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以後混的要比他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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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舟躺在那張一翻身就嘎吱亂叫的單人床上,倆眼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瞅著天花板上那塊被潮氣洇出來的地圖。窗外的月光跟不要錢似的灑進來,夏夜的蟲子在外面開演唱會,吵得他腦仁疼。

  在京城那鋼筋水泥的盒子裡待久了,他都快忘了這純天然的白噪音是啥動靜了。

  爹媽睡下後,顧舟賊心不死,又爬起來折騰那台老古董奔騰電腦。伴隨著那陣刺耳又熟悉的「貓叫喚」,好不容易撥號連上網,想登錄自己那個陪伴了十多年的QQ號,結果發現......密碼忘了。得,看來老天爺是鐵了心要讓他跟上個版本徹底切割。

  他躡手躡腳地拉開那個棗紅色大衣櫃,櫃門嘎吱一聲,在寂靜的夜裡跟打雷似的。一股樟腦丸混合著舊木頭的「古早味」撲面而來。在衣櫃最底下,他扒拉出一個落滿灰的紙箱子。

  裡面是他整個少年時代的遺物。

  一本嶄新的暗紅色高中畢業證,上面貼著他那張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迷茫臉。旁邊校長簽名和那個鮮紅的鋼印,清晰地刻著二零零二年六月。

  接著,是一本厚厚的同學錄。

  他一頁頁地翻。

  「祝顧舟同學,前程似錦!——你永遠的班長」

  顧舟撇撇嘴,心裡吐槽:「前程似錦個屁,二十年後你那髮際線都快跟後腦勺勝利會師了,酒桌上為了訂單跟人稱兄道弟。」

  「舟舟,畢業了也要常聯繫哦!祝你變成超厲害的科學家!^_^」——文藝委員。

  「嗯,科學家沒變成,變成了碼農。至於你,後來成了朋友圈九宮格藝術大師,每天都在展示不經意間的精緻生活,也算是一種行為藝術了。」

  他繼續翻,看到了學習委員的照片。齊耳短髮,眼神清澈,留言也跟她的人一樣,乾淨利落:「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祝好。」

  「瞧瞧,這才是裝逼的最高境界,於無聲處聽驚雷,高手。」顧舟心裡默默點了個贊。

  最後是劉峰和王濤的。

  劉峰龍飛鳳舞地寫著:「兄弟,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咱倆開公司,你當董事長,我當總經理!」

  王濤畫了個四四方方的桑塔納2000,旁邊寫著:「顧舟,等我成了大老闆,送你一輛!」

  顧舟看得直樂。一個未來的「總經理」後來在工地搬磚,一個未來的「大老闆」為了評職稱愁得直掉頭髮。這本同學錄,哪是青春紀念冊,分明是一本大型「人類早期吹牛實錄」。

  客廳茶几上,攤著昨天的《小城晚報》。頭版頭條是「桑巴軍團五奪魁,外星人梅開二度」。羅納爾多那經典的阿福頭,配上大力神杯,賊拉風。顧舟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報紙,指尖沾上了一點油墨印。

  「得,這回是真回檔了,連個存檔都沒給留。」他徹底死了心。

  折騰到天快亮,顧舟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客廳的電話「叮鈴鈴」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喂,舟子!我,劉峰!」電話那頭跟放炮仗似的,「醒了沒啊?我跟你說,我胳膊擦掉老大一塊皮,紫藥水塗得跟個紫薯似的!王濤那孫子更慘,腳脖子崴了,走路一瘸一拐,跟趙四附體似的,笑死我了!」

  「出來不?老地方,中午我請客,李記造一頓!再去遊戲廳療傷去!」

  顧舟本來想拒絕,他這三十九歲的靈魂對那地方實在提不起興趣。但轉念一想,總不能把自己當個古董供起來,是時候出去接接地氣了。

  「......行。」

  小城的夏天,熱得人想當街表演一個融化。

  街邊的「李記大盤雞」是個蒼蠅館子,幾張油膩膩的桌子擺在人行道上,頂著一把「青島啤酒」的大太陽傘。

  顧舟到的時候,劉峰和王濤已經一人一瓶啤酒吹上了。

  「舟子,這兒!」劉峰那條「紫薯胳膊」格外顯眼。

  王濤咧著嘴嘲笑他:「瞅見沒,我說他是紫薯精吧!昨晚翻車,就他叫得最歡,跟殺豬似的!」

  劉峰不甘示弱:「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抱著那破車龍頭哭著喊我的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媳婦跟人跑了呢!」

