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的威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凌晨三點十七分。

  古麗娜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眼皮打架至少二十次,咖啡涼了,她懶得去加熱,技術科的燈常年亮著是她入職才知道的事,隱蔽戰線沒有下班一說,數據不會因為你困就停下來。

  M國駐華使館發了一份說話不清的聲明,說「對中方單方面指控感到遺憾」。

  外交部的回應很硬,古麗娜看了新聞,覺得解氣,不過也就這樣了。

  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最後的數據清理和歸檔,簡單地說就是把這些三個月的追蹤痕跡整理成可以存檔的樣子,無聊,麻煩,但是必須得做。

  她正打算保存第一百三十七份日誌文件,屏幕右下方突然冒出一個警報窗口。

  紅色的。

  古麗娜的困意一下子被去掉一半,她把咖啡杯放下,把椅子往前一拽,湊到屏幕跟前,發出預警的是三周前她部署的一套輿情監測模型,當時林遠山讓她「順手盯著點境外社交平台的風向」,她就寫了個爬蟲,專門抓取涉疆話題的異常傳播節點。

  就在這個時候,模型發現了異常情況,也就是有這樣一個帳號,它是在兩年前被註冊的,此前基本沒有活躍度的表現,可是就在最近七十二小時之內,突然開始大量轉發與「暗影計劃」有關的內容。

  轉的那些東西沒什麼——都是公開報導的變體,話稍微改了點,但是信息量為零,讓古麗娜警覺的是這個帳號的行為模式。

  它不是那種普通的水軍號。

  水軍號的特徵她再熟悉不過了:註冊時間成批,頭像雷同得很,轉發間隔機械死板,可這個不一樣,它轉發的時間有種刻意的不規律感,頭像是一張模糊不清的風景照,簡介欄里寫了一句話,是用維吾爾語寫的諺語「風從哪裡來,就往哪裡去」。

  古麗娜愣了兩秒。

  這句話,她曾在艾爾肯的筆記本扉頁上見過。

  (2)

  艾爾肯接到古麗娜電話的時候,正在自家陽台上抽菸。

  烏魯木齊的夜風很涼,六月底了,白天熱得要命,晚上還得披個外套,他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望著遠處零星的燈火發呆,這幾天他請假了,是林遠山批的,說「強制休整」,大家都知道,他是要消化一些事。

  手機響了三聲,艾爾肯才回過神來,是古麗娜。

  「艾處,你有空說話嗎?」

  「說。」

  古麗娜把那個帳號的奇怪情況講了一遍,艾爾肯聽了之後,沉默了幾秒鐘。

  「你確定不是那句諺語?」

  「確定,我查過,這句在常見的諺語彙編里是沒有的,像是某種……暗號。」

  艾爾肯把煙按在陽台欄杆上。

  「你先把那個號所有的數據都導出來,關聯帳號,IP軌跡,設備指紋,能查的都查一遍,我現在就過去。」

  「可是林處說讓你休息——」

  「休息完了。」

  他掛了電話,轉身上樓回屋去,見茶几上放著個保溫杯,下午去看媽的時候帕提古麗塞給他喝的枸杞紅棗水補氣血,喝一口是溫熱甜絲絲的味道。

  他套外套的時候,看見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娜扎才五歲,騎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熱依拉在旁邊表情很僵硬,那天他遲到了四十分鐘才到照相館。

  他把目光移開,拉上拉鏈就出門了。

  (3)

  技術科的燈光比走廊刺眼。

  古麗娜把數據投到會議室的大屏幕上,艾爾肯進來的時候,馬守成也在——老駱駝最近失眠,反正睡不著,就跑到單位來「蹭網」,碰巧撞上這事兒。

  「你們年輕人熬夜是工作,我熬夜是受罪,」馬守成端著自己的茶杯,語氣像是在抱怨一樣,但是眼睛卻一直盯著屏幕,「這個號,我看著眼熟。」

  古麗娜一愣:「馬叔,你見過?」

  「不是見過,」馬守成搖頭,「是感覺,你幹這一行時間長了,有些東西不需要看數據,聞著味道就能知道,這個號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那是沖誰?」艾爾肯問。

  馬守成沒正面回答,他用茶缸指著屏幕上的那條維吾爾語諺語。


  「這番話,我年輕時候在喀什聽到過,那是八十年代末期,一位老人臨終之前跟家裡人說的,他說……風知道往哪吹,你不用告訴它。」

  「所以?」

  「所以這是一句告別語,」馬守成說,「或者更準確點說,是一句交接語。」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十秒,古麗娜忽然想到什麼,噼里啪敲起鍵盤。

