架在了你爸脖子上。」

  宋衛民嘆了口氣,從李青雲手裡拿過那根煙,自己點上。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你爸要升副廳,那是關鍵一步。你這個時候搞出這麼大動靜,幾十億的資金進帳,這就是把把柄往人家手裡塞。」

  「趙鐵軍這一筆下去,你爸這輩子,可能就止步在史志辦那個冷板凳上了。」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菸頭燃燒發出的「滋滋」聲。

  李青雲看著窗外。

  奧迪車正駛過長安街。紅牆黃瓦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莊重,也格外壓抑。

  那是一張網。

  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人勒死。

  趙家這是陽謀。

  我不跟你談錢,我不跟你談商業。我就談規矩,談紀律。

  你兒子有錢?好,那你就要避嫌。你想升官?不行,因為你兒子太有錢。

  這是個死局。

  除非李青雲把剛到手的幾十億扔了,或者李建成放棄仕途回家帶孫子。

  「宋叔。」

  李青雲突然開口。

  聲音很穩,穩得讓宋衛民拿著煙的手都頓了一下。

  「如果我和我爸沒關係了,這文件是不是就廢了?」

  「吱」

  司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奧迪車在馬路中間晃了一下,差點追尾前面的桑塔納。

  宋衛民猛地回頭,死死盯著李青雲。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頭剛剛露出獠牙的狼。

  「你說什麼?」

  宋衛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子寒意。

  「你想幹什麼?那是你親爹!為了個烏紗帽,你要搞眾叛親離?」

  李青雲把手裡的那份複印件慢慢折起來,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襯衫口袋裡。

  貼著心口。

  「趙鐵軍想用『父子關係』這把鎖,把我爸鎖死在那個破辦公室里。」

  李青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情,全是血腥味。

  「那我就當眾把這把鎖砸爛。」

  「不僅要砸爛,我還要讓趙鐵軍看著,這把鎖是怎麼變成砸在他腳面上的石頭。」

  宋衛民盯著李青雲看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他把菸頭按滅在車載菸灰缸里,用力很大,把菸蒂都碾碎了。

  「狠。」

  「李青雲,你比你爸狠多了。」

  宋衛民轉過身,不再看他。

  「前面路口停。你自己回去跟你爸說。這種事,我沒法聽,也不敢聽。」

  ……

  老舊的家屬院。

  牆皮脫落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紅磚。

  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和冬儲大白菜,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炒蔥花的味道。

  這就是李建成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李青雲站在防盜門前,手裡捏著那一串鑰匙。

  鑰匙冰涼。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種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戾氣全部收斂起來,換上了一副平常的表情。

  「咔嚓。」

  門開了。

  屋裡光線很暗。

  李建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戴著老花鏡,正趴在客廳的茶几上修檯燈。

  那檯燈是李青雲上小學時買的,燈罩都烤黃了。

  李建成的手有點抖,螺絲刀怎麼也對不準那個小小的螺絲口。

  聽到開門聲,李建成抬起頭。

  那張臉上多了幾道皺紋,鬢角的頭髮白了一半。

  看到兒子,李建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那盞還沒修好的燈通了電。

  「回來了?」

  李建成放下螺絲刀,想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

  「吃飯沒?鍋里有給你留的紅燒肉,我去熱熱。」


  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那種小心翼翼的關切,那種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兒子的本能。

  讓李青雲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

  但他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那個裝著幾十億支票的公文包。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那扇老舊的防盜門「吱呀」作響。

  「爸。」

  李青雲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的客廳里炸開了一道驚雷。

  李建成停下腳步,回頭,臉上還掛著那種慈父特有的憨笑:「咋了?是不是錢不夠花了?爸這還有點摺子。」

  「爸。」

  李青雲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句話,會像一把刀子,扎在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心上。

  但他必須紮下去。

  為了讓傷口流膿,為了把裡面的毒血擠乾淨。

  「別熱飯了。」

  李青雲關上門,把外面的風和光全部隔絕在外。

  「咱們斷絕父子關係吧。」

  「噹啷」

  李建成手裡的螺絲刀掉在地上。

  彈了兩下。

  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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