  倆人對著嘎嘎大笑,一點沒有傷員的自覺。顧舟看著他們,也忍不住樂了。少年時代的友誼就這麼簡單,再丟人的事兒,都能變成吹牛的資本。

  一大盤熱氣騰騰的大盤雞端了上來。


  「來來來,吃肉!吃飽了下午好去遊戲廳大殺四方!」劉峰夾了塊最大的雞腿放進顧舟碗裡,「你小子命大,就後背禿嚕點皮。」

  話題很快轉到了高考上。

  「對了,你們分數咋樣?」劉峰問。

  王濤信心滿滿:「我上一本線問題不大,奔著師範大學去了,以後回來當個老師,鐵飯碗,安穩。」

  說完他看向顧舟:「舟子你呢?吉大穩了吧?妥妥的985!」

  顧舟夾了塊土豆,一本正經地對王濤說:「當老師好啊,鐵飯碗。以後你就是咱們小城教育界的終極BOSS,每天要面對三大神獸的挑戰:熊孩子、事兒媽家長,還有寫不完的教案。這是一條真正的勇者之路,我看好你。」

  王濤聽得一愣一愣的,還以為顧舟在誇他,嘿嘿直樂:「那必須的!」

  飯後,三人勾肩搭背地來到了「清風遊戲機廳」。

  這是小城最大、也最火爆的遊戲廳。一走進去,一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電子元件發熱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裡面光線昏暗,煙霧繚繞,幾十台遊戲機整齊地排列著,發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吼!吼!呀——!」

  「You Win!」

  《拳皇97》里八神庵標誌性的狂笑聲,和《三國戰紀》里諸葛亮釋放「呼風喚雨」的音效,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屬於那個年代的、狂熱的交響樂。

  劉峰和王濤像魚兒回到了水裡,立刻興奮起來,換了一大把遊戲幣,熟練地在《拳皇》的機子前坐下,開始對戰。

  顧舟對這些已經提不起興趣,他只是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看到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圍著一台《合金彈頭》的機子,緊張地大呼小叫;也看到幾個社會青年模樣的男子,叼著煙,霸占著賭幣機,不時發出一陣懊惱或興奮的叫聲。

  這裡,像是一個小小的社會縮影,充滿了青春的荷爾蒙與最原始的欲望。

  就在他環顧四周時,一個瘦弱的身影,在角落裡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他的表弟,王大力。

  大力今年上初二,是個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懦弱的孩子。此刻,他正被三個穿著松垮的職高校服、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小混混圍在牆角。

  為首的那個,一頭惹眼的黃毛,耳朵上還打著耳釘,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顧舟記得他,附近職高出了名的混子,外號「痞子坤」。

  「小子,新來的?挺有錢啊,換這麼多幣。」痞子坤用手拍了拍大力的臉頰,然後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那個裝滿了遊戲幣的塑料小筐。

  「還......還給我.....」大力嚇得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抖。

  「還給你?」痞子坤嗤笑一聲,「這樣,坤哥今天教你個規矩。在這兒玩,得先孝敬孝敬哥哥們。這些幣你自己玩太浪費,我們幫你花了。」他的兩個跟班也跟著嘻嘻哈哈起來。

  這一幕,讓顧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正在和王濤對戰的劉峰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他定睛一看,認出了王大力。

  「操!那不是舟子他弟嗎?」劉峰一把推開搖杆,站了起來。

  「媽的,敢欺負我們的人!」血氣方剛的王濤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嘎哈呢你們!把東西還他!」劉峰衝過去,對著痞子坤吼道。

  痞子坤斜楞著眼瞥了他們一眼,滿臉不屑:「哪兒冒出來的蔥?滾犢子,別耽誤老子玩。」

  「你他媽說誰是蔥!」劉峰脾氣火爆,說著就要上前理論。

  痞子坤的一個跟班直接伸手,狠狠推了劉峰一把。劉峰本來胳膊就有傷,被這麼一推,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王濤想上去幫忙,但腳上有傷,行動不便,也被對方輕易地推搡到了一邊。

