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搞定老爹比搞定市場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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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上旬的一個周末,小城的天氣悶得像口高壓鍋,蟬在樹上聲嘶力竭,跟催魂似的。

  一大早,顧舟家就跟要過年似的,廚房裡鍋碗瓢盆交響樂,排骨燉得嘎嘎香,帶魚下鍋「滋啦」一聲,滿屋子都是味兒。

  「舟舟!快!麻溜地去樓下小賣部,再給我提溜兩瓶『吉鶴村』回來!你大爺就好這口!」母親趙淑蘭在廚房裡喊道。

  「得嘞!」

  顧舟應了一聲,從自己的「小金庫」里摸出一張嶄新的一百元大鈔,心裡琢磨著:這感覺,就像公司的現金流,得優先滿足核心股東的需求。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大爺顧援朝,要從市里回來。這不僅僅是一頓家宴,更是近距離觀察和回憶前世親人命運軌跡的,難得的機會。

  下午五點,顧家客廳。

  人頭攢動,大爺顧援朝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身材高大,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白襯衫扎在西褲里,身上那股子市里單位養出來的「領導」范兒,怎麼也藏不住。

  顧舟心裡給他貼了個標籤:從股票投資視角看,大爺顧援朝,一支穩定收益的債券,安全,但沒啥想像空間。 前世從糧庫到糧食局,最後去省城帶孫子,一生平穩,沒啥波瀾。

  旁邊坐著的是大娘王秀蓮,典型的東北女人,精明能幹。顧舟記得小時候她給的零花錢,五毛是上限。此刻她正拉著自己老媽的手,小聲嘀咕著市里豬肉又漲了幾毛錢。

  顧舟的標籤:大娘王秀蓮,家族首席風控官兼現金流管理大師,可惜格局小了點,一輩子都在研究怎麼省下一毛錢。

  而讓顧舟最在意的,是角落裡那個斯斯文文的堂哥,顧偉。

  比顧舟大四歲,學霸,醫科大學畢業,國營藥企的醫藥代表。在這個年代,這職業簡直是印鈔機。

  顧舟的標籤:堂哥顧偉,一支曾經的績優股,風口上的豬。可惜後來被政策面直接ST了,轉型失敗,最後泯然眾人。

  「哥,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吧?」顧舟主動遞過去一杯茶,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哦,舟舟啊。」顧偉扶了扶眼鏡,接過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指點江山,「還行吧,就那樣。天天陪主任跑醫院,累得跟孫子似的。不過,你們年輕人啊,還是得去大城市,機會多。」

  顧舟笑了笑,沒反駁。心想:哥,你現在是巔峰期,等你那行業開始「去泡沫」的時候,就知道小縣城的好嘍。

  飯菜上桌,家宴開始。

  顧建國和顧援朝兩兄弟幾杯「吉鶴村」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建國啊,」顧援朝放下酒杯,嘆了口氣,「我聽說了,你們廠子,現在不行了啊?」

  一提這茬,顧建國臉上的紅光瞬間就沒了。他「噸噸噸」灌了一口,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頓。

  「好?好個屁!」他嗓門都大了幾分,帶著酒氣和憤懣,「那廠子都快黃成鹹菜疙瘩了!工資半年沒看著影兒,那幫老師傅天天在車間裡『鬥地主』,就等著退休。這叫工人階級當家做主?這叫等著當『主子』的骨灰呢!」

  「唉,現在大環境就這樣。」顧援朝也跟著嘆氣,「市里那幾個大廠改制,前兩年也倒了好幾個。」

  「改制?」顧建國冷笑一聲,「說得好聽!我看就是那幫新來的頭頭,想趁機把廠子搞黃了,他們好低價把設備賣了,揣自己腰包里!」

  「老二!說話注意點!」顧援朝皺眉提醒。

  「我怕啥?」顧建國借著酒勁兒,脖子都紅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想當年,咱廠生產的工具機都賣到國外去了!現在呢?技術骨幹全跑南方了,剩下的不是混日子的就是拍馬屁的!我……我顧建國,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憑的是這手藝!我他媽的,不伺候那幫孫子!」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顧舟在一旁聽著,心裡卻是一沉。

