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餘音繚繞,三百年後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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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元十七年八月二十,太安城。

  徐梓安走後第五天。

  這五天裡,太安城很安靜。沒有哭聲,沒有哀嚎,沒有鋪天蓋地的喪事。因為文皇帝臨終前有遺詔:不舉喪,不發哀,不輟朝,一切如常。

  可一切,真的如常嗎?

  徐鳳年站在皇城城樓上,望著這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城。

  他已經站了三天三夜。

  姜泥在旁邊陪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徐鳳年開口:

  「大哥說,讓我撐住。」

  姜泥點頭。

  徐鳳年又道:「我撐得住。」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還有很多事要做。

  九月初一,一道雙聖詔書發出。

  詔書是徐鳳年擬的,裴南葦潤色的,用的還是雙璽——文德之印和武功之印,一紅一黑,並列而下。

  詔書說:禁仙大陣已成,人間可得三百年安穩。從今往後,大涼君臣百姓,當同心同德,繼續推行《萬世法》所載之道,讓百姓過得更好,讓孩子讀得起書,讓老人養得起老。

  詔書最後寫道:

  「文皇帝雖去,其志永存。朕當承其志,守其業,護其民。願與諸卿共勉之。」

  詔書發往天下,各地官員百姓跪接。

  有老臣讀著讀著,哭了。

  有百姓聽著聽著,跪下了。

  有孩子問大人:文皇帝是誰?

  大人說:是一個好人。

  九月十五,第一批《萬世法》增補本刊行。

  增補本里,多了最後一篇,叫「餘音篇」。這一篇是裴南葦根據徐梓安生前口述整理的,只有短短几百字。

  最後一句是:

  「吾去之後,勿悲勿哀。吾在陣中,與諸君同在。三百年後,若有人能續此陣,或斷天人之道,吾當含笑九泉。」

  這話傳到天下,百姓們才知道,原來文皇帝沒有真正離開。

  他在陣里。

  在崑崙的風裡,在東海的浪里,在北莽的草原上,在西楚的茶園裡,在江南的稻花香里,在蜀中的錦緞里,在太安的鐘聲里。

  在每一個念他的人的心裡。

  啟元十八年春,徐墨麟登基。

  這一年他十八歲了,是啟元朝第二位皇帝。登基大典那天,他穿著袞服,戴著冕冠,一步一步走上御階。

  徐鳳年站在他旁邊,牽著他的手。

  走到御座前,徐墨麟停下來,看著那把椅子。

  那是他父親坐過的椅子。

  他坐上去,面向群臣。

  群臣跪拜,山呼萬歲。

  他聽著那呼聲,心裡想著父親的話:

  「當皇帝,要讓百姓過好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眾卿平身。」

  啟元二十年,徐墨麟二十歲,親政。

  親政那天,他去了一趟皇城正殿地下,進了那座石室。

  石室還是老樣子。石案還在,稿子還在,那個人還在。

  他坐在石案前,看著那個人。

  三年了,那個人還是那個樣子,閉著眼,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手按在稿子上。

  徐墨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孩兒來看你了。」

  他頓了頓,又道:

  「孩兒親政了。孩兒會好好乾的。孩兒不會給您丟人。」

  石室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可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

  在笑。

  啟元三十年,裴南葦病逝。

  她走的那天,很安詳。躺在床上,握著徐墨麟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

  「告訴你爹,我來了。」

  說完,閉上眼,嘴角帶著笑。


  徐墨麟哭了。

  他親自把裴南葦的遺體送進石室,放在父親旁邊。

  兩人並排坐著,像生前一樣。

  啟元四十年,慕容梧竹病逝。

  她走之前,回了一趟北莽。在天狼山下坐了一天一夜,回到太安後,就病了。

  病中,她一直念叨著草原的事。說天狼山上的雪化了,說草原上的草綠了,說今年的羊羔特別壯。

  最後一天,她忽然清醒過來,對徐墨麟說:

  「把我送進去。挨著你爹,挨著你裴姨。」

  徐墨麟點頭。

  她閉上眼,嘴角帶著笑。

  啟元五十年,南宮僕射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她還和往常一樣,坐在聽潮亭三層窗邊,膝上橫著雙刀。中午,徐墨麟去看她,發現她已經沒了氣息。

