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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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雪工作室的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整間辦公室照得明亮溫暖。陸雪晴正在和經紀人林姐討論下個月的行程安排,張凡則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看書,偶爾抬眼看看不遠處正專心搭積木的女兒戀晴。

  工作室的平靜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林姐的助理小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蓋有「加急」紅章的文件。

  「林姐,晴姐,凡哥,這是剛收到的,文化部和華夏音樂家協會聯合下發的正式通知。」小王語氣有些緊張,「關於『破曉工程』作品徵集的事,要求所有具備創作能力的文藝單位、工作室和個人積極響應。」

  林姐接過文件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國家級音樂創作攻關項目……面向全球華人徵集優秀原創鋼琴作品……三個月後東西方鋼琴藝術二次交流會……」

  陸雪晴也湊過去看,當看到文件中對兩個月前那場「交流」的隱晦描述,以及西方媒體後續的惡意評論時,她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太欺負人了。」陸雪晴聲音裡帶著怒意,「什麼叫『工業上的強國,精神上的貧民』?他們有什麼資格這樣評價我們?」

  張凡放下手中的書,走過來從林姐手中接過文件。他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官方措辭,最後目光停留在附錄部分——那裡簡略記錄了兩個月前那場交流的經過,以及西方七位鋼琴家演奏作品的特點描述。

  《泰晤士暮光隨想》……《對位迷宮》……《那不勒斯狂想與機械夜鶯》……《時光的十一個斷片》……《布魯克林藍調協奏曲(獨奏版)》……《烏拉爾敘事詩》……《數學與鳶尾花》……

  一個個曲名,一段段風格描述,像一把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張凡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匣子。

  前世的張凡,那個偏執孤獨的天才音樂家,在憑藉驚人的才華和努力登上世界音樂舞台後,曾不止一次感受到那種隱晦卻刻骨的輕視。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受邀前往維也納金色大廳參加一場國際音樂節。那是一場匯集了全球頂尖音樂家的盛會,他能收到邀請,本身已是極高的榮譽。

  演出很成功,他改編並演奏的融合了東方元素的鋼琴協奏曲獲得了長達十分鐘的起立掌聲。結束後,在酒會上,幾位歐洲樂評人和音樂家圍過來與他交談。

  「張,你的技巧令人驚嘆,尤其是那些快速的八度進行,簡直不像是人類的手指。」一位頭髮花白的德國樂評人說道,語氣聽起來是讚美。

  但接下來那位法國鋼琴家的話,卻讓張凡的笑容僵在臉上:「確實,東方人在技巧訓練上的刻苦令人印象深刻。不過,張,我很好奇,你在處理作品的情感深度和哲學性時,是如何克服……嗯,文化背景差異的?我的意思是,鋼琴這種樂器,以及它所承載的整個西方音樂思想體系,與東方人的思維方式,似乎存在某種本質的不同?」

  那人說話時,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探究實驗品般的好奇,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旁邊一位英國作曲家笑著補充:「查爾斯的意思是,你們東方人可以成為出色的執行者,甚至在某些技術層面超越我們。但在真正的『創造』——那種源於文化血脈和哲學深度的原創性表達上,或許還需要更長時間的……浸潤。」

  周圍幾個人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禮貌卻刺耳。

  張凡當時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想反駁,想告訴這些人,音樂是人類共通的語言,情感的深度與文化的獨特性並不矛盾,東方文明有著完全不遜色於西方的哲學與美學體系。

  但最終,他只是扯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轉身離開了那群人。

  那一刻他明白了,在某些人眼中,你的黃皮膚、黑眼睛,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天花板。你彈得再好,也是「那個彈得很好的東方人」,而不是「音樂家張凡」。

  後來,類似的場景又在其他場合發生過。在巴黎,在紐約,在柏林……那些看似彬彬有禮的交談中,總藏著若有若無的審視和劃定界限的姿態。

  他們欣賞你的「異域風情」,讚嘆你的「精湛技藝」,但骨子裡,從未真正將你視為能夠平等對話、共同定義藝術標準的「音樂家」。

  就像一群傲慢的貴族,可以允許一個聰明的僕人在宴會上表演助興,甚至賞賜些讚美,但絕不會允許僕人坐上主桌,參與規則的制定。

  「賤骨頭……」張凡無意識地低語出聲,捏著文件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老公?你怎麼了?」陸雪晴擔憂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張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前世記憶和怒火,將文件遞還給林姐:「沒什麼。」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魔都繁華的街景。這個世界,雖然音樂歷史與前世不同,但某些東西似乎從未改變。