  前世,老爹就是因為這副臭脾氣,不懂得「向上管理」,最後在年底的「下崗分流」中,被「優化」了。這次失業,成了壓垮他精神和身體的第一根稻草。

  大爺顧援朝見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建國,你也別太悲觀。我找找人活動活動,看能不能把你調到市里來?」

  「活動?找人?」顧建國自嘲地笑了笑,「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這輩子,最膈應的就是搞那些歪門邪道!再說了,你那糧食局也是清水衙門,怕是有心無力吧?」


  大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沒再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尷尬得能結冰。只有堂哥顧偉,還在那滔滔不絕地吹噓自己又簽了個大單,那份屬於大城市的優越感,與這股屬於小縣城國企的暮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家宴結束,送走大爺一家。

  父親顧建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悶煙,客廳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顧舟知道,是時候了。他決定和父親聊一聊。他走到父親身邊坐下。

  「爸。」顧建國沒吱聲。

  「爸,大爺的話您別往心裡去。」顧舟用一種商業顧問的語氣,輕聲說道,「我覺得,廠里現在就是個夕陽產業,您這核心技術人才耗在那兒,純屬資源浪費。要不……」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不……你乾脆就提前辦個內退。你這辛辛苦苦二十多年,一身的傷病,也該多養養身體了,養精蓄銳為咱家未來的事業做準備!應該及時止損!」

  說完,他又立刻補充道,試圖解決對方的「資金顧慮」。

  「錢的事兒,你別擔心。」他看著父親,眼神無比真誠,「我這個暑假,搞了個小項目,賺了點錢。雖然不多,但夠咱家日常花銷了。以後等我上了大學,盤子鋪開了我來養你和我媽!」

  他以為,自己這套夾雜著「孝心」和「商業黑話」的方案,至少能讓父親眼前一亮。

  然而,他得到的,是重生以來,父親對他最猛烈的一次火力覆蓋。

  「啪!」

  顧建國猛地一拍茶几,玻璃菸灰缸都跳了起來。

  「扯犢子!」

  他霍然起身,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舟,那眼神里,是尊嚴被踐踏的羞辱。

  「你懂個屁?!」他聲音都變調了,「我!顧建國!一個大老爺們!才四十多歲!你現在讓我回家,讓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養著?!」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質問:

  「我的臉!往哪兒擱?!廠里那幫老夥計咋看我?!街坊鄰居不得戳我脊梁骨?!」

  「你那點錢!自己留著花吧!我顧建國還沒窩囊到要靠兒子來養活的地步!」

  「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沒死!這個家,就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一連串憤怒的咆哮,像子彈一樣射向顧舟。

  正在廚房洗碗的趙淑蘭連忙跑出來,「建國!你這是咋地了?跟孩子發啥火啊!」

  「你別管!」

  顧舟坐在原地,沒再爭辯。他用超越了二十年的實用主義思維,去挑戰一個屬於上個世紀傳統產業工人的「價值錨點」。

  在他看來,「內退」是及時止損。在父親看來,那是當逃兵。

  在他看來,「兒子養家」是天經地義。在父親看來,那是對他「一家之主」身份的最大否定。

  那晚,父子倆不歡而散。

  顧舟默默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攤開那本帶鎖的日記本。

  在檯燈下,他用黑色的水筆,鄭重地寫下一行字:

  失敗復盤:

  1. 用戶畫像錯誤: 嚴重低估了核心用戶(父親)對『尊嚴』、『價值感』等精神層面的需求。

  2. 產品方案錯誤: 提供的『內退方案』,本質是『金錢換尊嚴』,觸碰了用戶的核心底線。

  3. 結論: 不能用『給錢』的模式,必須用『給舞台』的模式。

  4. 下一步行動: 為父親量身打造一個,能讓他自己當主角的,新舞台!」

  他合上日記本,走到窗前。

  這次失敗的溝通,讓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改變命運,真的不僅僅是賺錢那麼簡單。

  它需要對人性有更深刻的理解,需要更巧妙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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