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熱依拉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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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艾爾肯在手機通訊錄里翻了三遍。

  不是找不到那個號碼。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窗外的烏魯木齊已經入夜。六月末的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帶著街邊白楊樹的氣息,乾燥,溫熱,混著一點塵土味。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牽著他在人民公園散步。滿街都是白楊。父親說,這樹直,硬,不彎腰。

  像人應該活成的樣子。

  他點開通話記錄,撥了出去。

  三聲。四聲。五聲。

  「餵?」

  是她。聲音沒變,還是帶著那點沙,像被什麼東西細細打磨過。當年他第一次聽見她說話,是在北大食堂。她朝打飯窗口喊了一句「少油」,他的筷子懸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

  「熱依拉,是我。」

  電話那邊停頓了兩秒,他聽見有人在電視上讀新聞,聲音很正,字音咬得很死,然後就沒了聲氣。

  「艾爾肯,」

  「我想見你一面,有些事情,我必須得當面跟你說清楚。」

  「娜扎呢?」他忍不住問。

  「在寫作業。」

  「我也不耽誤你們太久,半個鐘頭就行了。」

  她沒有立刻答應,他可以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眉頭輕輕地皺著,嘴唇抿成一條淡淡的線,生氣的時候就這樣,猶豫的時候也是這樣,只是眉心的紋路有深有淺。

  「嗯……我知道了。」

  (2)

  紅山公園。

  不是什麼挑來選去的地方,主要是離她家近,再一個這時候遊人散盡,偌大的園子只剩下路燈和蟲鳴。

  艾爾肯先到了十分鐘。他在長椅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他戒菸了。為了娜扎。

  他當天晚上就把煙扔進了垃圾桶。

  可今天不一樣。他需要點什麼來鎮住自己的手。

  最終他還是沒點燃那根煙。

  熱依拉來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薄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走路的姿態還是那樣,步子不大,但很穩。三年了,她看起來幾乎沒變。也許眼角多了一點細紋,也許下巴的輪廓瘦削了一圈,但她還是她。還是那個讓他在食堂里心跳漏了半拍的醫學院女生。

  「坐吧。」他往旁邊挪了挪。

  她在長椅另一頭坐下來,離他有半米遠,不遠也不近,就像兩個離婚的人應該保持的距離一樣。

  「說吧,什麼事?」

  艾爾肯張了張嘴。

  他在審訊室能和嫌疑人對峙六個小時,臉上的表情像塊石頭一樣紋絲不動,他能在槍口下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節奏,他看著阿里木被押上警車,硬是沒有讓自己的眼眶紅一下。

  但是現在看到這個女人,卻感覺喉頭髮緊,像是吞了棉花一樣。

  「我不是普通的公務員,」他終於開口,聲音卻比他想像中還要乾澀,「我是國安的。」

  (3)

  他講了很多。

  該怎麼開口,他早就在心裡演練過很多次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排練好的話全都混亂的,在腦子裡面打結,只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斷斷續續,時不時停下來,就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一樣艱難地運行著。

  他說自己的工作。不能說細節,不能提名字,不能講具體案件,但那些他被允許說的——工作的性質,消失的原因,無法解釋的沉默——他全說了。

  他說有時候一個任務會持續幾個月。他必須切斷一切聯繫,手機換號,像人間蒸發一樣。

  他說有時候他半夜回到家,渾身疲憊,卻只能對著她的追問搖頭。不是不想說,是真的不能說。

  「所以,」他停下來,看著前方的黑暗,「當你說我不顧家的時候……你是對的。我確實不顧家。但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有些事情……比家更重。」

  他說完了。

  風從白楊樹梢吹過,發出沙沙的響動。遠處傳來幾聲鳥叫,也不知是什麼鳥,叫得悽厲。

  熱依拉一直沒吭聲。


  她在想什麼?她會相信嗎?她會覺得這只是他編出來的藉口嗎?

  艾爾肯沒指望她原諒。他只是想讓她知道。

  「你爸當年……」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是。」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走這條路?」

  艾爾肯搖頭。

  「不知道。是後來才決定的。我爸出事那年,我在北京上學。」

  他頓了頓。嘴唇動了動,但下面的話怎麼都擠不出來。

  「他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布。我掀開一角……」

  說不下去了。

  熱依拉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只一下,然後就收回去了。

  「原來這些年,」她說,「你承受的比我想像的重得多。」

  (4)

  他們就那樣坐著,很久沒有說話。

  夜色已經濃稠了。跳廣場舞的大媽們早散了,連遛狗的人都不見蹤影。路燈在他們身前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彼此挨得很近,又始終沒有重疊。

  「我不是來求你複合的。」艾爾肯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這些年,是我虧欠你。」

  熱依拉輕輕嘆了口氣。

  「艾爾肯,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跟你離婚嗎?」

  「因為我不顧家。」

  「不是。」她轉過頭來,借著路燈的微光看著他,「是因為你不信任我。」

  艾爾肯愣了一下。

  「你寧願把所有東西都自己扛著,也不願意讓我碰一下。你把我當成花瓶。當成需要被保護在玻璃罩子裡的易碎品。」

  「我——」

  「我是胸外科醫生。」她打斷他,「你知道我經手過多少台手術嗎?你知道我見過多少人在我面前斷氣嗎?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

  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砸在他心口。

  「不過,我理解了。」她又說,聲音軟下來,「你們那一行有你們的規矩。你確實也是在保護我。只是你保護的方式……太笨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不恨你。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你。我只是……」

  她沒有把那個詞說完。

  但艾爾肯聽懂了。

  失望。

  三年前她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時,眼睛裡就是這兩個字。

  「謝謝你願意聽。」他也站了起來。

  熱依拉忽然笑了。三年來,他頭一次看見她對自己笑。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笑,是真的、從眼睛裡透出來的笑。

  「你這人,」她說,「就是太軸。」

  (5)

  他們正準備分頭走。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公園門口跑了過來,穿著睡衣,外面胡亂套了件外套,腳上蹬著拖鞋,跑起來噼啪作響。

  「爸爸!媽媽!」

  是娜扎。

  「你怎麼跑出來了?」熱依拉皺起眉頭,「作業寫完了沒有?」

  「寫完了!」娜扎跑到他們中間,氣喘吁吁,兩隻手分別攥住他們的手指,「我從窗戶看見媽媽出門,就偷偷跟著來了。你們在說什麼?能一起回家嗎?」

  艾爾肯蹲下身,平視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他。但鼻子和嘴唇像熱依拉。

  「娜扎,」他說,「爸爸媽媽不會複合。但是爸爸保證,以後會經常來看你。」

  娜扎的眼眶紅了。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最後她只是問:「那你們還會吵架嗎?」

  艾爾肯抬頭看了熱依拉一眼。

  「不會了。」熱依拉說,「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真的?」

  「真的。」

  娜扎破涕為笑,緊緊攥著他們的手。

  「那今天能一起走回家嗎?就今天,就這一次。」

  艾爾肯站起身,看向熱依拉。

  熱依拉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三個人就這樣並排走著,穿過夜色里的紅山公園,往那片他曾經熟悉、卻已不再屬於他的方向走去。

  娜扎的手是溫熱的。

  艾爾肯覺得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不是釋然,也不是如釋重負,只是——只是忽然不那麼緊了。

  像一根繃了三年的弦,終於有人伸手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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