  西方依然掌握著古典音樂領域的話語權和審美標準,依然習慣性地俯視後來者。

  「國家這次是動真格的了。」林姐嘆了口氣,「文件里說,這三個月徵集到的作品不少,但真正能達到那七首曲子水準的……寥寥無幾。西方白毛鬼有備而來,專門挑了我們的軟肋打。」

  「難道我們華夏就真的寫不出那種級別的鋼琴曲嗎?」陸雪晴有些不甘。

  「不是寫不出,是需要時間和積累。」林姐搖頭,「對方那七個人,代表的是西方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音樂教育體系和創作傳統的結晶,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套成熟的美學觀念和技法體系支撐。

  我們在這方面起步晚,雖然有了一批優秀的作曲家和作品,但要短期內集中爆發出能全面抗衡、甚至超越那種體系化優勢的作品群,太難了。」

  張凡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窗玻璃上輕輕敲擊,仿佛在彈奏無形的琴鍵。

  他的腦海中,無數的旋律在奔騰。

  前世,他不僅是演奏家,也是創作者。他痴迷於研究各種音樂風格,從巴洛克到古典,從浪漫派到印象派,從民族樂派到現代主義。

  他創作過許多鋼琴作品,有些公開發表過,有些只是寫在自己的譜本上,從未示人。

  而更多更多的,是那些存在於他記憶中、屬於另一個世界輝煌文明的作品。

  《水邊的阿狄麗娜》——那清澈如泉、溫柔如訴的旋律,仿佛能看見陽光在水面跳躍,看見少女輕盈的身影。

  《夢中的婚禮》——那夢幻般的美好與一絲淡淡的憂傷交織,是每個人心底對愛情最聖潔的憧憬。

  《克羅埃西亞狂想曲》——戰火與苦難中迸發出的不屈生命力和深沉哀悼,是民族靈魂的吶喊。

  還有更多……《秋日私語》的靜謐惆悵,《星空》的浩瀚深邃,《致愛麗絲》的純真親切,《悲愴奏鳴曲》的激烈抗爭,《月光》的朦朧詩意,《匈牙利狂想曲》的奔放不羈,《革命練習曲》的雷霆萬鈞……

  那些旋律,那些和聲,那些結構,那些情感……是另一個世界無數天才音樂家心血的結晶,是歷經時間考驗的真正經典。

  隨便拿出一首,其藝術高度和感染力,都絕不遜色於那天西方七人演奏的任何作品。

  如果……把這些寫出來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火一樣在張凡心中蔓延開來。

  但緊接著,另一種情緒湧上心頭——深深的疲憊和逃避。

  這一世他重生而來,擁有了健康的身體,擁有了深愛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擁有了平靜溫暖的家庭生活。

  不想再捲入巨大的漩渦,不想再站到風口浪尖,不想再面對那些複雜的目光、無形的壓力和永無止境的期待。

  他死過一次了,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眼前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可是……那些西方人傲慢的嘴臉,那些媒體惡毒的嘲諷,文件上那句「精神上的貧民」……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那幫強盜只有槍頂到腦門上,他們才知道誰是親爹……」他低聲重複著這句前世聽過的、充滿血性的話,唯有當你真正強大到讓他感到恐懼時,他才會學會尊重。

  音樂領域,何嘗不是如此?

  一連幾天,張凡都顯得心事重重。他常常一個人待在別墅地下室的私人音樂室里,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卻很少聽到琴聲傳出。

  陸雪晴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這天晚上哄睡女兒後,她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音樂室。

  張凡正坐在鋼琴前,面前攤開著空白的五線譜本,手裡拿著筆,卻一個字也沒寫。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黑白琴鍵,眼神複雜。

  「老公。」陸雪晴將牛奶放在他手邊,輕輕靠在他身邊,「你這幾天不太對勁,是因為鋼琴曲的事嗎?」

  張凡沒有否認,他握住陸雪晴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雪晴,如果……我有辦法幫助國家打贏這場仗,但我自己……不想站到台前,你會怎麼想?」

  陸雪晴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看著他:「你有辦法?什麼樣的辦法?」


  張凡沒有直接回答,角落一個帶鎖的橡木文件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厚厚一疊用牛皮紙袋仔細裝好的樂譜。