  對方人多勢眾,而且一看就是打架的老手,劉峰和王濤兩個正規軍根本不是對手。

  顧舟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39歲的靈魂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判斷:不能硬碰硬。對方是混社會的,自己這邊是三個學生,其中還有兩個傷員,動手肯定吃虧。最理智的辦法,是記下他們的樣貌,事後想辦法,或者直接報警。這是一個成年人趨利避害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冷靜思考的時候,痞子坤的目光越過劉峰和王濤,落在了他身上。


  痞子坤看到了顧舟,看到了他那過於冷靜的眼神。在他看來,這種冷靜,就是挑釁。

  他囂張地晃了晃手裡的遊戲幣,撥開人群,徑直朝顧舟走了過來。

  痞子坤走到顧舟面前,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瞅著他。

  「瞅啥瞅?」他扯著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不服氣啊,高中生?」

  那一瞬間,顧舟非但沒躲,反而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古怪的、悲天憫人的微笑。

  這笑容把痞子坤給整不會了。

  沒等他反應,顧舟忽然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語氣輕鬆得像在嘮家常:

  「坤哥,是吧?火氣別這麼大嘛。我尋思著,紅浪漫的啤酒瓶子挺硬的,你這手上的傷,醫藥費不得花個百八十的?為這幾塊錢遊戲幣,再把傷口崩開了,不划算。」

  痞子坤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這事兒昨天剛發生,這小子怎麼知道的?

  顧舟看他表情變化,就知道賭對了,繼續用那不緊不慢的東北嗑兒說道:

  「再說了,我聽說強哥那人最講究排面。你要是讓他知道,你為了幾塊錢遊戲幣,在他的地盤上欺負我這幾個一看就兜比臉還乾淨的學生,把事兒鬧得這麼難看......你猜,強哥是覺得你牛逼呢,還是覺得你上不了台面,給他丟人呢?」

  這一番話,信息量巨大,邏輯清晰,句句都戳在痞子坤的肺管子上。

  痞子坤徹底懵了,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個高中生,而是一個啥都知道、眼神平靜得可怕、行為邏輯都很成熟的成年人。動手?風險未知且巨大。不動手?面子掛不住。

  最終,痞子坤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說完,把那筐遊戲幣重重地往機子上一扔,沖跟班吼道:「走!晦氣!」然後帶著人匆匆離開了遊戲廳。

  整個遊戲廳安靜了幾秒,隨即又恢復了嘈雜。

  劉峰和王濤都看傻了。

  「我擦,舟子,牛啊!」劉峰衝過來,「你剛跟他嘀咕啥了?那孫子咋跟見了鬼似的?」

  顧舟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全是冷汗,臉上卻風輕雲淡地擺了擺手:

  「沒啥。我就是跟他進行了一次友好而深入的交流,對他進行了八榮八恥的啟蒙教育。你看,他幡然醒悟,這不就走了嗎?」

  他頓了頓,一臉真誠地補充道:「我這人,就好以德服人。」

  而王濤則心有餘悸,一瘸一拐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太險了,舟子,萬一他真動手咋整?下回可不能這麼虎了。」

  顧舟也沒心情玩了,把幣子給了劉峰和王濤,拉著王大力出了遊戲廳。

  回家的路上顧舟一言不發。

  他腦子裡正在復盤。他那39歲的靈魂,第一次在這19歲的身體裡,展現出了力量。不是拳頭,不是錢,而是信息差帶來的心理碾壓。

  他清醒地認識到,今天這事兒,根源還是自個兒太弱。

  所謂的重生,所謂的先知,如果不能換成實實在在的力量,那就是個笑話。

  走到家門口,顧舟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依舊沉浸在震驚和崇拜中的表弟大力。他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異常沉穩的語氣說道:「大力,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錯。錯的是我們太弱了。弱就會被欺負。所以,我們要變強。」

  大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大眼睛裡閃著光:「哥,我懂了!我以後也要混,混得比他還牛!這痞子坤,太拉了!」

  顧舟一愣,站起身,抬頭看向那片被電線分割得亂七八糟的天。得白說了,好像還給帶溝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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