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蔣先生,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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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別墅依舊是那副外強中乾的模樣,鐵藝大門的鏽跡爬滿紋路,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裹著夜風,在寂靜的山道里盪出幾分頹敗。

  院子裡的桂花樹落了一地殘花,混著牆角陰濕處翻上來的霉味。

  沈晞月和蔣斯崇走進客廳時,視線先被落在單人椅上的沈知眠勾住。

  沈知眠是沈傳恆與明媒正娶的妻子許盡歡所出,是沈家真正擺得上檯面的大小姐,自小被沈家上下捧在蜜罐里長大,二十二歲那年,嫁與青梅竹馬的康智醫療總裁蕭引淮。

  她身著一襲米白色西裝套裙,剪裁利落得如刀裁般妥帖,燙得服帖的波浪捲髮垂在肩頭,襯得眉眼間依稀復刻了許盡歡年輕時的精緻輪廓。

  眸光淡得似淬了層寒冰,可在掃過沈晞月的那瞬,眸底卻悄無聲息地漫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沈晞月仍記得,當年那場盛大的婚宴上,沈知眠身著手工定製的婚紗立在蕭引淮身側,依舊是那副疏離冷淡的模樣,唯獨眼底,泄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只是那時的沈晞月,還讀不懂那抹溫柔背後的含義,只覺得沈知眠同沈傳恆一般,骨子裡都是浸了冰的冷。

  沈傳恆坐在主位的輪椅上,指尖夾著的雪茄燃著一點猩紅,煙霧繞著他的臉,把眼底的算計遮了大半。

  他的目光先黏在蔣斯崇身上,熱絡里裹著刻意的討好。

  「蔣生竟也來了,晞月,還不快給蔣生倒杯茶。」

  沈晞月沒動,只是站在蔣斯崇身側,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根拉滿卻不敢放箭的弓。

  她太清楚沈傳恆的心思,故意在沈知眠面前把她和蔣斯崇綁在一起,既想攀蔣家的船,又想借著沈知眠,敲打她這顆不聽話的棋子。

  蔣斯崇沒理會沈傳恆的客套,只是抬眼掃了沈知眠一眼。

  「沈先生找令千金回來,該是有私事要談,我就不打擾了。」

  沈傳恆的臉色僵了僵,卻又很快扯出一抹笑。

  「倒是麻煩蔣生了,知眠,你應該也認得蔣生吧,還不來打聲招呼?」

  沈知眠抬起頭,看向蔣斯崇,嘴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那笑意卻沒抵達眼底,只浮在面上,涼颼颼的。

  「蔣先生,好久不見。」

  能源圈子就那麼大,沈知眠以前少不了陪蕭引淮應酬,國內外飛,自然見過蔣斯崇。

  她的聲音里裹著點疏離,顯然早就看穿了沈傳恆的算盤,只是懶得戳破。

  這些年,沈知眠早已習慣了沈傳恆把身邊人都當成籌碼,自己是,沈晞月也是,不過是棋子的成色不同罷了。

  沈晞月看著沈知眠,心裡五味雜陳,她們雖是姐妹,卻從未有過半分親近。

  沈知眠是光里的大小姐,她是暗裡的私生女。沈知眠看她的眼神,有過鄙夷,有過憐憫,卻從未有過正視,仿佛她只是老宅角落裡的一抹陰影。

  可此刻,那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霧,抓不住,卻又實實在在地落在她身上。

  「夜寒,蔣生喝杯茶。」

  沈傳恆擺了擺手,打斷了幾人的僵持,輪椅往前挪了挪,金屬滾輪碾過紅木地板,發出的聲響像針。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沈晞月身上,「晞月,我知道你最近和蔣生走得近,不過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私生女的名頭,實在配不上蔣生這樣的人物。」

  沈晞月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沒說話。

  「知眠就不一樣了。」沈傳恆的語氣陡然溫和起來,看向沈知眠的目光,竟摻了幾分難得的慈愛。

  「她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即便和蕭引淮離了婚,那也是清清白白的。蔣生是香江有頭有臉的人物,總不能污了身份。」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沈晞月心上,沈傳恆叫她回來,哪裡是有話要說,不過是看出她不受控了,便打算換顆棋子。

  「蔣先生有自己的選擇,知眠姐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別太過分。」

  沈晞月喊沈知眠「姐」時,聲音裡帶著點生澀。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她,從前要麼喊沈小姐,要麼乾脆沉默,像沈知眠從未把她放在眼裡那樣,她也刻意與這個姐姐劃清界限。