  這些是他穿越過來後,憑著記憶斷斷續續默寫出來的「另一個世界」的鋼琴曲譜,原本只是作為私人收藏,從未想過公開。

  他將樂譜一份份拿出來,鋪在寬敞的工作檯上。

  《水畔的寧芙》——他更改了名字,但旋律內核不變。

  《夢境婚典》

  《巴爾幹史詩》

  《金色秋思》

  《星河幻想》

  《獻給愛麗絲》

  《悲愴》

  《月影》

  《馬扎爾狂想曲》

  《變革之聲》

  一共十份譜子,每一份的封面上都有他親筆寫下的曲名和簡單的創作背景提示。

  陸雪晴好奇地拿起最上面那份《水畔的寧芙》。她是專業歌手,有紮實的樂理基礎,雖然不專攻鋼琴,但讀譜能力很強。看著那些音符,她下意識地在心中彈奏起旋律。

  僅僅看了幾行主旋律,她的眼睛就微微睜大了。她快速翻頁,越看越快,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這……這是……」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張凡,「你寫的?」

  張凡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說:「你覺得,這些曲子怎麼樣?」

  陸雪晴又拿起另一份《夢境婚典》,同樣快速瀏覽。接著是《巴爾幹史詩》……她的臉色從驚訝變成激動,又從激動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聲音有些發顫,「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旋律……太美了,太深刻了,每一首都不一樣,但每一首都……直擊心靈。尤其是這首《巴爾幹史詩》,這種悲愴中的力量感……還有這首《悲愴》,這種掙扎和抗爭……」

  她猛地抓住張凡的手臂,「老公!這些曲子如果拿出來,絕對不比那天那七個人彈的任何一首差!不,我覺得比他們的更好!更豐富,更打動人!」

  張凡看著妻子激動的樣子,心裡既暖又澀。他拉著陸雪晴在鋼琴前坐下。

  「來,我彈給你聽,每首隻聽最精華的一段。」

  他翻開《水畔的寧芙》,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清澈如溪流般的琶音流淌而出,隨後是那優美到令人心碎的主旋律。簡單,卻直抵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陸雪晴屏住呼吸,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

  接著是《夢境婚典》那夢幻般的前奏和主題;《巴爾幹史詩》中段那如泣如訴、又隱含不屈力量的旋律;《金色秋思》靜謐中帶著淡淡惆悵的意境;《星河幻想》浩瀚空靈的音畫感;《獻給愛麗絲》親切純真的主題;《悲愴》第一樂章那雷霆萬鈞的引子和激烈衝突的主題;《月影》第一樂章那如月光流淌的琶音和悠遠旋律;《馬扎爾狂想曲》熱情奔放的舞曲節奏;《變革之聲》中那充滿鬥爭精神和勝利號角般的段落……

  張凡將每首曲子最核心、最動人的片段彈奏出來。但即便如此,那短短十幾分鐘的「串燒」,已經足以讓陸雪晴徹底震撼。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音樂室里一片寂靜。陸雪晴久久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抓著張凡的手。

  「太……太了不起了……」她哽咽道,「老公,你是個天才!真正的天才!這些曲子……任何一首都足以成為經典!你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張凡合上琴蓋,將妻子摟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雪晴,」他聲音低沉,「我跟你說過,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一個文明,它的音樂藝術燦爛輝煌。這些曲子……與其說是我寫的,不如說是我『夢見』的,是我從那個夢境裡帶回來的禮物。」(作者語錄:你們說搬運,抄也行)

  他斟酌著詞句,無法坦白重生的事實,只能用這種方式解釋:「我之前不想拿出來,是因為……我有點怕。」

  「怕?怕什麼?」

  「怕打破現在的平靜。」張凡撫摸著妻子的長髮。

  「你知道嗎,在夢裡那個『我』曾經站到過很高的地方,被很多人矚目,被讚譽包圍。但最後他失去了一切,孤獨地死去。

  這一世我有了你,有了戀晴,有了這個家。音樂對我來說,是守護你們的方式,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不再是全部。」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如果我拿出這些曲子,它們一定會引起巨大的轟動。到時候,會有無數的目光聚焦過來,會有各種邀請、採訪、演出、合作……我們的生活,我們的隱私,都會被打破。我可能會再次被推到一個我無法完全控制的位置。我……不想那樣。」