  「艾處,你看這個。」

  屏幕突然跳出一張IP位址的地理分布圖,這個帳號在最近七十二個小時之內登錄的位置,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走向,烏蘭巴托、比什凱克、杜尚別、阿拉木圖。

  「繞著新疆畫了個圈,」艾爾肯說。

  「不止,」古麗娜又調出一組數據,「我查了一下這幾個城市最近的情報通聯記錄——當然只是在我權限範圍內能查到的——我發現有個很有趣的現象,每次這個帳號在某個地方登錄之後六到十二個小時之內,當地就會有一個涉疆情報節點發出一條加密指令。」

  「什麼指令?」

  「不知道,加密等級很高,我破解不了,但是格式和『暗影計劃』用的完全不一樣,」古麗娜停頓了一下,「這是個新體系。」

  艾爾肯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是烏魯木齊灰濛濛的天際線,東方已經微微發亮。

  「北極先生被抓了,」他說,「但是M國不會輕易放棄這麼大的一盤棋,他們需要新的代理人,或者……新的行動組。」

  「你是說,有人要接手?」馬守成問。

  「不是接手,」艾爾肯轉身,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是觀察,他們在觀察『暗影計劃』哪裡出錯,我們哪裡做得對,然後吸取經驗教訓。」

  古麗娜脊背發涼。

  「所以這個帳號……是下一波的探路兵?」

  艾爾肯沒說話,他走到電話機旁邊,撥了個號。

  「周廳,是我,有新情況,得請您儘快召集個會。」

  (4)

  會議開到早上八點。

  周敏從家裡趕來,不是因為困,而是古麗娜匯報的事情讓她想起十二年前的一樁舊案,那時候她在境外工作,親眼看著M國情報部門「換代升級」的套路,先犧牲一批人,然後在屍體上長出新的觸手。

  「各位,」周敏站在會議桌前面,聲音很平和,「這次『暗影計劃』成功,是我們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但是我要給大家敲個警鐘,我們是做隱蔽戰線工作的,是沒有終點的。」

  林遠山插嘴道:「周廳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說,對手不會因為輸了一局就退出賽場,」周敏說道,「傑森·沃特斯被捕,並不是潰敗,而是戰略性棄子,他們正在等待,等待我們放鬆警惕,等待我們得意忘形,等待我們以為大功告成,解散隊伍各自回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從今天開始,反間諜工作就得常態化起來,古麗娜,你那套輿情監測體系要覆蓋全網,預警閾值再降兩檔,馬守成,你把南疆全部人力情報網絡重新梳理一遍,重點留意最近三個月出現過異常出境情況的人,艾爾肯......」

  艾爾肯抬起頭。

  「你休假取消。」周敏說,「新的威脅已經出現,我需要你回到一線。」

  「明白。」

  會議散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敏叫住艾爾肯。

  「周廳,我爸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

  「他說,干我們這行的,心裡不能只裝著自己。你裝的人越多,能保護的就越多。」

  周敏點了點頭。

  「你爸是好警察。」

  「他是。」艾爾肯說,「所以我不能比他差。」

  (5)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艾爾肯站在走廊的窗戶邊,看著外面的陽光打在對面樓房的牆上,金燦燦的一片。他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周六,娜扎放假,熱依拉說過可以讓他接女兒去吃個飯。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發了條微信過去:今天有空嗎?我想見見娜扎。

  等了兩分鐘,回復來了:下午三點,老地方。


  他笑了一下。

  「老地方」是二道橋附近的一家冰淇淋店,娜扎從三歲就開始念叨的地方。那裡的酸奶冰淇淋加了玫瑰醬,甜得發膩,他每次吃兩口就受不了,但女兒能吃三個球還意猶未盡。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技術科走。

  路過古麗娜的工位時,她正埋頭敲鍵盤,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古麗娜。」

  「嗯?」她抬起頭,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回去睡一覺。數據不會跑。」

  古麗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艾處,你不也沒睡嗎?」

  「年輕,別把身子累壞了。」

  他說完就走了。

  年輕

  她心裡想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很苦。

  這一行,年輕能年輕幾年?

  她看著窗外的陽光,嘆了口氣,關掉電腦。

  算了,我還是去睡一會覺吧。

  數據不會跑,但下一場風暴已經在路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