  沈傳恆嗤笑一聲,輪椅又往前挪了半步,逼得沈晞月不得不後退,濃重的陰影罩住她,低聲道。


  「溫盈袖還在渡舟山躺著,趙醫生最近日子不好過,要是沒人搭把手,你覺得她能撐多久?」

  又是溫盈袖。

  沈晞月的脊背倏地塌了下去,眼底剛簇起的一點執拗,便被這輕飄飄的威脅澆滅了大半。她望向沈知眠,盼著能從她眼底揪出哪怕一絲反抗的痕跡,哪怕只有分毫。

  可沈知眠只是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杯沿,杯壁的涼意絲絲縷縷滲進指腹,她卻像毫無所覺,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沈知眠不是不想反抗,是早已懶得反抗了,只要還頂著沈姓,便終究逃不開沈傳恆的算計,也逃不出這棟裹著浮華的牢籠。

  「晞月,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沈傳恆見她軟了,語調又低又緩,像誘哄,又像威脅,雪茄的煙味裹著他的聲音,鑽向沈晞月。

  「你跟蔣生說說,哪怕是跟知眠吃頓飯,聊聊天?只要蔣生肯鬆口,溫盈袖就不用再受那份罪了。」

  沈晞月猛地抬起頭,「蔣斯崇有自己的意願,不是你能算計的人。」

  「你不答應?」沈傳恆的臉色瞬間沉下來,手猛地拍在輪椅扶手上。

  「夠了。」

  蔣斯崇的聲音驟然響起,冷冽如刀,他將沈晞月護在身後,高大的身影擋去了沈傳恆的壓迫,目光落在沈傳恆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戾氣。

  「沈先生,你自己經營不善,導致恆裕的資金鍊斷裂,別把帳算在沈小姐頭上。」他頓了頓,視線掃過沈知眠,語氣里的冷意更甚。

  「至於我蔣斯崇的婚事,還輪不到旁人插手。」

  沈傳恆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反駁。

  沈知眠這時終於抬起頭,看向蔣斯崇,又看向沈晞月,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爸,你別為難晞月了。蔣先生有自己的選擇,我也不是非要攀附誰才行。」

  她的話讓沈傳恆愣住了,顯然沒料到一向溫順的長女會突然反駁。

  就在這時,沈傳恆的手機突兀地響了,尖銳的鈴聲刺破客廳的沉寂。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原本陰鷙的臉瞬間血色盡褪,指節攥著手機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機身,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恆裕的帳?ICAC怎麼會查...渡舟山怎麼會被盯上...趙治岐那邊頂不住了?」沈傳恆的話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空氣里,掛電話前,他咬著後槽牙撂下一句。

  「我知道了,三天內必處理乾淨」,便狠狠掛斷,抬眼看向沈晞月的目光,淬滿了怨毒,「算你走運。」

  蔣斯崇攬著沈晞月的肩,轉身就走,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羊絨大衣滲進來,像一道暖流,裹住了她發顫的脊背。

  走到門口時,沈晞月回頭,看見沈知眠站在客廳的陰影里,看著她的眼神里藏著一絲近乎隱秘,卻讓人看不懂的期許。

  車子駛離克頓道,沈晞月靠在椅背上,心裡亂成一團。

  只覺得沈知眠的回來,沈傳恆的算計,蔣斯崇的維護,還有自己不敢承認的心意,像一團纏死的線,怎麼解都解不開。

  而沈家別墅里,沈傳恆看著沈知眠,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響帶著狠戾。

  「你到底想幹什麼?放著蔣家這樣的靠山不要,非要跟我作對?恆裕的窟窿填不上,渡舟山的事漏了底,你和蕭引淮都得給我陪葬!」

  沈知眠沒回答,走到窗邊,看著蔣斯崇的車消失在夜色里,窗玻璃映出她蒼白的側臉,桌角的手機震得急促,是禾晟安的二把手宗匡超義子,宗旺發來的信息。

  ——沈小姐,乾爹說了,蕭生我們會好生照料著,但這事拖不到下個月。你若再不牽線見蔣斯崇,康智的黑帳,我直接遞去ICAC。

  沈知眠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指甲掐進指腹,留下深深的白痕。

  她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終只回了三個字。

  ——等兩天。

  發送的瞬間,沈知眠抬手摁住心口,指腹死死抵在薄衫下的皮肉上,能清晰摸到心跳一下下撞著肋骨的震顫

  她賭的,從來不是蔣斯崇的情面,而是沈晞月能撕破沈家這層爛皮,是自己能從這盤死棋里,撈回蕭引淮的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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