  陸雪晴懂他:如果不是為了她,為了她的事業,他恐怕連「凡塵」這個歌手身份都不想擁有。他最喜歡的狀態,就是待在家裡,陪陪女兒,彈彈琴,看看書,和她過簡單的小日子。

  「可是……」陸雪晴看著工作檯上那些樂譜,又看看丈夫,「這些曲子……如果不用來幫助國家,太可惜了。而且那些西方人那樣詆毀我們,我……我也不甘心。」

  「我明白。」張凡吻了吻她的額頭,「所以我才矛盾,我想幫忙,但又不想暴露自己,不想生活被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陸雪晴忽然眼睛一亮:「凡,我們可不可以……匿名投稿?」

  張凡看向她。

  「我們可以再註冊一個專門用於鋼琴作曲的帳號,把這些曲子用那個名義投稿給『破曉工程』辦公室。這樣,曲子能派上用場,又不會有人知道是你寫的。」陸雪晴越說越覺得可行,「反正徵集公告說了,接受匿名投稿,只要作品好就行。」

  張凡思索著,這確實是個辦法,用化名將作品寄出去,幫助國家贏得這場文化對抗,自己則繼續隱藏在幕後,過平靜的生活。

  「只是……」陸雪晴有些替丈夫不平,「這樣的話,你的才華就被埋沒了。這些曲子一旦演奏,肯定會震驚世界,可榮譽卻不會屬於你。」

  張凡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實:「雪晴,名利對我來說,早就是浮雲了。有你和戀晴在我身邊,比任何榮譽都珍貴。能為國家做一點事,幫助我們的音樂界爭一口氣,這就夠了。名利,不重要。」

  他看向那些樂譜,眼神堅定起來:「就這麼辦,我們挑出七首風格最合適、最能對應和超越那天那七首作品的曲子,匿名寄過去。」

  陸雪晴看著丈夫平靜卻堅定的側臉,心中湧起無限的愛意和驕傲。這就是她的男人,才華橫溢卻淡泊名利,內心驕傲卻願意為更大的責任默默付出。

  「好,我幫你。」她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張凡和陸雪晴仔細研究了那天西方七人作品的特點,從十首曲子中精心挑選了七首。

  張凡用女兒的小名「晴晴」的諧音「琴琴」,註冊了一個全新的、匿名的音樂人帳號「Qin.Q」,並在官方版權網站上將這七首曲子進行了登記註冊,版權所有人顯示為「匿名」。

  然後,他們將七份製作精良的樂譜,包含完整的演奏提示和創作背景說明)列印出來,裝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厚重牛皮紙袋。陸雪晴用左手(避免筆跡被認出)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致『破曉工程』辦公室:

  聽聞國家急需優秀鋼琴原創作品以應對外部挑戰,身為華夏兒女,深感責任在肩。現呈上七首個人拙作,雖力有不逮,但願盡綿薄之力。作品版權清晰,可任意使用於此次文化交流及相關非商業推廣。無需署名,不必追查來源。但求此七音,能助祖國打贏這場文化保衛戰,讓世界聆聽華夏新時代的強音。

  ——一個普通的華夏人」

  沒有落款,沒有聯繫方式。

  在一個普通的周三下午,這個厚厚的信封被投入了魔都市中心一個普通的郵筒,寄往「破曉工程」全國徵集辦公室。

  ---

  距離第二次東西方鋼琴藝術交流會,還有一個月。

  「破曉工程」徵集辦公室位於燕京西郊一棟不起眼的小樓里。這裡原本是某藝術研究院的舊樓,現在被臨時徵用成為了這場國家級音樂創作攻堅戰的神經中樞。

  辦公室內一片繁忙景象。幾十位從各大音樂學院、藝術院團抽調來的教授、專家、研究生作為工作人員,每天要處理海量的投稿——從電子郵件到紙質樂譜,從專業作曲家的完整作品到業餘愛好者的靈感片段,從國內寄來的包裹到越洋快遞。

  兩個多月下來,雖然也發現了不少有亮點、有潛力的作品,其中一些經過作曲家本人修改或專家團隊輔助打磨後,質量有了顯著提升。

  但距離項目總負責人、中央音樂學院院長、著名作曲家秦望川教授心中「能全面抗衡並壓過對方那七首作品」的標準,仍感覺差著一口氣。

  那七首西方作品,就像七座風格各異卻都高聳入雲的山峰,橫亘在所有華夏音樂人心頭。要翻越,需要的是同樣級別、甚至更勝一籌的傑作。


  時間一天天過去,壓力越來越大。

  負責初步篩選紙質來稿的,是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的一位青年教師,叫蘇晚。她三十出頭,專業功底紮實,做事細緻耐心。每天她都要拆開幾十甚至上百個信封,快速瀏覽樂譜,進行初步分類:有明顯基礎的留下細看,完全業餘的歸檔記錄,有價值的標記出來上報。

  重複性的工作容易讓人麻木,尤其是看到太多充滿熱情卻技法生澀、或者模仿痕跡過重的投稿後,蘇晚有時候也會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焦慮。

  國家需要的是能打硬仗的「武器」,可「武器」豈是那麼容易鍛造的?

