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病榻朱痕裂疆土,風雪赴盟鼎初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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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廿三,冬至後三日

  陵州城這幾日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聽潮亭八角飛檐上積雪厚達半尺,湖面結了一層薄冰。亭內卻溫暖如春,四角銅獸炭盆燒著上好的銀骨炭,無聲地驅散寒意。

  徐梓安披著雪白狐裘靠在軟榻上,臉色比狐裘還要蒼白三分。榻前立著一面特製的榆木輿圖架,上面繃著丈余見方的素白宣紙。徐渭熊磨好墨,將紫毫筆遞到他手中時,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背,心頭一顫。

  「安弟,若是累了便歇著,明日再畫不遲。」

  徐梓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空白的輿圖上,那雙總是藏著萬千謀算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明。他提筆蘸墨,手腕卻止不住地輕顫,一滴濃墨滴在宣紙中央,暈開一小團墨跡。

  「就從這裡開始。」他輕聲說,筆尖落下時穩了許多。

  朱紅色的線條自那團墨跡向北延伸,勾勒出幽州、涼州、流州三州輪廓,筆鋒一轉,又將剛剛掌控的中原十八州一一圈定。每畫一州,他便低聲念出一個名字:「幽州、涼州、流州、陵州、青州、襄州、贛州...」

  徐渭熊在一旁默默看著,眼中泛紅。她知道弟弟這是在用最後的心力,為這個剛剛從血火中誕生的新天下劃定框架。臘月以來,徐梓安的病情時好時壞,前日昏迷了整整六個時辰,今晨才勉強醒來。

  「北涼。」徐梓安在十八州疆域內寫下這兩個字,筆跡瘦勁有力,完全不像病重之人所書。

  接著,他換了一支稍細的筆,在西南方向勾勒。蜀地四州、舊西楚三州、南詔邊境兩州...筆鋒過處,山川形勝隱約可見。

  「西楚。」他寫下第二個國號。

  最後,筆尖轉向北方。草原的輪廓與中原截然不同,廣袤而無定形。徐梓安畫得很慢,在某些地方特意加重筆墨——那是北莽王庭、提兵山、等重要所在。畫完後,他在草原中心寫下「北莽」二字,頓了頓,又在旁邊添上一個小小的「新」字。

  「新北莽。」徐渭熊輕聲重複。

  「慕容梧竹的新政若成,草原將不再是過去的草原。」徐梓安擱下筆,喘息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掩口輕咳。帕子拿開時,上面又多了一抹暗紅。他面不改色地將帕子折好塞回袖中,繼續道:「傳信曹長卿、慕容梧竹,請他們於陰山南麓會盟。時間...定在臘月廿八。十年之約,先從這第一個十年開始。」

  「你要親自去?」徐渭熊急道,「陰山此時正是風雪最大的時候,路途顛簸,你的身體——」

  「必須去。」徐梓安打斷她,目光落在輿圖上三國交界的那個點,「會盟之事,北涼若只派使者,顯不出誠意。曹長卿是儒聖,慕容梧竹是新帝,我若不去,便是北涼輕慢了這場盟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況且...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

  徐渭熊還要再勸,徐梓安已經抬手制止:「讓黃蠻兒和老黃隨行。黃蠻兒的鐵浮屠留五千在葫蘆口戒備,帶五千同行,列陣於陰山北坡。老黃的劍,夠護我周全了。」

  提到徐龍象,徐梓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小子前日來看我,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大哥快好』,眼圈都是紅的。讓他跟著吧,也該見見天下格局了。」

  徐渭熊知道勸不動,轉身去安排行程。走到門口時,聽見徐梓安在身後輕聲說:「姐,輿圖右下角那個木匣里,有我寫的《止戈十議》草稿。會盟時用得上。」

  她回頭,看見弟弟已經重新拿起筆,在三國疆界之間細細標註關隘、河道、商路。炭火映著他清瘦的側臉,那雙眼睛專注得仿佛能看透未來十年的風雲變幻。

  臘月廿五,陵州城北門外

  五千鐵浮屠重騎列陣於風雪中。人馬俱披雙層重甲,即使在大雪天裡,甲片也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戰馬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片霧靄。徐龍象披著特製的玄鐵重甲,騎著那匹同樣披甲的烏騅馬,立在軍陣最前方。他回頭望向城門方向,憨厚的臉上寫滿擔憂。

  城門洞開。三輛特製的四輪馬車緩緩駛出。馬車廂壁加厚,內有炭爐,車窗用的是北涼工坊新制的「琉璃」——其實是一種透明度較高的水晶薄片。老黃背著劍匣坐在第一輛車的車轅上,破舊羊皮襖外罩了件新做的貂皮大氅,嘴裡呵出的白氣很快凝結在鬍鬚上。

  徐渭熊從第二輛車上下來,走到徐龍象馬前,仰頭看著這個已經長得比她還高一個頭的弟弟:「黃蠻兒,這一路你大哥的安危,就靠你和老黃了。」

  徐龍象重重點頭,只說一句:「誰動我大哥,我砸碎他腦袋。」


  徐渭熊眼圈一紅,替他整了整盔纓:「也要護好自己。」

  第三輛車的車簾掀開一角,徐梓安裹著厚厚的狐裘露面。他的臉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依然清亮:「出發吧。趕在廿七日落前到陰山南麓。」

  「啟程——!」徐龍象一聲令下,聲音在風雪中傳得很遠。

  五千鐵浮屠分成前後兩部,將三輛馬車護在中央。馬蹄踏碎積雪,車轍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跡。隊伍最前方,三十六名北涼輕騎先行開道,他們背負的認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旗上「徐」字時隱時現。

  老黃回頭看了眼車廂,隔著車壁輕聲問:「世子,冷不冷?炭火夠不夠?」

  車廂里傳來徐梓安平靜的聲音:「夠。老黃,這一路辛苦你了。」

  「嘿,說的什麼話。」老黃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馬車內,徐梓安靠坐在軟墊上,膝上攤開那捲《止戈十議》。炭火的光映著紙上的字跡:

  「一議疆界,以今冬戰罷之實際控制線為基準,三國各遣使臣勘定立碑...」

  「二議互市,開陰山、劍門、葫蘆口、青州港、蜀南五處邊市,貨值百抽二...」

  「三議兵備,邊境百里內不得駐軍過萬,騎步比例...」

  他一行行看下去,偶爾提筆修改幾個字。車窗外風雪呼嘯,車內卻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迸出的噼啪聲。

  「姐。」徐梓安忽然開口,眼睛還看著書卷,「如果我撐不到天下大同的那天...你和鳳年,要替我繼續完成。」

  徐渭熊喉頭一哽,強壓下淚意:「胡說什麼。常先生說了,好好養著,開春就能見好。」

  徐梓安笑了笑,沒再說話。他知道姐姐在騙他。有些話,不必說透。

  馬車繼續北行。風雪漸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但在這一片混沌中,那支黑色的隊伍始終堅定不移地向著陰山方向前進。

  因為那裡將有一個約定,一個可能決定未來十年乃至更久天下格局的約定。

  而徐梓安必須親自到場,為北涼,也為這個剛剛從戰火中喘息過來的天下,爭一個和平的起點。

  哪怕是用他最後的心力去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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