  可她臉上,帶著笑。

  那是她這輩子,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徐墨麟把她也送進石室。

  三個人,並排坐著,守著中間那個人。

  石室里,從此有了四個人。

  啟元六十年,徐鳳年駕崩。

  他活了八十一歲,是大涼立國以來最長壽的皇帝。臨死前,他把徐墨麟叫到榻前,說了很多話。

  說他和大哥小時候的事,說他這輩子打過的仗,說他對不住的人,說他放心不下的事。

  最後,他說:

  「阿暖,把我送進去。挨著你爹。」

  徐墨麟點頭。

  徐鳳年閉上眼,嘴角帶著笑。

  姜泥在旁邊握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鳳年,你等等我。」

  三年後,姜泥也走了。

  西楚的百姓把她送回太安,和徐鳳年葬在一起。

  石室里,從此有了六個人。

  啟元一百年,曹長卿走了。

  他活了一百一十四歲,是啟元朝最長壽的人。臨死前,他對身邊的人說:

  「老臣這輩子,值了。親眼看見大涼立國,親眼看見百姓過上好日子,親眼看見陛下們一個個走。值了。」

  他頓了頓,又道:

  「把老臣送進去。老臣還想再聽陛下講書。」

  啟元一百五十年,李淳罡走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有人說一百八,有人說兩百多,沒人知道確切數字。他走的那天,在原北涼王府聽潮亭頂上坐了一夜,望著月亮。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他已經沒了氣息。

  可他臉上,帶著笑。

  徐墨麟的孫子——那時候已經是第三代皇帝了——親自去北涼王府,把他的遺體接回來,送進石室。

  啟元二百年,鄧太阿走了。

  他在崑崙山巔坐了兩百年,最後一天,他站起來,向天空斬了一劍。

  那一劍,斬破了九天之上的一顆星辰。

  星辰墜落,化作流星,划過天際。

  他收劍入鞘,坐回原處,閉上眼。

  臉上帶著笑。

  啟元二百五十年,最後一位鎮守——陳芝豹走了。

  他活了二百多歲,是當年那批人里活得最久的。他走的那天,在青城山的洞穴里,望著那匹錦緞。

  錦緞已經舊了,可上面的山川河流還在發光。

  他看著那光,輕聲道:

  「陛下,臣來了。」

  閉上眼,嘴角帶著笑。

  石室里,從此有了很多人。

  啟元三百一十七年。

  這一年,是大涼立國的第三百一十七年,是禁仙大陣布成的第三百周年。

  人間已經變了很多。

  曲轅犁變成了鐵犁,灌鋼法變成了更先進的煉鋼法,太學變成了太學府,各地的學宮遍地開花。

  可有些東西沒變。

  百姓還在種地,還在織布,還在打鐵,還在讀書。

  孩子們還在上學,還在背《萬世法》,還在聽先生講文皇帝的故事。

  老人們還在曬太陽,還在喝茶,還在念叨著從前的日子。

  這一年的中秋夜,太安城來了一位年輕人。

  他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背著一把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和三百年前文皇帝留給兒子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站在皇城外面,望著那座高高的城牆。

  守城的士兵攔住他。

  「站住,什麼人?」

  年輕人沒說話,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士兵接過信,看了一眼,愣住了。

  信封上寫著幾個字:

  「啟元十七年,文皇帝親筆。」

  士兵的手抖了。

  他不敢拆,趕緊往上報。

  報了一層又一層,最後報到皇帝那裡。

  皇帝是徐墨麟的六世孫,已經一百多歲了。他顫顫巍巍地接過那封信,拆開,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百年後,當有一人,續此陣,或斷天人之道。」

  皇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讓人把那個年輕人請進來。

  年輕人走進皇城,走到欽天監正殿前,停下腳步。

  他望著那座大殿,望著大殿上方的天空。

  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緩緩飄過。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他輕聲開口,對著那片天空說了一句話:

  「我來了。」

  正殿地下三丈,石室中。

  那些人還在那裡。

  徐梓安,裴南葦,慕容梧竹,南宮僕射,徐鳳年,姜泥,曹長卿,李淳罡,鄧太阿,陳芝豹,顧劍棠……

  十一個人,並排坐著,像生前一樣。

  他們閉著眼,嘴角都帶著笑。

  像是在等什麼人。

  年輕人走進石室,站在他們面前。

  他看著中間那個人,看了很久。

  那個人,和他長得有幾分像。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石案前,把手按在那沓稿子上。

  那一瞬間,石室亮了。

  金光從稿子裡湧出,湧進他體內。

  陣,再次開始運轉。

  三百年,到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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