  這天下午,蘇晚像往常一樣,處理著桌上堆積如山的信件。她拆開一個略顯厚重的牛皮紙袋,裡面整整齊齊地裝著七份樂譜,還有一頁手寫的信。

  「又是七首……」她心裡嘀咕,現在很多人為了對應西方七人,都喜歡湊七首投稿。

  她先掃了一眼信,那句「但求此七音,能助祖國打贏這場文化保衛戰」讓她心中微動,字跡雖然刻意扭曲,但話語中的真摯卻能感受到。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樂譜——《水韻》。名字很普通。她翻開,打算快速瀏覽一下主旋律就歸類。

  然而,目光落在第一行音符上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那簡單卻極其精緻的琶音音型設計,以及隨之流淌而出的主旋律……蘇晚是鋼琴專業的,瞬間就在腦中「聽」到了音響效果。她的呼吸下意識地放輕了。

  她繼續往下看。越看,心跳越快。

  這……這不是普通的曲子!這旋律的優美流暢,和聲的豐富細膩,結構的清晰考究……絕對出自大家之手!而且是那種擁有成熟個人風格和極高藝術品位的大家!

  她強壓住激動,放下《水韻》,拿起第二份——《夢的婚禮》。同樣只看開頭幾小節,那種夢幻般的和聲氛圍和真摯動人的主題,就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第三份,《烽火巴爾幹》。當看到中段那段充滿悲愴力量與不屈精神的旋律時,蘇晚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第四份,《秋暝私語》——靜謐深邃,意境悠遠。

  第五份,《星空之思》——浩瀚空靈,充滿幻想。

  第六份,《赤色悲愴》——結構宏大,情感激烈,充滿了戲劇性的衝突與抗爭。

  第七份,《馬背狂詩》——熱情奔放,技巧輝煌,民族風情濃郁。

  蘇晚一份接一份地快速翻閱,不是細讀,只是抓住每首曲子的核心主題和結構框架。但即便如此,那撲面而來的、一首勝過一首的藝術衝擊力,已經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座位上,額頭冒出細汗。

  這七首曲子……風格迥異,但每一首都具備成為經典的所有要素:動人的旋律、豐富的和聲、精巧的結構、深刻的情感、鮮明的個性……而且,她能感覺到,這些曲子與兩個月前西方那七首作品,在藝術高度上完全處於同一層面,甚至在旋律的親和力、情感的衝擊力上,可能更勝一籌!

  更重要的是,這七首曲子放在一起,恰好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回應」體系:《水韻》的空靈對《泰晤士暮光隨想》的印象美學;《夢婚禮》的詩意對《時光的十一個斷片》的情感深度;《烽火巴爾幹》的悲愴力量對《烏拉爾敘事詩》的宏大敘事;《秋暝私語》的靜謐對《泰晤士暮光隨想》的另一面;《星空之思》的幻想對《數學與鳶尾花》的理性浪漫;《赤色悲愴》的激烈抗爭對《對位迷宮》的冷峻複雜;《馬背狂詩》的熱情奔放對《那不勒斯狂想與機械夜鶯》的炫技與戲劇性……

  這不是巧合!投稿人一定深入研究過那場交流!這是有針對性的「武器」設計!

  蘇晚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椅子腿划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引得旁邊幾位同事抬頭看她。

  「蘇老師,怎麼了?」

  蘇晚顧不上回答,她一把抓起那七份樂譜和那封信,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我……我需要立刻見秦院長!緊急情況!」

  十分鐘後,小樓頂層那間臨時改造的會議室里,「破曉工程」總負責人秦望川教授,以及另外幾位核心專家,全都到齊了。

  秦望川年過六旬,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他戴上老花鏡,接過蘇晚遞來的樂譜,從第一首《水韻》開始看起。

  起初,他的表情是嚴肅的審視。但很快,那嚴肅變成了專注,專注變成了驚訝,驚訝又變成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有時甚至停下來,手指在譜面上虛按,嘴裡無聲地哼唱,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其他幾位專家也各自拿起一份譜子看了起來。很快,會議室里只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以及偶爾抑制不住的吸氣聲。

  足足過了一個小時,秦望川才放下最後一首《馬背狂詩》的譜子。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但眼中的興奮光芒絲毫未減。

  「這信……」他又拿起那頁簡短的信紙,反覆看了幾遍,尤其是最後那句「但求此七音,能助祖國打贏這場文化保衛戰」和落款的「一個普通的華夏人」。

  「好一個『普通的華夏人』!」秦望川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感慨,「能寫出這樣七首作品的人,怎麼可能是『普通』?這每一首,都是心血結晶,都是足以在音樂史上留下名字的傑作!」

  「老秦,你看這風格……」一位專門研究作曲技法的教授激動地說,「七首曲子,七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取向,但技法都無比純熟老辣,審美品位極高。這不像是一個人寫的,倒像是一個隱世的、完整的『學派』或『傳承』的集體呈現!可是,國內什麼時候有這樣一批我們不知道的高人了?」

  「匿名投稿,不求名利,只願為國出力。」另一位老作曲家感慨萬千,「這是什麼格局?這是什麼胸懷?相比之下,我們這些整天惦記著署名、排名、獎項的人,真是慚愧啊!」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秦望川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七首曲子,是雪中送炭,是天降神兵!它們的出現,徹底扭轉了我們的被動局面!現在,我們手裡有了能和對方那七首作品正面抗衡、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優勢的『武器』!」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斬釘截鐵:「立刻啟動最高保密預案!這七份樂譜的內容,以及它們的存在,僅限於此刻在座的人知道,嚴禁外傳!蘇老師,你做得很好,但請你務必守口如瓶。」

  蘇晚用力點頭:「我明白,秦院長!」

  「接下來,」秦望川手指敲著桌面,「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組織最頂尖的鋼琴演奏家,對這七首曲子進行秘密試奏和深入研究,確保我們的人能完美演繹它們。第二,根據這七首曲子的風格特點,從我們已有的優秀作品庫中,再精選出三到五首作為補充和後備,形成一個完整的『華夏新作方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要根據這七首曲子,重新制定一個月後那場交流會的整體策略!這一次,我們要的不是『應對』,不是『抗衡』,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全面壓制,驚艷世界!」

  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一份絕密的演奏家名單被擬定出來,都是國內公認技藝最頂尖、音樂理解最深、且口風最嚴的鋼琴大師。他們將陸續接到特殊的「邀請」,以「閉關創作研討」的名義,秘密集結到燕京郊區一處安保嚴密的創作基地。

  在那裡,他們將第一次見到這七份從天而降的樂譜,並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高強度排練。

  每個人在初次看到譜子時的震撼,在第一次試奏出那些旋律時的激動,都難以用語言形容。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些曲子的價值,也更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一定要彈好。」一位以技巧聞名的中年鋼琴家摸著《馬背狂詩》的譜子,眼圈發紅,「不能讓寫這些曲子的人失望,更不能讓國家失望。」

  「這旋律……我練琴三十年,從來沒彈過這麼美又這麼有力量的曲子。」另一位擅長抒情風格的女性鋼琴家撫摸著《水韻》的譜頁,輕聲說,「我們一定要讓世界聽到。」

  保密基地里,琴聲日夜不息。每一個音符的處理,每一處踏板的運用,每一段情感的把握,都在反覆推敲、磨合,力求完美。

  而在基地之外,世界依然按照原有的軌道運行。西方音樂界對一個月後的第二次交流會議論紛紛,大多抱著看笑話的心態。那七位大師偶爾接受採訪,言語中充滿自信和淡淡的優越感。

  他們不知道,在遙遠的東方,一場精心準備的藝術「反擊」,正在最嚴格的保密下,悄然成型。

  七份匿名的樂譜,七個被選中的演奏者,一個被激發出全部鬥志的國家音樂界。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準備,都只為了一個月後,在賀綠汀音樂廳,用華夏人自己的音符,奏響那震驚世界的「破曉之聲」。

  而那個化名「Qin.Q」、自稱「普通華夏人」的投稿者,此刻正抱著女兒,和妻子一起在公園裡散步,享受著秋日午後溫暖的陽光,對即將來臨的風暴,一無所知,也無意知曉。

  他只是做了他認為該做的事,然後,回歸了他最珍視的平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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